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思熟虑会削弱亲社会行为，其在幼儿与成人身上的影响程度不同：双重过程理论的发展视角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Child Psychology》：Deliberation undermines prosocial behaviour with different costs in young children and adults: A developmental perspective of the dual-process theory

　　•在学龄前儿童中，深思熟虑会削弱不同成本下的亲社会行为。•在成年人中，低成本的亲社会行为不再受深思熟虑的削弱。•亲社会行为的动机不会影响直觉效应。•本研究从发展角度探讨了双重过程理论。

引言
尽管亲社会行为背后的动机各不相同（Eisenberg & Spinrad, 2014），但作为一种自愿且有意的行为，亲社会行为能够为他人带来益处（Eisenberg & Miller, 1987）。因此，由于亲社会行为与和谐的社会关系、群体凝聚力以及集体福祉密切相关，它备受重视（Eisenberg et al., 2005, Rand et al., 2014）。近年来，人们越来越关注那些促进或削弱亲社会行为的认知过程。特别是，研究者们一直在争论亲社会行为究竟是源于人性的本能反应，还是抑制自私冲动的结果（Baumeister and Exline, 2000, Steinbeis et al., 2012, Zaki and Mitchell, 2013）。最近，这一问题在双重过程框架下得到了更广泛的研究（即直觉过程与深思过程）（例如，Bago et al., 2021, Grossmann et al., 2020, Rand et al., 2012, Rand et al., 2014）。然而，当考虑到不同发展阶段下亲社会行为的不同成本与动机时，直觉过程和深思过程是否会影响亲社会行为，目前仍知之甚少。本研究旨在填补这一空白。

双重过程理论为解释人们如何基于两种相互竞争的认知过程系统来做出决策提供了总体框架（Kahneman, 2003, Sloman, 1996）：直觉系统是一种自动系统，能根据以往经验产生默认反应；而推理系统则需要工作记忆资源来进行假设性思考（Evans & Stanovich, 2013）。Rand等人（2014）将这一框架应用于亲社会决策（即合作行为），提出了社会启发式假说。该假说阐述了亲社会决策是如何由不同系统引导的。根据该假说，直觉系统会促使人们自动运用内化的社会规范和经验来应对类似的社会情境，从而选择具有长期利益的行为。例如，在涉及反复互动、声誉考量以及惩罚威胁的社交场合中，从长远来看，合作是一种有益的回应（Rand & Nowak, 2013）。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有益的回应会被越来越多地内化，并应用到新的情境中。相比之下，推理系统则会让人们将注意力集中在当前情境中最有利策略上，以获得即时收益。与这一假说相符，许多研究发现直觉会促进亲社会行为，而深思熟虑则会削弱亲社会行为，尤其是在与陌生人的一次性交往中（Artavia-Mora et al., 2017, Cone and Rand, 2014, Everett et al., 2017, Grossmann et al., 2020, Rand and Epstein, 2014, Rand et al., 2012, Rand et al., 2014, Rand et al., 2016）。例如，一项元分析研究通过不同的方式操控直觉/深思过程——要求参与者在不同时间限制内做决定、完成认知负荷高低不同的任务，同时进行经济游戏，以及要求他们凭直觉或经过深思后作出回应——来探究直觉和深思对各种经济游戏（如公共物品游戏）中合作行为的影响（Rand et al., 2016）。研究结果表明，直觉比深思更能引发纯粹的合作行为。在实地实验中，通过社会困境来衡量帮助行为时，也发现了类似的结果（Artavia-Mora et al., 2017）。Grossmann等人（2020）还发现，那些帮助实验者且反应时间更短的婴儿，表现出更高频率的帮助行为。

然而，也有一些研究并不支持社会启发式假说。这些研究发现，在囚徒困境游戏和公共物品游戏中，时间压力并不会影响人们的合作行为（Tingh?g et al., 2013, Verkoeijen and Bouwmeester, 2014），也不会影响人们向慈善机构捐款的意愿（Tingh?g et al., 2016）。同样，人们在认知负荷或时间压力下的初始亲社会决策与经过反思后的最终决策之间也没有显著差异（Bago et al., 2021）。这些实验证据表明，直觉并不能引发亲社会行为。此外，甚至还有与这一假说相反的证据。例如，Achtziger等人（2015）发现，由自我损耗引发的直觉会导致在独裁者游戏中的亲社会行为减少。而在独裁者游戏和纯粹分配任务中，自私的决策往往与更短的反应时间相关（Piovesan and Wengstr?m, 2009, Ubeda, 2014）。

尽管已有大量研究支持社会启发式假说，但也存在矛盾的结果。因此，仍需系统地对该假说进行研究，以解释其中的不一致现象。在亲社会决策过程中，人们可能会考虑自己要贡献多少资源，以及是否期望得到回报。处于不同发展阶段的人，其考虑因素也可能有所不同。因此，直觉和深思对亲社会行为的影响可能取决于行为成本、行为动机以及发展阶段。以往与这一假说相关的研究在这些重要方面也可能存在差异。从这些角度进行研究，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澄清那些矛盾的结果。

