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激与心理韧性：非韧性个体对急性应激的皮质醇低反应性

《Journal of Neural Transmission》：Stress and resilience: cortisol hypo-response to acute stress in non-resilient individuals

　　

心理韧性（resilience）是指个体有效适应逆境的结果，是一种动态构念，指在面对重大应激源时保持心理健康或快速恢复的能力。尽管急性应激反应在应对逆境中具有关键作用，但其与心理韧性的关系尚未达成共识。研究结果不一致可能源于心理韧性评估方法的变异。本研究通过比较韧性个体与非韧性个体对实验诱发急性应激的反应，探讨心理韧性与急性应激反应的关系。研究采用了一种新方法，将社会评价性冷加压试验（Socially Evaluated Cold Pressor Test, SECPT）作为可靠且可复制的应激诱导方法，与在前期纵向研究中进行过心理韧性评估的独特特征化样本相结合。基于这些纵向应激反应性（stressor reactivity, SR）评估，48名参与者被分类为韧性组（14名女性/10名男性；年龄：M = 34.5岁，SD = 9.32）和非韧性组（17名女性/7名男性；年龄：M = 31.6岁，SD = 5.52）。在应激诱导前及诱导后20分钟评估唾液皮质醇和主观指标（主观应激和状态愤怒）。心理韧性与皮质醇反应性相关，非韧性参与者对SECPT的皮质醇反应显著低于韧性参与者（F(1,45) = 4.252，p = 0.045）。主观指标在两组间的反应性方面无差异。然而，非韧性参与者报告了更高的总体主观应激水平（F(1,43) = 4.780，p = 0.034）。心理韧性决定皮质醇反应性，还是皮质醇反应性是心理韧性的潜在机制，尚待阐明。

本研究发表于《Journal of Neural Transmission》，旨在探讨心理韧性与急性应激反应之间的关系，以阐明韧性个体与非韧性个体在生理及心理应激反应上的差异。

研究背景方面，根据世界卫生组织定义，应激是身心对挑战性或威胁性情境的自然、激活性和适应性反应。慢性或过度应激会影响身体健康，与多种疾病相关，其中应激激素皮质醇发挥重要作用。皮质醇是常用的生物学应激标志物，通常在应激反应中升高，其分泌受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hypothalamic-pituitary-adrenal axis, HPA轴）调控。除生理影响外，应激也是精神障碍发展的相关因素。值得注意的是，几乎每个人在生活中都会遇到应激性事件，但并非所有人都会因此患上精神疾病，这种应激反应的变异性引出了心理韧性的构念。心理韧性可被理解为有效适应逆境的结果，是一种动态概念。HPA轴反应性可能是心理韧性背景下的相关机制，因为已知其在特定情况下会出现失调。慢性应激可改变HPA轴的昼夜节律并导致皮质醇分泌失调，长期应激诱导的皮质醇释放可能导致糖皮质激素抵抗，进而引起HPA轴脱敏和钝化的皮质醇反应。早期生活应激暴露与钝化皮质醇反应性之间的关联提示，易损性可能与低反应性皮质醇特征相关。此外，创伤后应激障碍（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与HPA轴改变之间存在关联，尽管确切关系仍不清楚。既往研究发现PTSD患者存在皮质醇低反应性，但本研究考察的是健康韧性水平不同的个体，因此不能直接推广至PTSD人群。

尽管急性应激反应被认为是适应逆境的主要驱动力，对理解心理韧性至关重要，但心理韧性与急性应激反应的关系尚未充分阐明。以往仅在心理韧性与急性主观应激反应之间发现了关联，而与生理应激反应（以唾液皮质醇测量）无关联。文献中不一致的发现可能反映了心理韧性测量方法的复杂性和变异性，现有研究多为短期方法，纵向研究较少。根据纵向韧性评估（Longitudinal Resilience Assessment, LORA）研究，已识别出多达五种不同的应激反应性时间轨迹簇：A簇为持续低且稳定的SR（定义为韧性）；B簇为应激事件后SR延迟增加；C簇为SR初始增加后快速恢复；D簇为初始增加后延迟恢复；E簇为SR持续升高（本研究中定义为非韧性）。这些簇的分类基于约4.5年的纵向观察。

