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心资本对资源型企业绿色创新的影响研究

《Systems》：The Impact of Patient Capital on Green Innovation in Resource-Based Enterprises

　　

在中国"双碳"目标与资源型产业绿色低碳转型持续推进的背景下，资源型企业亟需依托绿色创新以克服高资源依赖、强环境压力与转型挑战加剧所构成的发展约束。耐心资本（patient capital）凭借其长期导向、稳定支撑与风险共担特征，可为资源型企业绿色创新提供持续资金保障与治理支持，然而其作用机理尚待深入探究。本研究基于耐心资本理论，构建"资本—ESG—创新"分析框架，考察耐心资本对资源型企业绿色创新的影响及其作用机制。研究以2014年至2023年中国A股上市资源型企业为样本，从稳定股权（stable equity）与关系型债务（relational debt）两个维度测度耐心资本，并通过面板回归与多项稳健性检验开展实证分析。结果表明，耐心资本显著促进资源型企业绿色创新，关系型债务与稳定股权均发挥积极作用。机制检验揭示，ESG绩效是耐心资本促进绿色创新的重要中介渠道。进一步分析表明，区域市场化水平强化耐心资本的绿色创新效应，且该效应在大型企业、媒体监督较强企业以及高管绿色认知较高企业中更为显著。本研究丰富了耐心资本与绿色创新关系的文献，为培育长期资本、推动资源型企业绿色低碳转型提供了实证依据。

本研究聚焦耐心资本对资源型企业绿色创新的影响机制，发表于《Systems》期刊，具有重要的理论与现实意义。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在全球气候风险加剧与低碳转型加速的背景下，绿色创新已成为实现可持续发展与重塑产业竞争力的关键路径。中国作为全球重要经济体与能源消费大国，其绿色低碳转型不仅关乎自身高质量发展，也对全球气候治理与产业脱碳具有重要影响。近年来，中国围绕"双碳"目标持续强化绿色转型的政策部署，从2024年《关于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的意见》到"十五五"规划时期的战略安排，政策重心日益聚焦于传统产业、产业升级、能源转型与关键低碳技术。在此背景下，资源型企业作为能源、矿产与基础原材料供给体系的关键主体，既承担着保障能源安全、维护产业供应链稳定与支持实体经济运营的重要职能，又因高能耗、高排放、高资产专用性及强负环境外部性而面临更为突出的转型压力，成为绿色低碳转型亟需突破的关键企业群体。

资源型企业绿色创新不仅涉及污染控制设备更新与生产工艺优化，还关乎能源利用效率提升、清洁生产技术研发、低碳工艺改造与企业长期竞争优势重塑。然而，该类企业绿色创新面临显著的实践困境。与一般技术创新相比，绿色创新具有更强的正外部性、更高的前期投入、更长的回报周期与更大的技术不确定性，企业往往难以完全内部化绿色创新的收益。绿色技术研发、清洁生产改造与低碳设备更新通常需要持续性资本投入，并伴随高资产沉淀风险与转型成本。在传统资本市场环境下，短期逐利资本更关注即时回报与周期性业绩，可能诱发企业削减长期研发支出、弱化持续开展绿色创新的动力。因此，资源型企业绿色创新的关键障碍斡旋不仅在于其是否具有转型意愿，更在于能否获得与绿色创新长期性、高风险性、高不确定性特征相匹配的资本支持。如何引导资本克服绿色创新中的市场失灵与期限错配，为资源型企业提供稳定、长期且战略性的创新支撑，成为亟须深入探究的重要理论与现实问题。

耐心资本为理解上述问题提供了新的分析视角。区别于以短期财务回报为主导目标的资本，耐心资本更注重长期持有、风险分担与企业长期价值创造，能够在企业面临研发不确定性、短期利润压力与转型成本上升时提供持续支持。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发展耐心资本"的概念，进一步凸显了长期资本在服务高质量发展与产业转型中的制度意义。从作用机制看，耐心资本与资源型企业绿色创新存在强理论契合性：一方面，稳定股权投资者可通过长期持股与治理参与增强企业战略连续性，抑制管理层为迎合短期市场表现而削减绿色研发投入的倾向；另一方面，关系型债务依托长期银企合作降低信息不对称与融资交易成本，使金融机构更可能支持具有长周期、高风险但长期价值的绿色创新项目。此外，耐心资本不仅提供资金支持，还可能通过改善企业ESG（环境、社会与治理）绩效来增强其绿色创新能力。良好的ESG绩效可向市场传递企业可持续发展信号、缓解融资约束、增强利益相关者信任，为绿色创新提供更稳健的治理基础。同时，耐心资本的作用亦受外部制度环境影响，较高的区域市场化水平通常意味着更强的产权保护、更高的资源配置效率与更优质的资本流动，可能促进耐心资本有效转化为企业绿色创新产出。

