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述：基于本土知识的视角审视水安全：一项范围综述

《People and Nature》：Water security from Indigenous knowledge perspective: A scoping review

　　

水安全是水资源管理领域日益重要的研究方向，从本土知识视角展开的探讨正持续增多。研究人员开展了一项范围综述，旨在系统梳理科学文献中本土知识视角下水安全的表征方式。研究通过Web of Science与Scopus数据库进行了系统性检索，聚焦水安全与本土知识概念的交叉领域。最终筛选出61篇符合纳入标准的文献，从四个主题展开分析：发表趋势与学科特征、地理分布、方法与情境特征，以及本土知识在水安全概念化与评估中的体现。综述结果显示，本土视角突破了传统水安全对物质维度的单一关注，将文化、精神、关系与治理维度纳入概念框架，拓展了水安全的内涵边界。同时，研究识别出若干知识缺口：区域覆盖不均衡、对不同聚落类型及多民族本土社区的研究不足、气候变化议题关注度有限，以及缺乏能够更好整合本土知识的水安全评估框架。未来研究应着力填补上述空白，推动形成更全面、更具包容性的水安全认知体系，充分反映本土知识系统的多样性。读者可访问期刊博客获取本文的简明语言摘要。

1 引言

水安全在过去十年间已成为全球研究的核心议题，逐步发展为水资源管理的主导范式。由于受制度目标、学科路径、地理尺度与研究视角的多重影响，水安全尚未形成统一的定义，相关概念表述呈现多元化特征。该议题涵盖农业、经济学、健康学、工程学、环境科学、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等多个学科，研究尺度覆盖城乡多元场景：城市地区因人口集聚、用水需求增长与污染压力叠加成为研究重点，农村地区则更多聚焦于供水保障、水源可得性提升及治理与管理实践优化。近年来，本土知识视角逐步融入水安全研究，这类知识被定义为描述人类、其他生物与环境之间关系的动态知识体系，包含信仰、实践、传统与习俗，通过代际文化传承不断适应演化。该视角通过纳入文化、精神与社会联结要素，弥补了传统框架中对非技术维度的忽视，既丰富了水安全的理论内涵，也推动了与本土社区的实质性对话。本研究的核心目标是梳理科学文献中本土知识视角下水安全的表征模式，具体围绕四个子问题展开：文献的发表趋势与学科特征、纳入研究的地理分布、研究方法与情境特征，以及本土知识在水安全概念化与评估中的整合路径。通过上述分析，研究系统识别了该领域的知识缺口、新兴趋势、范式特征，以及本土路径与传统路径之间的概念张力。

2 方法论

本研究遵循《系统评价首选报告条目扩展版：范围综述指南》（PRISMA-ScR）开展。研究流程分为四个标准化步骤：确定纳入标准、明确信息来源与检索策略、文献筛选、数据分析与结果报告。

2.1 纳入标准

研究聚焦水安全与本土知识的交叉领域，纳入原创研究论文与综述论文，仅选取同行评审文献，不设时间限制，收录所有语言发表的成果。纳入标准要求研究对象为本土族群，排除会议论文、书籍章节、专著、评论、信件与报告类文献。最终检索截止时间为2024年12月。

2.2 检索策略与文献筛选

检索在Scopus与Web of Science（WoS）两个核心数据库开展，分别于2024年12月1日与12月13日执行检索，同时通过人工回溯纳入文献的参考文献列表补充2篇相关文献。检索词围绕“水安全”（包含water security、water insecurity、water drinking、water supply）与“本土知识”（包含indigenous、indigenous people、indigenous communities、indigenous knowledge、aboriginal、native）两大核心概念组合生成，检索字段覆盖标题、摘要与关键词。经PRISMA-ScR流程筛选，初始检索共获得9344条记录，去重后剩余7723条，经标题与摘要初筛保留212篇进行全文评估，最终纳入61篇文献，完整文献列表已存储于Zenodo平台（https://doi.org/10.5281/zenodo.21067027）。

2.3 数据分析

研究人员对61篇纳入文献开展主题分析，通过Microsoft Excel建立数据库，数据按四大主题分类：文献类型学、地理分布、方法与情境特征、本土知识在水安全中的概念化与评估。研究结果通过图表与空间地图系统呈现，直观展示研究趋势、内在关联与空间分布特征。