研究人员开展了StReak研究（"stress"和"reaction"的混成词），采用干预性混合设计，以组别（韧性与非韧性）为被试间因素、时间（应激诱导前与后）为被试内因素。所有参与者均来自LORA研究样本，基于其纵向SR评估进行分类。最终样本为48名参与者，韧性组24人，非韧性组24人。纳入标准包括：参与LORA研究、德语水平C1、年龄18至55岁。排除标准包括：妊娠、任何神经或心理障碍、严重身体限制（尤其是心脏疾病）、手部皮肤严重刺激、纤维肌痛、重度吸烟（每天超过10支）、高咖啡摄入（每天超过600毫升）、近14小时内饮酒、以及影响HPA轴的疾病和系统用药。急性应激采用社会评价性冷加压试验（SECPT）诱导，该试验要求参与者将右手浸入3–5°C的冷水中尽可能长时间（最多三分钟），同时由实验者坐在对面持续观察，并告知有摄像机记录任务。唾液皮质醇在应激诱导前（T0）和开始诱导后 exactly 20分钟（T1）采集，主观应激采用视觉模拟量表（Visual Analogue Scale, VAS）评估，状态愤怒采用状态-特质愤怒表达问卷-2（State-Trait Anger Expression Inventory-2, STAXI-II）评估。统计分析采用重复测量方差分析（repeated measures analyses of variance, ANOVAs），将冷水浸泡时间作为协变量。

研究结果显示，在唾液皮质醇方面，时间的主效应不显著（F(1,45) = 3.491，p = 0.068），组别的主效应不显著（F(1,45) = 2.955，p = 0.092），但时间与组别交互作用显著（F(1,45) = 4.252，p = 0.045，ηp2 = 0.086），表明韧性组在应激诱导后皮质醇水平升高更明显。个体皮质醇轨迹图显示非韧性组皮质醇反应性较低。非反应者（定义为T1-T0 < 0）在两组中均等分布（各3人）。在主观应激方面，时间的主效应显著（F(1,43) = 4.640，p = 0.037，ηp2 = 0.097），组别的主效应显著（F(1,43) = 4.780，p = 0.034，ηp2 = 0.100），但交互作用不显著（F(1,43) = 0.000，p = 0.993），表明非韧性参与者总体主观应激水平更高，但两组反应性无差异。在状态愤怒方面，时间的主效应显著（F(1,43) = 16.769，p < 0.001，ηp2 = 0.281），但组别主效应及交互作用均不显著。相关性分析显示，主观应激与状态愤怒的差值在韧性组（ρ = 0.74，p < 0.001）和非韧性组（ρ = 0.65，p < 0.001）均呈正相关。探索性分析未发现唾液皮质醇与毛发皮质醇浓度（hair cortisol concentration, HCC）之间存在显著关联。

讨论部分，研究人员指出本研究结果为心理韧性与急性皮质醇反应性之间的差异提供了初步证据。具体而言，非韧性个体表现出"皮质醇低反应"（cortisol hypo-response），即相对于韧性个体，其基线（T0）与应激后测量（T1）之间的皮质醇水平变化较低。基线皮质醇水平无组间差异。这一发现与第一项假设一致，但第二项假设未得到支持，因为主观应激反应性无组间差异，尽管非韧性个体总体主观应激和状态愤怒水平更高。

关于皮质醇反应性的机制，研究人员提出两种可能性：一方面，较低的心理韧性可能被视为慢性应激敏感性增高状态，可能导致HPA轴长期改变和钝化反应，这种下调可能是保护机体免受长期高皮质醇水平暴露的代偿机制；另一方面，预先存在的HPA轴功能改变也可能因生理应激反应受损而降低心理韧性。由于皮质醇升高被认为是急性应激的规范性反应，缺乏这种适应性反应可能表明应激系统灵活性降低。因此，心理韧性与HPA轴调节之间可能存在双向关系。

