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dan Journal of the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The Production of Space at Suzhou Museum: a Local Museum Evoking Emotions Through Aesthet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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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考察当代中国地方博物馆中空间与体验同质化的问题;这种状况削弱了博物馆展览与教育功能的转化潜能。鉴于当前博物馆营造实践的局限性,研究人员借助亨利·列斐伏尔(Henri Lefebvre)的空间生产理论(theory of the production of
本研究考察当代中国地方博物馆中空间与体验同质化的问题;这种状况削弱了博物馆展览与教育功能的转化潜能。鉴于当前博物馆营造实践的局限性,研究人员借助亨利·列斐伏尔(Henri Lefebvre)的空间生产理论(theory of the production of space),考察苏州博物馆如何构成这一趋势的反例。基于深入的民族志(ethnographic)田野调查,包括参与式观察(participant observation)与半结构式访谈(semi-structured interviews),研究聚焦于建筑师贝聿铭的设计过程;该过程深度介入地方文化根源,并强调建筑审美。研究发现表明:当空间与环境审美建立在基于地方的文化叙事之上时,能够在参观者中生成情感共振与文化共情,进而提升其投入度与参与度。通过将苏州博物馆定位为博物馆异质化营造(heterogenized museum-making)的成功案例,本研究的贡献不仅在于将国际博物馆研究对中国案例的关注点从对“博物馆政治”的批判性分析转向博物馆本体,而且在于凸显建筑审美与空间实践作为关键变量,对于理解地方博物馆如何抵抗同质化力量具有重要意义。
该文发表于《Fudan Journal of the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围绕当代中国地方博物馆普遍存在的空间与体验同质化问题展开,旨在说明地方博物馆如何在相同制度与政策背景下,仍然生产出具有地方文化辨识度、情感感染力与审美独特性的空间。文章指出,中国博物馆事业在过去十余年快速扩张,数量显著增长,但在地方博物馆层面却普遍出现“千馆一面”的现象。其核心症结并不只在于建筑样式趋同,更在于教育功能长期停留于知识灌输和信息传递层面,忽视了观众的情感唤起、互动参与以及与地方历史文化之间的深层联结。这种同质化既削弱了地方文化表达的独特性,也限制了博物馆作为公共文化服务平台和地方形象塑造载体的综合功能。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苏州博物馆因贝聿铭的介入而被提出为一个重要案例,用以说明地方博物馆可如何借助建筑设计与空间实践实现异质化生产。
文章首先回顾国际学界关于中国博物馆的研究路径,指出既有研究多聚焦于“博物馆政治”,主要分析国家意识形态、制度规训、地方政府品牌化诉求以及策展与政权合法性之间的关系。这类研究有效揭示了同质化的制度根源,却难以解释为何在相似治理条件下,仍有个别地方博物馆能够形成鲜明的地方空间身份。为填补这一解释空缺,研究人员引入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理论,尤其是空间三元组:空间实践(spatial practice,即日常使用与感知中的空间)、空间表征(representations of space,即规划者与权力主体构想的空间)以及表征性空间(representational space,即使用者体验、想象并赋予意义的生活空间)。文章认为,地方博物馆能否突破同质化,不仅取决于政策或制度,更关键地取决于其能否在表征性空间层面激活地方文化记忆、情感与想象,使空间成为观众可感、可居、可再解释的文化场域。
