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产品责任指令》的监管功能

《European Journal of Risk Regulation》：The Regulatory Function of the New Product Liability Directive

　　

2024年标志着欧盟侵权法（以下简称“不法行为法”）的一个转折点，因为欧盟通过了一项新的《产品责任指令》以取代其1985年的前身。然而，这项新指令所做的不仅仅是使产品责任法现代化。它还反映了欧盟如何将私法作为治理工具的更深层次转变。尽管学理评论在很大程度上将该指令视为一种救济性的私法工具，但本文认为它也追求监管功能。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反映了私法与公法之间日益模糊的界限，这一发展已在欧洲法学界引起关注。本文通过三种方式对这一辩论做出贡献。首先，它展示了这种监管维度如何通过指令的目标——即内部市场、创新、循环经济和私人执行——得以体现。其次，它认为这些目标并非在每一个争议中都相关，而仅当适用了实现这些目标的特定条款时才相关。第三，它提出了一个三步测试法，用于确定在特定争议中监管目标何时变得相关，并审视随之而来的后果：当监管目标相关时，这些条款应通过一种促进这些监管目标的前瞻性解读，与经典的私法条款进行不同的解释。

**《新产品责任指令》的监管功能：一项关于欧盟私法转型的解读**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缘起**

2024年，欧盟通过了新的《产品责任指令》，取代了1985年的旧指令，这标志着欧盟侵权法领域的一个重要转折。长期以来，以《法国民法典》和《德国民法典》为代表的大陆法系法典化传统，塑造了私法与公法严格二分的古典观念。在此观念下，以产品责任法为代表的私法，其核心功能被视为“救济性”的，即为因缺陷产品受损的个人提供寻求赔偿的法律框架，其逻辑是向后看的、事后的，旨在纠正已发生的不公。然而，随着欧盟一体化进程的深入和经济社会政策目标的演变，私法工具越来越多地被赋予实现特定公共政策目标的使命，导致私法与公法之间的界限日益模糊。这一现象在欧盟层面尤为显著，但现有研究多将新指令视为纯粹的私法救济工具，忽视了其潜在的监管功能。因此，本文旨在探讨一个核心问题：2024年《产品责任指令》在多大程度上以及如何超越了传统的救济功能，转而承担起引导市场行为、实现特定社会经济目标的监管角色？这项研究对于理解当代欧盟私法的性质演变、法律工具的多功能性以及政策目标在法律解释中的融入具有重要意义。本文发表于《European Journal of Risk Regulation》期刊。

**二、主要研究方法**

为论证新指令的监管功能，研究人员主要采用了三种关键方法。首先，运用**法律与经济学分析**，阐释了责任规则通过改变行为预期成本来引导（或威慑）行为的微观机制，为理解指令的监管潜能提供了理论基础。其次，进行**文本与目的解释分析**，系统梳理了指令的条文（特别是第1条、第7条等）及其序言部分，识别出明确宣示的监管目标，如内部市场、创新、循环经济，并推断出隐含的私人执行目标。第三，采用**案例与比较分析**，援引了欧洲法院（ECJ）的相关判例（如Skov和Bilka案）以及欧盟其他立法（如《人工智能法案》），以说明监管目标在司法实践中的体现及其与安全法规的协同关系。这些方法共同构成了一个分析框架，用于考察指令条款如何具体实现其监管目标。

**三、研究结果分析**

**（一）内部市场目标：作为市场一体化工具的产品责任**

指令的首要监管目标是促进内部市场的建立与运行。其法律依据是《欧盟运行条约》第114条。研究人员通过法律经济学分析指出，成员国间不同的产品责任规则（如严格责任与过错责任）会创造不同的责任风险、合规成本和激励结构。这种差异可能导致生产者为适应不同市场而调整产品设计或警告标签，甚至回避某些市场，从而阻碍商品和服务的跨境自由流动，损害规模经济并扭曲竞争。因此，新指令通过统一产品责任规则，旨在解决因责任规则差异导致的**市场碎片化**风险。欧洲法院的判例法（如C-402/03案）也支持这一目标，强调允许成员国偏离统一规则可能引发保险成本上升、产品价格上涨和复杂的追索诉讼链，从而损害内部市场。这表明，在涉及成员国规则偏离或程序自治范围的争议中，内部市场目标成为支持统一解释的关键考量。

**（二）当代政策目标：创新与循环经济**

指令的序言明确提出了支持创新、研究、新技术获取以及促进可持续和循环的生产与消费模式的目标。这些目标通过具体条款得以实现，并影响着对这些条款的解释。

1. **创新目标**：该目标主要体现在序言第3、14、35和54段。研究人员识别出三项关键条款体现了对创新的支持：
* **第2条第2款**：将自由和开源软件排除在指令适用范围之外。序言第14段解释，此举旨在“促进市场研究和创新”，意味着创新目标优先于高水平的消费者保护，因为被排除的软件受害者无法依赖严格责任制度。
* **第7条第3款**：规定不能仅仅因为市场上出现了更好的产品（包括更新或升级）就认定原产品存在缺陷。序言第35段指出，此限制旨在确保制造商不会因改进产品而受到阻碍，从而鼓励持续创新。
* **第12条第2款**：允许小型软件制造商与集成制造商约定，不就缺陷软件组件造成的损害进行追索。序言第54段表明，这是为了保持软件行业的创新激励和参与价值链的积极性。
当争议涉及创新驱动型产品（如人工智能产品）且相关条款存在多种解释可能时，创新目标应被纳入考量，进行前瞻性解读。