2.4 伦理声明

本研究为基于已发表科学文献的范围综述，无需伦理审批。

3 结果与讨论

3.1 发表趋势与学科特征

纳入的61篇文献包含56篇原创研究、3篇综述与2篇概念性论文。最早的相关研究发表于2004年，但近五年（2020—2024年）发文量占比达54%（33篇），显示该议题的学术关注度显著提升。首篇明确聚焦本土社区水安全的研究发表于2013年，这与“水安全”术语在学术界的普及密切相关——Grey和Sadoff于2007年提出的经典定义是该领域引用率最高的概念基础之一。从学科分布来看，文献呈现显著的跨学科特征，环境科学（42篇）与社会科学（39篇）为核心载体，部分期刊同时归属多个学科类别。载文量最高的期刊为《Water》（11篇）与《Journal of Water, Sanitation and Hygiene for Development》（3篇）。环境科学领域的议题集中于水质、饮用水可及性、水资源保护、可持续利用、生态系统服务、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与气候变化应对等；社会科学领域则更多关注治理机制、文化人类学、本土研究与去殖民路径等方向。

3.2 地理分布

研究案例高度集中于北美与大洋洲（占比67%），其次为拉丁美洲（18%）、非洲（10%）与亚洲（5%）。国别层面，加拿大（30篇）、澳大利亚（7篇）与墨西哥（6篇）是核心研究区域。加拿大的高占比与其针对原住民（第一民族、因纽特人、梅蒂人）的水安全公共政策体系密切相关，尽管学界对这些政策的有效性仍存在争议，认为其受定居者殖民结构制约，但也催生了大量基于社区的本土水安全框架研究，例如萨斯喀彻温省第一民族与梅蒂社区的饮用水治理韧性建设、适配本土语境的社区主导水处理工具开发等。从气候类型来看，热带（20篇）、温带（15篇）与大陆性气候区（12篇）的研究最为集中，干旱区（9篇）与极地区（2篇）占比较低。极地研究中，北极与原住民面临的供水服务不足、水质水量双重挑战，以及极端天气对供排水基础设施的冲击是核心议题；干旱区研究则凸显本土知识在降雨预测、水源保障、可持续管理与灾害风险降低中的价值，尽管这类知识在传统规划中常被边缘化。整体来看，文献呈现显著的“北半球偏向”，全球南方的研究代表性不足，这种失衡限制了学界对其他地理语境下本土知识的全面认知。此外，49%的研究在社区尺度开展，39%在区域尺度，12%在多区域尺度；聚落类型方面，84%聚焦农村，4%聚焦城市，12%兼顾两类场景，城市本土语境的水安全问题存在明显研究缺口。

3.3 方法与情境特征

61篇文献中，51篇采用了文献综述之外的实地数据采集方法，以定性方法为主。半结构化访谈（59%）、焦点小组（41%）、参与式样带行走（25%）与问卷调查（20%）是最常用的技术路径。半结构化访谈因能深入挖掘个体对复杂现象的感知，在数据匮乏地区尤其有效，本土观察可为环境变化识别与历史生态基线构建提供关键指标。但传统西方研究方法因过于刚性，难以捕捉本土与水关系的整体性与文化特殊性，存在结构性局限。对此，去殖民研究方法逐步兴起，强调从外部主导转向与本土知识系统协同开发的路径，将研究优先级设定、问题设计、数据解读与成果验证的全过程交由本土社区主导。例如部分研究引入分享圈、深度倾听方法，邀请长老与知识守护者全程参与，采用协作主题分析避免研究者对本土视角的误读，部分本土合作者还作为共同作者参与成果发表。从族群覆盖来看，多数研究聚焦单一族群与单一社区，尚无研究纳入超过3个族群，亚马逊等拉美多民族混居区域的本土水安全多元视角研究存在明显空白。

3.4 本土知识在水安全中的概念化与评估

37篇文献明确使用“水安全”概念，其余分别聚焦饮用水、水资源管理等相关议题。在明确探讨水安全的文献中，10篇沿用传统文献中的概念定义，引用最高的是Grey和Sadoff（2007）的定义（3篇），其次是Cook和Bakker（2012）基于前者的拓展定义（2篇），《海牙部长级宣言》（2000）、联合国水机制（UN-WATER，2013）的定义各被引用2次，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UN-SDG，2015）、Bakker（2012）、Norman等（2010）的定义各被引用1次。这些传统定义普遍侧重水安全的物质维度，即水质、水量、可及性与可得性，而Jepson等（2017）指出，水安全不能仅通过物质维度理解，还需纳入塑造水获取、使用与获益的社会、文化与政治关系。

本土视角的融入推动了水安全概念的重构。Goldhar等（2013）与Hanrahan等（2014）提出了明确的新定义，Wilson等（2019）与Awume等（2020）虽未给出形式化定义，但系统阐释了本土视角的核心内涵：前者强调传统定义无法涵盖本土与水的关系，需纳入文化、精神、关系与治理等非物质维度，将水视为生命体，突出人、水与领土的互惠关系；后者则认为本土视角是对西方科学定义的补充，二者结合可丰富水安全话语，且不同本土社区对水安全的理解存在差异，不存在统一的本土范式。近期亚马逊地区的实践已证明这种互补性的价值，本土知识与科学知识系统结合支撑了在地化的资源管理实践。

