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科学中的分歧性哲学承诺：来自全球调查的证据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Divergent philosophical commitments in neuroscience: Evidence from a global survey

　　

心身关系是当代神经科学的一个基础但尚未充分探索的维度，它塑造了研究框架、数据解释和公共沟通。研究人员对2,657名神经科学家进行了一项大规模国际调查，以评估他们对心身问题、自由意志以及该学科未来的看法。研究结果揭示了一个复杂且有时自相矛盾的世界观。虽然64%的参与者支持还原物理主义（reductive physicalism）——即心理活动完全可还原为大脑功能的观点——但只有17.5%的人拒绝自由意志。尽管估计当前知识仅涵盖大脑结构和功能的一小部分（30%），但受访者对神经科学的未来表现出显著的乐观态度，包括通过神经科学完全理解人类和精神障碍的前景，甚至实现读心术（mind reading）和心理上传（mental uploading）。主成分分析（principal component analysis, PCA）识别出五个潜在维度，其中一些维度在社会人口学和学科因素上系统性地变化。这些发现表明，神经科学家持有多种哲学承诺，这些承诺与硬决定论（hard determinism）的常见叙述相悖。神经本质主义（neuroessentialist）观点的普遍性进一步凸显了进行持续跨学科对话的必要性，以应对神经科学进步带来的概念、伦理和社会影响。

**论文解读文章：神经科学中的分歧性哲学承诺——来自全球调查的证据**

**研究背景与问题**
神经科学作为研究神经系统的学科，其核心问题之一——心身关系（mind–brain relationship），即心理活动与神经活动之间的关系——长期被默认为已解决或无关紧要。例如，经典教材《神经科学原理》开篇即断言所有行为均由大脑功能决定，心理活动可还原为大脑运作。然而，这种还原物理主义（reductive physicalism，认为心理活动完全可还原为大脑功能）的立场是否真正代表神经科学家的共识？自由意志（free will）是否被普遍否定？神经科学家对未来神经科学的乐观程度如何？这些问题鲜有系统研究，但科学家的哲学信念深刻影响研究方向、数据解释和公共传播。目前，学术界缺乏对神经科学家群体信念的大规模实证调查，导致对神经科学界内部多样性的误解，甚至可能助长硬决定论（hard determinism，认为神经活动完全决定行为）和神经本质主义（neuroessentialism，认为神经科学知识足以完全理解人类）等极端观点。

**研究内容与结论**
研究人员开展了一项大规模国际调查，共收集2,657名神经科学家的有效问卷，旨在评估他们对心身问题、自由意志、计算范式（computational paradigm，认为大脑功能可解释为计算过程）以及神经科学未来前景的看法。调查发现，尽管64%的受访者支持还原物理主义，但仅有17.5%拒绝自由意志，显示出一种看似矛盾的世界观。受访者普遍认为当前对大脑的理解有限（平均估计30%），但表现出强烈的神经乐观主义（neurooptimism），例如53.9%同意神经科学最终能完全理解人类，38.34%支持读心术的可能性，46.41%认为精神障碍可完全还原为大脑疾病。主成分分析（PCA）提取出五个潜在维度：乐观/还原主义、心身问题相关性、非还原主义、计算范式和决定论。聚类分析进一步识别出六种典型剖面，包括“折衷型”、“非还原主义型”和“拒绝神经乐观主义型”等。社会人口学分析显示，这些信念与性别、年龄、学科背景、宗教和政治倾向显著相关，例如女性更倾向于非还原主义，社会学科背景者更支持计算范式，而宗教信徒更倾向于非还原主义。该研究发表在《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主要关键技术方法**
该研究采用大规模在线问卷调查，样本来源为过去十年间在神经科学期刊（根据JCR分类）发表论文的研究人员，通过PubMed应用程序编程接口（API）收集其电子邮件地址，最终获得280,225个有效邮箱。调查问卷由研究团队自行设计，包含心身问题、自由意志、计算范式、神经本质主义等主题的20余个问题，采用李克特量表（Likert scale）和滑动条进行评分。数据分析使用主成分分析（PCA）进行降维，以识别潜在结构，随后采用k-means聚类分析划分受访者剖面，并运用线性回归探究社会人口学变量（性别、年龄、学术背景、研究领域、世界区域、宗教、政治取向）对各成分的影响。所有数据收集于2025年4月至5月，共获得2,657份有效问卷。