在此理论框架下,研究人员将分析重心放在贝聿铭身上,但并非仅将其视为著名建筑师,而是强调其“苏州居民”或“苏州在地承载者”的身份。文章通过梳理贝聿铭与苏州的家族渊源、童年记忆和情感依附,指出其对“苏州风味”的把握,并非抽象的中国风格再现,而是建立在个体生活经验、地方记忆与文化认同基础上的再理解。贝聿铭虽出生于广州、成长于上海,但苏州是其祖籍地,且童年时频繁往返苏州,狮子林更是其家族空间与童年游戏记忆的承载地。正是这种带有回忆、亲缘与归属感的 lived experience,使其在面对苏州博物馆项目时,不满足于复制一般意义上的“中国元素”,而努力追索“苏州风味”这一更具体、更精细也更地方化的文化表达。
文章进一步分析贝聿铭对苏州的理解,概括为三个层面。其一是以水网为核心的自然地理特征。苏州“水在城中、城在水中”的格局不仅是景观事实,也是城市经济繁荣与地方生活方式形成的重要基础。其二是以宋代为关键节点的文化传统。研究人员指出,贝聿铭尤其重视宋代在苏州历史中的意义,认为苏州自宋代起在城市规划、园林艺术、文人绘画与审美精神上达到重要高度。其三是苏州作为“human-scale city”的人文化与诗性特征。文章将这种“人的尺度”理解为一种可感知、可触及、与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城市空间品质,也是一种带有自由精神与审美生命力的城市文化状态。贝聿铭试图在博物馆中再现的,正是这种兼具地方性、生活性与文化精神性的苏州。
围绕“苏州风味”,文章特别强调苏州园林的核心地位。研究人员指出,园林并非简单的装饰性元素,而是苏州地方文化最浓缩的物质符号,也是连接自然、艺术、生活与哲学传统的重要媒介。文章从宋代文人画、太湖石、私家园林以及中国传统儒、释、道思想等角度,说明苏州园林承载着一种“以小见大”“寓无限于有限”的审美观。尤其是儒家“游于艺”的理念,被视为贝聿铭构思苏州博物馆空间与观众体验的重要思想资源。所谓“游于艺”,并非单纯审美欣赏,而是通过艺术化空间中的游历、观看、停驻、感受与领悟,使知识获取、情感愉悦与人格涵养形成统一。文章据此认为,苏州博物馆的设计并不是要将建筑变成一座单纯的艺术馆,而是要让观众在美感、舒适与行走之中,逐步形成对地方文化的理解与认同。
研究方法方面,文章主要采用深入民族志田野调查,核心方法包括参与式观察(participant observation)、半结构式访谈(semi-structured interviews)与档案研究(archival research)。研究对象聚焦苏州博物馆,材料来源包括博物馆从业者访谈、研究人员实地观察记录、与贝聿铭设计过程相关的历史文献及图像档案。方法上结合空间理论分析与个案阐释,重点考察建筑设计、展陈组织、园林空间与观众体验之间的互动关系,并以苏州这一具体地方文化语境为解释框架。
在研究结果部分,文章依次展开若干核心论证。
第一,关于近期中国博物馆国际研究与空间生产理论。研究人员指出,既有文献虽揭示了中国博物馆与国家叙事、地方品牌化及制度治理之间的关联,但总体上偏重制度性与政治性解释,较少关注博物馆空间如何在实践中被具体生产。借助列斐伏尔理论,文章将苏州博物馆视为一个可以观察“异质性如何可能”的典型场域,从而把研究问题从“同质化为何发生”转向“异质化如何实现”。
第二,关于“苏州居民”贝聿铭。文章通过其童年记忆、家族历史与对苏州的持续情感联结,说明贝聿铭并非外在地“设计一个苏州博物馆”,而是在回忆、想象和再认同中重新进入苏州。研究人员认为,其复杂身份并未削弱在地感,反而使其更加意识到如何把个人记忆转化为可被集体分享的空间符号。这种由个体记忆通向集体记忆的过程,是苏州博物馆能够激发观众生活经验与情感回应的重要前提。
