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生素抗性基因的传播已成为全球公共卫生面临的重大威胁,它不仅会加速多重耐药细菌的出现,还会降低抗菌治疗的效果(C. Zhang, Fu, Liu, Zhao, & Wang, 2024)。除了垂直遗传外,抗生素抗性基因还可以通过水平基因转移在细菌之间传播,主要包括接合、转化、转导以及囊泡介导的转移等方式(von Wintersdorff et al., 2016)。通过水平基因转移,病原菌可以从其他微生物那里获得新的抗性因子,从而快速适应不断变化的环境(J. Xu et al., 2025)。在这些传播途径中,接合作用尤其受到关注,因为它能够通过细胞间的直接接触实现移动遗传元件,尤其是质粒的转移,而且这种转移可以发生在不同属的细菌之间(Z. Yu, Wang, Lu, Bond, & Guo, 2021)。广宿主范围质粒RP4携带多种抗生素抗性基因,能够在多种不同的细菌宿主体内存活并传递,因此被广泛用作研究质粒介导的抗生素抗性基因转移的模型(Inoue, Sei, Soda, Ike, & Fujita, 2005; Q. Wang, Mao, & Luo, 2015)。因此,找出能够限制接合转移的食品相关因素,对于降低食品系统中的微生物安全风险具有重要意义。这一课题也与可持续农业和食品发展相关的更广泛讨论密切相关,在这些讨论中,食品安全、技术进步、资源效率、循环利用以及社会经济福利等问题越来越被综合考虑在一起(Jin & Xu, 2025a, 2025d, 2026b)。
抗生素带来的选择压力是推动抗生素抗性基因传播的重要因素,但影响其传播的并非只有抗生素。越来越多的研究显示,包括金属离子(Lu, Wang, Jin, Yuan, Bond, & Guo, 2020)、纳米材料(K. Q. Yu, Chen, Yue, Luo, Wang, & Xing, 2020)、消毒剂(Z. Ye, Z, Miao, Dan, & Jianmin, 2017)以及非抗生素类药物(Yue et al., 2023)在内的多种非抗生素化合物,也能够改变质粒介导的接合转移过程。在这一背景下,食品添加剂近年来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例如,Cen等人(Cen, Zhang, Xie, & Li, 2020)发现,在日常使用浓度下,亚硝酸钠、苯甲酸钠以及三氯卡班分别使接合转移频率增加了1.24–2.63倍、6.79–7.05倍以及2.17–4.31倍。它们的作用机制与活性氧和活性氮的产生增加、膜通透性提升以及tra和trb等与转移相关的基因表达上调有关。Yu等人(Z. Yu, Wang, Lu, Bond, & Guo, 2021)进一步发现,山梨糖醇、三氯蔗糖、阿斯巴甜以及安赛蜜这四种常见的非营养型甜味剂,也能在多种已建立的接合模型中促进质粒介导的接合转移。不过,目前大多数研究都集中在那些能够促进质粒转移的合成或传统食品添加剂上,而天然抗菌防腐剂在亚抑制浓度下是否能够抑制接合转移,目前还不清楚。
在各类食品添加剂中,抗菌防腐剂尤为值得关注,因为它们是被刻意添加用于控制微生物生长的,可能会直接影响细菌的生理功能(Ryan, Paul, & Mark, 2024)。食品用抗菌剂通常分为合成防腐剂和天然抗菌剂两类。与传统化学防腐剂相比,天然抗菌剂因其与食品的相容性以及广阔的应用前景而越来越受到重视(Elafify, Bakry, Tian, & Huang, 2025; Kumar et al., 2025)。最近有研究指出,多种天然或与食品相关的抗菌分子能够抑制质粒介导的接合作用;例如,短链脂肪酸能够在体外以及肠道模型中降低细菌质粒的转移,而肉桂酸则可以通过干扰细菌的能量代谢来抑制RP4以及其他抗性质粒的转移(G. Li et al., 2026; Tan et al., 2025)。在天然生物防腐剂中,ε-聚赖氨酸与接合模型尤其相关,因为它是一种阳离子型广谱防腐剂,能够与细菌细胞膜发生相互作用,改变膜的完整性,并引发氧化应激(D. Wang et al., 2022)。ε-聚赖氨酸是由链霉菌产生的典型天然抗菌防腐剂,由于其广谱的抗菌活性以及良好的安全性,已被广泛应用于食品领域(Bárbara et al., 2020)。ε-聚赖氨酸链上丰富的氨基使其能够与带负电的细菌细胞表面发生静电相互作用,先前的研究也表明,ε-聚赖氨酸能够破坏膜的完整性,诱导细胞内活性氧的产生,并干扰细菌的代谢过程(Bo et al., 2014)。这些作用与质粒接合过程中的多个环节密切相关,包括供体与受体的接触、与膜相关的转移过程以及交配细胞的生理状态(R. Ye et al., 2013)。因此,不能仅仅根据ε-聚赖氨酸的抗菌活性就推断其对接合作用的影响:有些细胞反应可能有利于基因转移,而过度的膜损伤或氧化伤害则可能反而阻碍接合过程。ε-聚赖氨酸在亚抑制浓度下是否会影响质粒介导的抗生素抗性基因转移,以及是通过何种机制起作用的,目前仍不清楚。
为了解答这一问题,本研究建立了属间接合模型,以携带广宿主范围质粒RP4的大肠杆菌DH5α作为供体,以恶臭假单胞菌KT2440作为受体。首先在不同暴露浓度和交配条件下研究了ε-聚赖氨酸对RP4介导的接合转移的影响。该物质在食品中的常见使用浓度为10-500 ppm,这一数值为评估本研究中所设定的0.01-100毫克/升的暴露范围提供了实际参考(Chheda & Vernekar, 2015)。为了进一步了解其作用机制,研究人员分析了细菌的细胞表面特性、膜通透性、细胞内活性氧水平、抗氧化防御反应以及与接合相关的基因表达情况。本研究为天然食品抗菌剂对质粒介导的抗生素抗性基因转移的影响提供了直接证据,也为评估ε-聚赖氨酸在食品中使用所带来的更广泛的微生物学影响奠定了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