与Mikolajczak等人（2008）的研究相比，该研究发现高度韧性个体与较低韧性个体的皮质醇反应性无显著差异，但前者基线皮质醇水平更低。本研究未发现基线差异，这可能归因于心理韧性评估方法的差异，因为Mikolajczak等人采用基于问卷的测量且仅纳入男性参与者。Galatzer-Levy等人（2014）对警察的研究显示，低皮质醇反应性与慢性应激轨迹的脆弱性增加相关，而高皮质醇反应性与韧性轨迹相关。PTSD研究也反复报告了急性应激下的皮质醇低反应性。这些发现提出了高皮质醇反应性可能不仅是预测标志物，还可能是应激相关适应的保护因素的问题。

在基线皮质醇和HPA轴功能方面，本研究未发?现组间差异，这与许多PTSD患者研究中发现皮质醇觉醒反应（cortisol awakening response, CAR）差异的结果不同。本研究结果表明，心理韧性可能与急性皮质醇反应性的关联强于基线HPA轴活动。关于恢复和习惯化，高心理韧性与重复应激诱导后皮质醇释放减少相关，提示心理韧性可预测习惯化。有效的皮质醇水平恢复反映HPA反馈活动，被视为健康适应性HPA轴功能的指标。

在主观反应方面，尽管非韧性个体总体主观应激和状态愤怒水平更高，但反应性无组间差异。这种模式与既往证据一致，即高主观应激与改变的皮质醇动态相关。值得注意的是，尽管LORA研究中长期主观应激感知存在组间差异，但本实验情境中未观察到短期主观应激反应性的对应差异，这可能反映了多年慢性应激暴露与实验诱发急性应激之间的区别，以及SECPT结合物理和社会应激源与日常主要心理应激本质不同。

样本组成和簇的时效性方面，研究人员检验了原始韧性分类在当前评估时的有效性。非韧性个体的总体健康问卷（General Health Questionnaire, GHQ）评分显著高于韧性个体，而当前应激源暴露和感知无显著组间差异，支持了簇成员资格的相对稳定性。然而，非韧性组中有四名参与者GHQ评分相对较低，排除这些参与者后，唾液皮质醇的组间差异减弱，提示这些个案可能对结果产生了影响。

局限性方面，皮质醇低反应的操作化仅基于两个测量点，无法排除替代时间模式（如非韧性个体可能存在延迟的皮质醇增加）。主观应激评分仅在应激后一个时点评估。排除精神障碍患者可能引入了选择偏倚。样本量相对较小，主要是因为源队列中符合条件的非韧性参与者数量有限，这限制了研究结果的推广性。最后，SECPT范式与其他常用方案（如特里尔社会应激测试，Trier Social Stress Test, TSST）不同，尤其在于社会评价成分方面，且本研究使用的水温（3–5°C）略高于常用范围（0–2°C）。

探索性发现方面，唾液皮质醇与毛发皮质醇的分析未显示显著关联，这可能表明急性皮质醇反应和累积性皮质醇分泌捕捉了应激生理学的不同方面，但结论受限于可获得HCC数据的小亚样本。

研究结论为：本研究揭示了心理韧性与急性应激反应之间的关联：非韧性个体对急性实验应激的皮质醇反应性显著低于韧性个体。心理韧性决定皮质醇反应性，还是皮质醇反应性本身是心理韧性的潜在机制，尚待阐明。理解心理韧性有助于制定应激相关心理健康状态的预防策略，识别不同的皮质醇反应性模式可能有助于检测有发展应激相关障碍风险的个体，因为钝化的皮质醇应激反应似乎与精神疾病易感性相关。因此，了解个体对急性应激的皮质醇反应性可能有助于支持高风险个体，可为其实施心理教育，如个人资源、减压工具，甚至Bonanno提出的灵活自我调节概念的相关内容。本研究为未来研究提供了有价值的方向，因为观察到的韧性与皮质醇应激反应性之间的联系是更好理解心理韧性的有希望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