研究进一步梳理了15个整合本土知识的水安全评估框架，按功能可分为概念开发型（14个）、实施应用型（8个）与验证评估型（6个），显示当前研究侧重理论构建，落地应用与实证检验相对薄弱。最早的框架可追溯至2012年，42.3%发布于2020年之后，9个框架诞生于加拿大。这些框架普遍纳入社区福祉、治理制度、文化精神价值与整体健康等维度，例如本土自决与治理、社区与土地及传统知识的重联、本土水关系与精神价值等。Awume等（2020）特别强调了性别维度的重要性，指出女性是核心的水资源守护者与知识持有者，但现有框架多侧重特定维度，缺乏整合性路径，难以支撑在地化解决方案的设计与实施。

本土知识的属性被归纳为六类：水治理（40篇文献提及，聚焦政策决策、政社协作、与西方供水系统的衔接等）、水的感知（33篇，涵盖水的意义、水质感知、用水偏好等）、精神文化与医疗实践（30篇，包含精神联结、仪式、疗愈实践等）、集水储水与处理（28篇，涉及传统取水、净水技术等）、水资源保护与可持续利用（24篇，包含水源保护、节水实践等）、环境卫生与家庭用水（9篇，聚焦卫生习惯、传统卫生知识等）。

研究还识别了三大核心关联议题：健康领域，水质影响与健康预警（36.1%）、传统健康信仰与用水偏好（29.5%）最受关注，本土视角普遍将水质与环境健康、人类健康联动认知，认为水污染会导致土地与人群共同患病；粮食安全领域，传统食物系统（26.2%）与农业用水需求（21.3%）是核心，取水的时间与经济成本会挤压社区的食物购买力；气候变化领域，极端天气事件（18.0%）与规划风险管理（18.0%）是研究重点，冻土融化、野火等现象对水质水量的影响已被广泛记录，但整体而言气候变化议题的覆盖率仍较低，是需要重点填补的研究缺口。

3.5 局限性

本综述仅纳入同行评审文献，未覆盖灰色文献（社区报告、地方文件、本土主导出版物）与口述传统，可能遗漏学术数据库中代表性不足的本土视角，因此研究结论反映的是学术文献中的本土知识表征特征，而非本土视角的全貌。这一局限本身也是未来研究需要突破的方向。

4 结论

本范围综述表明，本土知识视角正深刻重塑水安全的研究范式。传统路径对物质维度的侧重被本土视角拓展，文化、精神、关系与治理维度被系统纳入，水不再仅被视为资源，而是人、领土、社区福祉与环境管理的联结纽带。当前文献呈现显著的地理失衡，北半球尤其是加拿大的研究占主导，全球南方代表性不足；研究多聚焦单一族群、社区尺度的农村场景，城市与多民族语境的研究存在明显缺口；方法上定性研究占主流，去殖民与协同开发的方法论正在兴起；概念层面，现有框架多侧重特定维度，缺乏整合性路径。未来研究需拓展全球南方的研究覆盖，加强城市与多民族本土社区的研究，完善评估框架的开发与验证，纳入灰色文献以补充学术数据库的视角偏差，从而构建更具包容性的水安全认知体系，充分反映本土知识系统的多样性。

作者贡献

Juan Carlos Cueva Orjuela提出研究构想并监督项目开展，作为博士研究的一部分完成文献检索与数据库构建；Juan Carlos Cueva Orjuela与Daniel Yepes Ocampo共同开展数据分析；Juan Carlos Cueva Orjuela撰写初稿，两位作者均对文稿进行批判性修订并批准最终版本。

致谢

作者感谢LEQUIA团队的支持，该团队获加泰罗尼亚科研与大学署认定为“ consolidated research groups”（编号2021 SGR01352）。

funding信息

本研究由哥伦比亚科学与技术创新部（MINCIENCIAS）通过“海外博士培养计划第906号公告”资助，同时获德国学术交流中心（DAAD）通过“能源、气候与可持续性公正转型跨国中心（TRAJECTS）”奖学金支持。

利益冲突声明

作者声明无利益冲突。

包容性声明

本研究基于二手数据的范围综述，未开展一手数据采集。作者团队包含拉丁美洲与欧洲的研究人员，确保了本土知识与水安全文献解读的多元视角。研究尽可能引用来自研究区域的学者成果，包含西班牙语发表的相关研究。

数据可用性声明

本综述纳入的研究列表已开放获取，存储于Zenodo平台（https://doi.org/10.5281/zenodo.21067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