第三,关于贝聿铭对“苏州风味”的视觉与文化构想。文章指出,贝聿铭对苏州的把握并不局限于形式模仿,而是将水乡格局、宋代文化、文人艺术、园林美学与城市生活感整合为一种整体性的地方精神。尤其对宋代文人画和苏州园林的重视,使博物馆不仅呈现物,更呈现一种观看世界、感知自然与组织生活的方式。研究人员认为,这一层面的成功在于,建筑空间不只是容纳展品,而是主动参与地方文化叙事的生产。
第四,关于“画廊还是博物馆——苏州博物馆的审美运用”。这一部分是全文的关键。文章分析贝聿铭在若干具体设计上的创新与转化:如对园林的重构、对假山从传统三维叠石向平面化处理的转变、对亭子形制和材料的改造、对入口与回廊的组织、对木材、采光与白墙灰瓦关系的精细运用等。研究人员认为,这些设计并非单纯形式创新,而是通过审美作为“抵抗形式”,挑战中国地方博物馆长期以来偏重庄严、封闭、单向灌输的“庙堂式”空间逻辑。与传统地方博物馆强调历史宏大叙事不同,苏州博物馆通过建筑与园林的协调、现代几何与地方意象的并置、展陈与环境的连通,使观众的观看路径、身体行动和情绪感受被纳入空间意义生成之中。特别是宋代“陋舍”与明清展厅的对置安排,以及对吴门画派与苏州艺术史的重视,都显示出其 permanent exhibition 并未脱离历史叙事,而是在时间线索中强化苏州地方艺术与文化的独特脉络。
第五,关于文化共情(cultural empathy)及其之外。研究人员提出,苏州博物馆的观众体验具有“渐进式沉浸”特征。首先,建筑与展陈形式的强烈视觉对比吸引观众进入;其次,在园林、光线、材料、展品与空间流线共同作用下,观众逐渐形成对苏州文化的情感回应;最终,这种回应并不止于共情本身,而进一步通向个体化的判断、记忆激活与意义建构。文章特别指出,中国语境中的“共情”具有更强的共同认可导向,往往强调积极情绪与文化认同的形成。苏州博物馆正是在这一语境下,通过审美经验促成积极的文化共情,使观众在感受地方文化魅力的同时,增强参与和认同。不过,研究人员也保留了对差异性经验的尊重,指出并非所有观众都必须形成同一评价,个体对博物馆与城市关系的不同感受同样构成生活空间的一部分。
讨论部分集中强调,苏州博物馆之所以能够抵抗地方博物馆同质化,并非因为其脱离了制度条件,而是因为它在相同制度框架内,通过建筑审美、地方文化根源、空间实践与情感机制的结合,重构了博物馆空间的生产方式。文章将其概括为“通过审美经验激发文化共情”的方法路径。与将博物馆仅作为知识传播工具或政治话语载体的模式相比,苏州博物馆把展览空间转化为一个过程性的社会空间,使观众在其中与地方文化发生情感接触、进行意义协商,并生成自我认知。由此,建筑审美不再只是形式问题,而成为抵抗同质化、激活地方文化、提升教育功能与观众体验的关键变量。
研究结论部分可译为:总而言之,通过将理解贝聿铭的情感依附作为分析切入点,研究讨论了审美参与与情感参与如何成为体验苏州博物馆的两条不同路径。一方面,始于视觉对比的审美参与使参观者能够充分且以身体方式与博物馆互动;另一方面,贝聿铭对苏州的情感在苏州博物馆中创造出一种文化共情,并通过提供情感回应的可能性使参观者得以共情。相较于继续讨论贝聿铭的具体方法与决策,更有必要将分析视角重新落回博物馆这一机构本身。就苏州博物馆而言,其创新性建筑空间与既有知识体系的整合,本质上是一种方法。作为苏州博物馆空间实践的核心组成部分,“文化共情”并不仅仅是审美经验的自然结果,也是一种对同质化趋势的抵抗形式。苏州博物馆以“通过审美经验激发文化共情”的方式,呈现出一种独特且富有启发性的空间表达模式。在这一模式中,展览空间不再只是知识或政治信息的承载工具,而成为观众与地方文化进行情感互动、协商意义并建构自我认知的过程性场所。理解与记忆和想象相关联的共情情感,对于理解过去在当下与未来中的意义或价值至关重要。苏州博物馆既不同于单纯由建筑主导的项目,也不同于将教育功能压缩到有限层面的同质化中国地方博物馆;它为一场旅程提供了空间:人们既能够从“人的尺度”视角感知熟悉的日常生活,同时也能够“游于艺”,观察自身感知的变化,并“在生活中生成意义”。因此,当博物馆空间成为更为复杂的社会空间时,文化共情之外的部分,属于每个人自身的经验与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