**研究结果**
- **人口学变量**：样本偏向男性、中年、西方参与者，主要来自健康科学和自然科学背景，从事临床神经科学和认知神经科学领域。超过48%自称为无神论者或不可知论者，政治倾向以自由派为主。
- **心身问题态度的总体描述**：66.28%的受访者认为心身问题与其研究相关，82.06%认为其是神经科学应关注的话题。在五种心身关系立场中，还原物理主义获得最高赞同率（63.62%），其次是非还原物理主义（nonreductive physicalism，42.94%）、双面一元论（dual-aspect monism，40.94%）、二元论（dualism，36.68%）和功能主义（functionalism，34.69%）。受访者普遍高估了还原物理主义在同行中的流行程度（74.39%认为常见，实际为63.62%），反映了多元无知（pluralistic ignorance）和虚假共识效应（false consensus effect）。
- **神经决定论与自由意志**：关于大脑过程是决定论（deterministic）还是非决定论（indeterministic）的问题，23.51%倾向决定论，44.37%倾向非决定论。对于“人类缺乏自由意志”的陈述，仅17.52%赞同，而59.26%反对。支持自由意志的比例在决定论和非决定论组中均较高，呈现出兼容论（compatibilism）倾向。
- **神经本质主义与乐观态度**：53.9%赞同神经科学能完全理解人类；38.34%支持读心术；21.85%认为心理上传可能实现；44.67%认为现实是大脑产生的模拟；46.41%同意精神障碍可还原为大脑疾病；49.45%对解释任何心理过程的神经相关物持乐观态度；38.18%认为神经科学能解决意识的“困难问题”（hard problem of consciousness）。受访者平均估计当前对大脑的理解程度为31.6%。
- **态度的潜在结构：PCA与聚类分析**：PCA提取五个成分，分别解释18.3%、11.1%、11.3%、9.4%和9.1%的方差。k-means聚类产生六组剖面：折衷型（15.87%）、拒绝心身问题相关性型（13.28%）、非还原主义型（18.62%）、反对计算范式型（19%）、拒绝神经乐观主义型（17.91%）和支持决定论与还原主义型（15.32%）。
- **社会人口学分析**：线性回归显示，分子与细胞神经科学和东欧/东亚地区受访者更倾向于乐观/还原主义；社会学科和人文背景者、临床神经科学工作者、宗教信徒（包括不可知论、佛教、天主教、犹太教、新教/福音派基督教）则得分较低。女性、年长受访者、南美和中亚居民更倾向于非还原主义。计算范式支持度随年龄下降，而认知与计算神经科学工作者支持度更高。决定论支持度在女性中较低，在保守派中较低，在无党派认同者中较高。

**讨论与结论**
讨论部分指出，神经科学家对心身问题的态度比外界认知更为多样，还原物理主义虽占主导，但并非共识。自由意志与还原物理主义的共存可视为兼容论或认知失调的表现。研究结果具有多重实践意义：心身问题的研究缺乏资助支持，但跨学科框架（如神经现象学、时空神经科学）可促进整合；神经科学家的自由意志兼容论态度削弱了神经决定论对法律和道德的影响；神经本质主义的流行与全球脑计划倡导的跨学科性相矛盾，需加强与其他学科对话；精神障碍的脑基础观点需与临床心理学等视角互补。研究局限性包括低回复率（1.39%）、潜在回应偏差（对心身问题感兴趣者更可能参与）以及样本偏向西方和男性。结论部分翻译如下：总之，本研究显示心身问题确实是神经科学家严肃关注的话题，尽管回应偏差可能放大了这一结果。我们还发现，对心身问题最被接受的态度是还原物理主义，它与神经本质主义和神经乐观主义观点正相关。本次调查是系统定义国际神经科学界信念体系的一次尝试，我们希望它将有助于在神经科学内部及与其他领域合作中发展新的研究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