2. **循环经济（可持续性）目标**：该目标旨在引导产品设计和消费行为向更耐用、可修复、可再利用和可升级的方向发展。指令通过影响供需双方的激励来实现此目标。
* **需求侧（消费者）**：指令将严格责任制度延伸至产品的“第二次生命”。根据第4条第6款a项ii目和第4条第18款（结合第8条第2款），对产品进行**实质性修改**（如重大维修、翻新）后，该产品被视为“新产品”，修改者被视为“新制造商”。这带来两项保护：新的十年责任期限（第17条）以及以修改时的科技水平评估缺陷（第7条第2款e项），这对受害人更有利。
* **供给侧（经济运营商）**：首先，第7条第3款同样支持循环经济，因为它防止经济运营商仅因随时间改进产品而受“惩罚”，鼓励通过更新升级延长产品寿命。其次，指令区分了**非实质性修改**（如普通维修，被排除在指令范围外，见序言第39段）和**实质性修改**（被涵盖），以控制从事循环服务（如维修）的运营商的合规和保险成本，确保服务的可负担性。

**（三）私人执行目标：作为安全法规执行工具的产品责任**

尽管新指令未像《损害赔偿指令》那样明确宣示“私人执行”目标，但研究人员通过四点论证其隐含此功能：1）序言第4条将产品责任改革与“产品安全和市场监督立法的一致性和协调性”联系起来；2）指令在多处将责任与安全规则挂钩（如新的缺陷认定标准第7条第1款、推定规则第10条第2款b项、抗辩事由第11条第1款d项），降低了在诉讼中依赖违反安全规则的门槛；3）欧洲法院长期将损害赔偿诉讼视为保障欧盟法律效力的工具；4) 学术评论将指令置于“事前安全/事后责任”的综合框架中。当争议涉及违反欧盟或成员国安全规则（如《人工智能法案》中的数据训练要求）时，产品责任诉讼就不仅是寻求赔偿，也成为了通过民事后果确保安全法规有效执行的渠道。此时，解释和适用法律应遵循**实效性原则**，避免使安全义务沦为“纸面规则”。

**四、讨论与结论总结**

本文的讨论部分系统性地总结了研究发现，并提出了一个具有操作性的分析框架。研究人员强调，新指令具有双重性质：它既是一个向后看的、以补偿为核心的私法救济工具，也是一个向前看的、以引导行为为目标的监管工具。承认其监管功能对法律解释具有直接影响：当争议涉及实现监管目标的条款时，解释不应仅局限于事后补偿逻辑，还必须纳入前瞻性考量，评估哪种解释最能促进指令的监管目标。

然而，并非所有产品责任争议都涉及监管问题。为了确定监管目标何时变得相关，研究人员最终构建了一个**三步测试法**：
1. **产品类型**：若损害由**创新驱动型**（如人工智能）或**与循环经济相关**的产品引起，则创新或可持续性目标可能相关。
2. **与安全法规的关联**：若争议涉及对欧盟或国家安全规则的遵守问题，则**私人执行**和确保欧盟法实效性的目标变得相关。
3. **内部市场协调问题**：若争议涉及成员国能否或能在多大程度上偏离指令（如制定更有利于索赔人的规则），则**内部市场**目标变得相关，法院需考量其决定对商品和服务自由流动的影响。

**研究结论部分翻译如下：**

《产品责任指令》通常被视为一种私法工具，其主要目的是提供救济，特别是赔偿因缺陷产品受损的人。按照这种观点，其逻辑是事后和向后看的，关注损害是否发生以及是否应予赔偿。本文认为，若不认真对待该指令所确立的监管目标，则无法充分理解该指令。第1条概述的内部市场目标，连同序言中的创新和循环经济目标，以及该指令通过私人责任索赔执行欧盟产品安全规则的作用，都表明该指令旨在做的不仅仅是赔偿受害者。它以影响市场行为的方式分配风险和成本——旨在促进创新、支持循环实践、确保内部市场的公平竞争环境并保障对欧盟安全法律的遵守。

认识到这种双重性质具有明确的解释学意义。当争议涉及推进监管目标的条款时，解释方法应超越仅仅考虑追溯性补偿的逻辑。它还必须通过评估对条款的哪种解释最能有效促进指令的预期目标，来纳入该指令面向未来、引导行为的层面。然而，并非所有产品责任争议都会引发需要这种前瞻性裁判视角的“监管问题”。只有当争议触及指令明确规定的行为引导关切时，监管目标才变得相关。为了评估这些关切何时变得相关，我们可以应用简单的三步测试法。该测试表明，指令对目标的“排序”——即确定哪个目标对特定条款起主要的解释性作用——不仅是条款特定的，也是语境特定的。

最后，对《产品责任指令》的分析具有超越该指令本身的更广泛影响。它展示了传统私法与公法之间界限模糊的一种方式，以及私法（尤其是在欧盟层面）如何日益展现出监管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