现有研究虽已广泛证实绿色创新对促进企业可持续发展与产业绿色转型的重要作用，并从环境规制、绿色金融、政府补贴、数字化转型与管理认知等视角阐释了企业绿色创新的驱动因素，但这些研究更多关注外部政策工具或一般融资条件对绿色创新的影响，对长期资本如何缓解绿色创新中的期限错配与治理短视关注相对有限。同时，耐心资本相关研究主要聚焦于企业供应链韧性、碳中和转型与ESG绩效，强调长期资本可通过稳定资金供给、风险容忍与治理参与提升企业长期价值创造能力，但不同类型耐心资本尤其是稳定股权与关系型债务对绿色创新是否产生差异化影响尚缺乏充分探讨。现有ESG绩效与绿色创新研究进一步表明，良好的ESG绩效可通过降低信息不对称、缓解融资约束和强化利益相关者监督促进绿色创新，但ESG绩效鲜少被纳入耐心资本影响绿色创新的传导机制中。因此，耐心资本能否通过改善ESG绩效促进资源型企业绿色创新，以及区域市场化水平是否会影响这一过程，构成本文需进一步回答的核心问题。

二、研究方法

本研究以2014—2023年中国A股上市资源型企业为研究样本，核心数据来源于CSMAR数据库、WIND数据库、国家统计局及中国研究数据服务平台（CNRDS），数据处理采用Stata 17.0。研究人员依据《国民经济行业分类》（GB/T 4754-2017），选取B06、B07、B08、B09、B10、C25、C26、C30、C31、C32、C33和D44共12个行业门类识别资源型企业，剔除ST或*ST企业及变量缺失样本，并对连续变量进行1%缩尾处理，最终获得338家上市企业、共计3380个观测值。

研究的核心变量测度如下：被解释变量绿色创新（lnG1）采用绿色专利申请数量加1后的自然对数衡量；核心解释变量耐心资本从稳定股权与关系型债务两个维度测度，其中稳定股权（Invest）以机构投资者持股稳定性指标表示，计算公式为企业当年机构投资者持股比例与其前三年持股比例标准差之比，关系型债务（Rdebt）以长期银行贷款占债务融资总额的比重衡量；中介变量企业ESG绩效采用Wind ESG评级综合得分；调节变量区域市场化水平（Index）基于五个方面25项子指标，通过主成分分析加权聚合计算各省份总市场化指数。模型设定上，基准回归采用双向固定效应模型，机制检验采用两阶段中介效应模型，并运用工具变量法、PSM匹配法、Heckman两阶段模型等进行稳健性检验。

三、研究结果

（一）基准回归与稳健性检验

基准回归结果显示，无论是否加入控制变量，稳定股权（Invest）与关系型债务（Rdebt）的估计系数均在1%水平上显著为正，表明耐心资本提升能够促进资源型企业绿色创新，且关系型债务较稳定股权更有利于促进企业绿色创新。为增强结论稳健性，研究人员进行了系列稳健性检验：采用一阶滞后变量作为工具变量进行内生性检验，两阶段回归结果显著为正；以样本企业中位数划分为处理组与对照组进行倾向得分匹配（PSM）后回归，结果仍显著为正；采用Heckman两阶段模型控制样本选择偏差，第二阶段回归系数仍在1%水平上显著为正；剔除北京市、上海市、天津市与重庆市样本后重新回归，核心解释变量方向与基准回归一致；进一步排除2020—2022年疫情影响后回归，核心变量方向与显著性保持不变；500次随机抽样安慰剂检验显示，核心解释变量回归系数围绕零值呈正态分布，排除了未观察因素干扰，验证了基准结果的稳健性。

（二）ESG绩效的中介效应

为验证耐心资本通过提升ESG综合得分促进资源型企业绿色创新的机制，研究人员基于两阶段中介效应模型进行实证检验。结果显示，关系型债务对ESG综合得分的回归系数为0.9462且在1%水平上显著为正，稳定股权对ESG综合得分的回归系数为0.0006且在5%水平上显著为正，表明耐心资本不仅直接促进资源型企业绿色创新，还通过提升企业在环境、社会责任与公司治理维度的综合表现间接改善绿色创新。换言之，ESG绩效构成耐心资本转化为绿色创新产出的重要传导渠道，假设H2得到验证。