根据社会启发式假说，深思熟虑可以超越直觉反应，从而在当前情境下做出最优决策，比如在一次性公共物品游戏中保留所有资源并搭便车（Rand et al., 2014）。换句话说，在深思过程中，人们会权衡成本与收益，以最大化自身利益。亲社会行为总是会给行为者带来即时成本，因此在研究直觉和深思对亲社会行为的影响时，必须考虑这一成本。目前尚不清楚，对于不同成本的亲社会行为，深思是否真的会削弱其表现。当亲社会行为的成本较低时，即使经过深思，人们仍可能选择采取此类行为。这很可能是因为人们只需牺牲少量利益就能遵守共同的道德规范。相反，如果只获得少量利益，人们可能会感到羞愧（Mrkva, 2017）。而当亲社会行为的成本较高时，经过深思后，人们就不太可能为了他人——尤其是与自己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而牺牲巨大利益。这可能是因为，尽管人们有道德直觉，认为应该表现出亲社会行为，但他们内心仍然会在这种内化的规范与追求最大利润的愿望之间产生冲突（Rubaltelli & Agnoli, 2012）。深思可能会使他们做出更加自私的决策。

虽然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表明直觉和深思对不同成本下的亲社会行为有何影响，但一些研究已经暗示了上述推测。例如，当亲社会行为的成本较高时，人们在没有时间或认知限制的情况下，不太可能向慈善机构捐款（Goswami and Urminsky, 2016, Rubaltelli et al., 2020），也不太可能分享资源（Krajbich et al., 2015）。综合来看，深思似乎更有可能削弱高成本下的亲社会行为，而非低成本下的行为。

亲社会行为不仅体现在成本上，其动机也各不相同。行为往往由利己或利他偏好驱动（Fehr & Fischbacher, 2002），亲社会行为也是如此。利他的亲社会行为主要由利他偏好驱动，而互惠的亲社会行为则同时受到利他偏好和利己偏好的影响（Jensen et al., 2014）。由于出于关心他人福祉和需求的动机，分享行为被视为一种利他的亲社会行为（Carlo and Randall, 2002, Eisenberg and Fabes, 1998）。而合作行为则因为能够使自己和他人都受益，而被视为一种互惠的亲社会行为（Kankanhalli et al., 2005, Wang and Wang, 2008, West et al., 2007）。

如前所述，深思过程可能涉及对成本与收益的权衡，以最大化个人利益。而不同动机的亲社会行为，在是否期望获得回报方面也存在差异。因此，在研究直觉和深思对亲社会行为的影响时，也必须考虑行为动机。目前尚不清楚，对于不同成本和动机的亲社会行为，深思是否真的会削弱其表现。就利他行为而言，如果利他行为的成本较低，人们即便经过深思，仍可能遵循自己的亲社会直觉，继续采取利他行为，因为他们可以遵守道德规范，且无需付出过多代价。然而，如果利他行为的成本较高，人们则不太可能在深思后仍选择这种行为，因为他们可能会意识到，这样做意味着要牺牲巨大的个人利益。至于互惠行为，无论其成本如何，人们在深思后可能都不太愿意采取这种亲社会行为。这可能是因为，人们总是期望从互惠行为中获得回报，但最终的回报取决于双方的表现。如果对方不付出或付出较少，人们就可能无法获得预期的回报。

以往的研究表明，人们在公共物品游戏中的合作行为，是基于他们对另一方贡献程度的判断（D?ssing et al., 2017）。只有当人们预期对方也会合作时，才会在一次性游戏中选择合作（Fischbacher et al., 2001）。此外，还有一种“直觉合作效应”的说法（Rand et al., 2016），认为深思之后合作行为反而会减弱。不过，对于捐款和分享行为，这种直觉效应并未得到完全证实（Achtziger et al., 2015, Bago et al., 2021, Hauge et al., 2016, Tingh?g et al., 2016）。综合来看，直觉和深思的影响可能既取决于行为成本，也取决于行为动机。具体而言，预计深思会削弱高成本下的利他亲社会行为，而对低成本下的行为则影响不大；而对于互惠亲社会行为，无论成本如何，深思都可能对其产生削弱作用。

社会启发式假说迄今为止主要在成年人身上得到了研究。它是否在儿童中也同样有效，目前尚不清楚。回答这一问题，可以从发展角度进一步理解这一假说，从而揭示人类亲社会行为的本质。亲社会行为早在儿童发育早期就已出现，甚至在他们尚未具备抑制控制能力和深思能力之前。具体来说，自发的帮助行为和信息分享行为早在18个月大时就已经出现（Warneken & Tomasello, 2009）。这表明，亲社会行为可能是一种直觉且与生俱来的行为。不过，目前尚不清楚，在儿童中，深思是否会影响不同成本和动机下的亲社会行为。

