自我概念向 perceived social images（感知到的社会形象）的调整是否预测再犯？标签假说（一条路径）的纵向检验

《Legal and Criminological Psychology》：Does self-concept adjustment towards perceived social images predict recidivism? A longitudinal test of (one pathway of) the labelling hypothesis

　　

本研究考察了标签效应的可能作用机制。在一项纵向研究中，以N=836名首次监禁的年轻男性为队列，检验了他人感知到的越轨标签是否会预测未来再犯，以及自我概念向他人感知观点的实际自我调整是否与再犯相关。分析发现自我概念适应性与再犯之间无关联；然而，感知到的越轨社会污名在释放后显著预测再犯。研究结果证实了再犯上的"标签效应"，但与社会建构主义标签论辩相反，该效应的作用机制似乎并非直接基于社会污名向实际自我概念的转移。

标签理论（labelling theory）作为犯罪学中解释惩罚之反作用效果的重要理论框架，主张对个体的社会评价性标签——尤其是将受罚者标记为"罪犯"或"犯罪人"——会产生非预期的社会副作用，进而加剧再犯风险。然而，长期以来标签效应的具体因果路径缺乏充分实证检验，尤其是标签如何通过个体内部心理机制转化为后续越轨行为，始终是学界悬而未决的难题。社会建构主义取向的标签理论特别提出，个体可能将感知到的社会污名整合进自我概念（self-concept），形成所谓"自我污名"（self-stigma），从而调整其行为导向系统并增加未来犯罪可能性。这一"自我概念调整路径"被视为标签效应的核心机制之一，但直接针对该路径的严格纵向实证研究颇为匮乏，主要原因在于难以精确测量自我概念的实际调整过程。为回应这一方法论困境，Marek等人发表于《Legal and Criminological Psychology》的研究转换思路，转而对检验该路径的必要条件——即个体自我概念的一般性调整能力或倾向——进行了开创性探索。

该研究的数据来源于德国下萨克森州犯罪学研究所1997年至2009年间开展的汉诺威监狱纵向研究（Hanover Prison Study）。研究对象为北部德国五所少年拘留机构中首次被判处监禁的年轻男性 offender，纳入最终分析的样本量为836人。研究采用多时点标准化访谈设计，在入监初期（t1）和释放前（t2）分别施测，并通过德国中央刑事登记册（Bundeszentralregister）追踪至2008年底的再犯记录。研究以再监禁（reincarceration）作为再犯的操作化指标。

研究涉及的主要关键技术方法如下。研究采用纵向追踪设计以检验监禁期间的标签过程对后期再犯的预测作用。自我概念适应性通过22项人格描述词表测量实际自我概念（actual self-concept）与感知社会形象（perceived social image）的剖面相似性变化，采用Cohen的剖面相似性相关指标（r_c）及其Fisher Z转换值，计算方向性适应性指标（Directional Adaptivity, DA = r_c(a2,s1) ? r_c(a1,s1)），以反映监禁期间实际自我概念向先前社会形象调整的程度。统计分析采用独立样本t检验比较再犯组与非再犯组的差异，并运用Cox比例风险回归模型分析DA及越轨标签对再监禁时间的预测效应。

研究主要结果呈现如下。

脱失分析：与排除分析的参与者相比，纳入分析的参与者平均年龄约小半岁，监禁时间显著更短；两组在感知越轨标签和初始同步相似性上无显著差异，但纳入组的再犯率显著更高。

描述性统计：样本中90.1%被重新定罪，55.9%被再监禁；平均DA为?0.2，74.4%的样本呈现负向DA，即监禁期间实际自我概念与先前社会形象的相似性降低。

方向性适应性（DA）的均数差异：独立样本t检验结果显示，再监禁组与未再监禁组的DA无显著差异（t(834) = ?0.34, p = .738, Cohen's d = ?0.02）；但以越轨标签为因变量的t检验显示，再监禁组感知到的越轨标签显著更强（M = 1.9, SD = 0.9 vs. M = 1.6, SD = 0.8），效应量为小到中等（Cohen's d = ?0.30）。

再监禁时间的生存分析：Cox回归分析表明，DA对再监禁时间无显著预测作用（B(1) = .014, p = .905）；纳入越轨标签作为协变量后模型整体显著（χ2(2) = 11.69, p = .003），DA仍无显著效应（B(1) = ?0.12, p = .475），而越轨标签与再监禁时间呈显著正相关（B(1) = 0.23, p < .001）。

讨论部分深入阐释了上述发现的理论与实践意涵。研究人员指出，感知到的越轨标签显著预测再犯这一结果，复制并拓展了Matsueda（1992）等关于"反射性标签"（reflected labelling）效应的经典发现，支持了标签理论关于惩罚具有反生产性越轨增加效应的基本主张。然而，自我概念适应性对再犯无显著预测作用，且经过功效分析确认该零效应并非由于统计效力不足所致——这意味着即使存在未检测到的真实效应，其规模也必然非常微小，从而严重限制了自我概念调整路径的解释力。

研究人员进一步辨析了两种标签效应机制：社会排斥路径与自我概念调整路径。鉴于自我概念调整路径未获支持，研究倾向于认为标签效应更可能通过实际社会排斥而非内化过程发挥作用，例如通过"附带教育损害"（collateral educational damage）减少合法机会、促使个体转向越轨群体归属等。研究人员援引Abrah（2019）的研究佐证，指出成功脱犯者往往主动脱离原有社会环境以摆脱犯罪身份标签，这表明标签更多与外部环境联结而非被纳入个体自我概念。此外，Bernburg等人（2006）发现正式制裁对后续越轨的影响完全通过越轨同伴联系所中介，Lee（2018）则揭示同伴的社会支持可缓解标签效应，这些均指向社会互动与实际排斥在标签效应中的关键作用。

研究人员坦陈了本研究的若干局限。较高的第二波访谈脱失率（最终分析样本仅占原样本34.8%）虽可能带来选择偏差，但纳入组与排除组在核心自变量上无显著差异，且这种选择偏差若存在反而更可能有利于发现自我概念路径的显著效应，故当前零结果仍可作保守解释。监禁时长个体差异可能影响自我概念调整，但样本中监禁时长与方向性适应性无显著相关（r = ?.018, p = .597）。以再监禁而非再定罪作为再犯指标虽有其合理性（如避免高定罪率导致的变异不足），但亦受司法结构性因素影响。单一条目测量感知越轨标签的信效度限制、自我概念适应性指标尚待独立验证、数据距今逾二十年的时效性问题，以及未区分正式标签与 informal labelling（非正式标签）等，均为后续研究需着力改进之处。

结论部分总结道：本研究通过纵向设计检验了标签理论的一个具体因果机制，发现感知社会污名预测再犯，但未发现自我概念调整作为该效应的作用路径。这提示标签效应的机制更可能在于实际社会排斥而非个体的社会身份建构。鉴于数字时代社交媒体已成为青年群体连接与沟通的核心场域，刑罚政策与决策者应将数字空间纳入考量，以防止监禁期间来自同伴与家庭的社交排斥；同时，互联网与通信技术也为监禁中的年轻人连接非越轨同伴、导师及教育结构提供了诸多可能。总之，研究结果提示，应对持续性越轨行为的努力应着眼于提供重返非越轨社会环境的机会，包括工作、同伴与休闲领域，而非聚焦于干预个体的社会身份建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