（三）区域市场化水平的调节效应

交互项回归结果显示，关系型债务与区域市场化水平的交互项在1%水平上显著为正，稳定股权与区域市场化水平的交互项同样在1%水平上显著为正，支持区域市场化水平正向调节耐心资本对资源型企业绿色创新影响的理论预期。区域市场化程度更高的地区，政府干预相对有限，要素流动更为顺畅，绿色创新资源配置效率更高，有助于降低政策不确定性与行政干预带来的投资风险，从而放大耐心资本对资源型企业绿色创新的促进作用。假设H3得到实证支持。

（四）异质性分析

企业规模维度：将样本按总资产年度中位数划分为大型企业与中小型企业后发现，对于大型企业，关系型债务回归系数在1%水平上显著为正；而在中小型企业样本中，关系型债务系数显著为负，表明企业规模在关系型债务影响绿色创新机制中发挥重要调节作用。稳定股权在大型企业与中小型企业样本中均显著为正，但在大型企业中系数更大，表明其对绿色创新的促进作用在大型企业中更为显著。

媒体监督维度：以年度媒体报道数量加1的自然对数衡量媒体关注度进行分组检验。结果显示，在媒体监督较强子样本中，关系型债务回归系数在1%水平上显著为正；而在媒体监督较弱子样本中，关系型债务系数虽为正但不显著。稳定股权在强弱媒体监督子样本中均显著为正，但在强媒体监督环境下效应更为显著，表明外部治理与内部治理机制的联合作用能够促进耐心资本更高效地转化为绿色创新产出。

高管绿色认知维度：基于年报中"节能减排""环保战略""环保理念"等关键词词频构建高管绿色认知指标并分组检验。结果显示，在高管绿色认知较高子样本中，关系型债务系数在1%水平上显著为正；在高管绿色认知较低子样本中，关系型债务系数不显著。稳定股权在高低绿色认知子样本中均显著为正，但在高管绿色认知较高组别中系数更为显著，表明管理者环保意识与长期资本可产生协同效应，共同促进绿色创新产出。

四、讨论

（一）理论意义

首先，本研究从耐心资本视角拓展了资源型企业绿色创新的研究框架。现有研究多从环境规制、政府补贴、绿色金融等外部政策压力或一般性融资条件视角展开，本研究将耐心资本纳入分析框架，聚焦长期稳定资本如何缓解绿色创新中的资金期限错配、技术不确定性与管理层短视问题，发现稳定股权与关系型债务均能显著促进资源型企业绿色创新，表明耐心资本不仅是资金来源，更是有助于支撑企业长期战略转型的治理导向型资本安排。

其次，本研究深化了耐心资本作用机制的理论解释。现有研究主要关注耐心资本对企业绩效、投资效率、供应链韧性或ESG绩效的影响，但对耐心资本如何转化为绿色创新能力的讨论仍显不足。本研究引入企业ESG绩效作为中介变量，发现耐心资本可通过提升企业环境责任、社会责任与公司治理水平，降低信息不对称、增强利益相关者信任，为绿色创新提供更稳定的治理基础。

第三，本研究丰富了耐心资本效应在不同制度环境与组织情境中差异性的理论认识。研究发现区域市场化水平越高，耐心资本对绿色创新的促进效应越强，表明产权保护、市场规则、资源配置效率与制度透明度影响长期资本的治理效果。异质性分析表明，耐心资本在大型企业、媒体监督较强企业及高管绿色认知较高企业中作用更为显著，说明其绿色创新效应不仅取决于资本本身的长期导向与稳定性，还依赖于外部制度环境、企业资源禀赋、外部监督压力与管理者的绿色发展意识。

（二）研究结论

综上所述，本研究以2014—2023年中国A股上市资源型企业为样本，系统考察了耐心资本对资源型企业绿色创新的影响及机制。结果表明：耐心资本显著促进资源型企业绿色创新水平，稳定股权与关系型债务均对资源型企业绿色创新产生显著正向影响，表明长期稳定资本能够有效缓解绿色创新过程中的融资约束、期限错配与短期业绩压力，为资源型企业持续绿色技术研发、清洁生产改造与低碳升级提供支撑。ESG绩效是耐心资本促进资源型企业绿色创新的重要传导路径。区域市场化水平正向调节耐心资本与资源型企业绿色创新之间的关系，良好的市场化制度环境可为耐心资本支持绿色创新提供更强制度保障。异质性分析进一步表明，耐心资本对资源型企业绿色创新的促进作用在大型企业、媒体监督较强企业及高管绿色认知较高企业中更为显著，企业资源禀赋、外部监督压力与管理者的绿色认知是影响耐心资本转化为绿色创新成果效率的重要条件。总体而言，耐心资本是推动资源型企业绿色创新与绿色低碳转型的重要资本力量，但其效应需要与良好ESG治理、市场化制度环境及企业内部管理能力相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