亲社会行为往往涉及资源分配的决策。例如，儿童需要决定是否接受某种资源分配。到了3岁左右，儿童开始理解公平的概念（Blake et al., 2014, Engelmann and Tomasello, 2019），他们的公平感可能源自平等的尊重或协作（Corbit et al., 2017, Engelmann and Tomasello, 2019, McAuliffe et al., 2019）。在儿童时期，相应地会出现两种形式的公平厌恶：劣势不公平厌恶（即儿童得到的少于同伴）大约在4岁时出现，而优势不公平厌恶（即儿童得到的多于同伴）则大约在8岁时出现（Blake and McAuliffe, 2011, McAuliffe et al., 2013）。与劣势不公平厌恶相比，优势不公平厌恶更容易受到社会环境或因素的影响（McAuliffe et al., 2013），比如同伴是否目睹了资源分配的情况（McAuliffe et al., 2020）。尽管儿童已经具备了公平观念的多个重要方面，但他们似乎在更早的年龄就对所有权有了清晰的认识。

在2至3岁左右，儿童对所有权和物品有了清晰的理解，并且表现出对财产权的敏感度（Eisenberg et al., 1979, Rossano et al., 2011）。心理所有权指的是一种心理状态，即个体觉得某个物品属于自己，换言之，他们会有一种“这是我的”感觉（Pierce et al., 2003）。以往的研究表明，学龄前儿童非常看重自己的物品，一旦物品被拿走，他们往往会强烈抗议（Gelman et al., 2012, Hood et al., 2016, Rossano et al., 2011）。因此，由于强烈的所有权意识，年幼的儿童在经过深思后，可能难以将自己的物品让给他人。无论行为成本和动机如何，他们在深思后表现出的亲社会行为可能会减少。

本研究旨在从发展角度探讨社会启发式假说，重点研究直觉和深思对亲社会行为的影响是否取决于行为成本、动机以及发展阶段。具体而言，研究1旨在探讨在具有不同成本和动机的情境下，深思熟虑是否会影响成年人的亲社会行为。选择认知负荷而非时间压力来操控直觉与深思熟虑过程，原因有二。首先，尽管以往研究中常用时间压力来诱发直觉，但有不少参与者未能及时作答，排除这些参与者可能会导致选择偏差（Tingh?g等人，2013年）。其次，认知负荷是更直接阻碍深思熟虑过程的因素（D?ssing等人，2017年），而处于时间压力下的参与者仍可能有时间进行深思熟虑（Isler等人，2018年）。研究通过不同的分配方案来操控亲社会行为的成本。在亲社会行为的动机方面，以分享行为来评估利他行为，以合作行为来评估互惠行为。研究假设，深思熟虑会削弱那些成本较高的成年人的分享行为，而不会影响成本较低的分享行为；同时，无论合作成本如何，深思熟虑都会削弱成年人的合作行为。研究2则旨在探讨在具有不同成本和动机的情境下，深思熟虑是否会影响幼儿的亲社会行为。该研究的自变量操控方式及因变量测量方法与研究1类似，但更适用于幼儿。研究假设，深思熟虑会削弱幼儿的高成本和低成本分享行为以及合作行为。综合来看，研究假设深思熟虑会削弱具有特定成本和动机的成年人の亲社会行为，而会不受行为成本和动机影响地削弱幼儿的亲社会行为。

参与者
本研究从中国北京的首都师范大学招募了125名成年人（63名男性），年龄在18至29岁之间（平均年龄为23.82岁，标准差为1.75岁）。这些参与者均为本科生或研究生。该实验已获得首都师范大学心理伦理委员会的批准。在实验开始前，所有参与者都签署了知情同意书。

实验设计
研究1采用了2（认知负荷：高 vs. 低）× 2（亲社会行为的成本：高 vs. 低）× 2（亲社会行为的动机：……）的实验设计。

参与者
本研究从中国徐州的一家幼儿园招募了182名3至5岁的学龄前儿童（98名男孩），平均年龄为4.46岁，标准差为0.78岁。该研究同样获得了首都师范大学心理伦理委员会的批准。参与者的监护人也签署了知情同意书。

实验设计
与研究1类似，研究2也采用了2（认知负荷：高 vs. 低）× 2（亲社会行为的成本：高 vs. 低）× 2（亲社会行为的动机：分享 vs. 合作）的混合设计。

总体讨论
本研究探讨了直觉与深思熟虑对成年人和幼儿在具有不同成本和动机情境下的亲社会行为的影响。通过两项研究，结果表明，深思熟虑会削弱成年人的高成本亲社会行为，而不会影响低成本行为（研究1）；而在幼儿中，深思熟虑则会削弱其高成本和低成本亲社会行为（研究2）。研究1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了关于成年人亲社会行为的SHH理论。研究发现，当行为成本较高时……

作者贡献声明
余兆全：写作——审阅与编辑、写作——初稿撰写、可视化、验证、软件使用、方法论、正式分析、概念构建。孙萌：写作——初稿撰写、验证、方法论、调查、正式分析、数据整理、概念构建。郝健：写作——审阅与编辑、写作——初稿撰写、验证、监督、项目管理、方法论、调查、资金筹集、概念构建。

资金支持
本研究得到了中国国家教育科学规划项目“社会排斥对青少年道德行为及其应对策略的影响研究”（项目编号BBA230055）的资助。

利益冲突声明
作者声明不存在任何可能影响本文研究结果的已知财务利益或个人关系。

余兆全|孙萌|郝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