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开放经济中的关键相对价格,实际汇率及其决定因素在过去半个世纪里一直备受经济学家和政策制定者的关注。经典的巴拉萨-萨缪尔森模型认为,可贸易部门的生产率是决定实际汇率的主要因素1(Balassa, 1964; Samuelson, 1964; Asea and Corden, 1994)。然而,关于巴拉萨-萨缪尔森效应的证据并不一致(Sheng and Xu, 2011; Fujii, 2015; Bordo et al., 2017)。
由于现有研究存在诸多矛盾,人们开始尝试进一步拓展该模型。一部分研究试图引入新的决定因素,如人口结构变化(Braude, 2000)、收入不平等(Min, 2002)、政府支出(Ricci et al., 2013; Chen and Liu, 2018)以及外来援助(Ahmad et al., 2023)。另一部分研究则放宽了模型中的某些关键假设,比如完全竞争、要素流动性和充分就业,转而考虑垄断竞争(Bordo et al., 2017)、不完全的劳动力流动性(Rogoff, 1992; Cardi and Restout, 2015)以及劳动力市场摩擦(Sheng and Xu, 2011)等因素对实际汇率的可能影响。
当代开放经济的另一个重要特征是污染排放和环境政策的影响力日益增强。环境污染和绿色政策不仅会影响人类健康(Persico et al., 2020; Gazze et al., 2021),还会对经济活动产生影响,比如生产力(Gray and Shadbegian, 2003; Lanoie et al., 2008; Cao et al., 2024)、贸易流向(Jug and Mirza, 2005; Levinson and Taylor, 2008; Cherniwchan and Najjar, 2022; Sokolova et al., 2024)以及企业的选址决策(List et al., 2004; Wu et al., 2017; Dou and Han, 2019)。
然而,将这两类研究结合起来探讨环境与实际汇率之间相互作用的领域目前还鲜有研究。有一些文章着眼于实际汇率的环境效应,研究汇率变动如何通过全球价值链和出口依赖渠道影响污染排放(Park and Ridley, 2025)。反过来,环境监管也会影响成本、生产力和资本流动,进而可能对实际汇率产生影响。因此,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即环境监管作为一种外部政策冲击,是否又会成为影响实际汇率的因素,也值得研究。为了使这一跨领域的研究更加完善,我们从环境监管的角度对巴拉萨-萨缪尔森模型进行了扩展,研究环境监管和污染排放如何影响实际汇率。具体而言,我们通过将环境污染排放和监管因素纳入模型,将经典巴拉萨-萨缪尔森模型扩展为更一般的形式,然后利用1980年至2017年104个国家的面板数据,实证分析了污染排放强度和监管措施对实际汇率的统计和经济影响。
我们对巴拉萨-萨缪尔森模型的理论扩展表明,实际汇率不仅取决于该模型所认为的相对生产率,还取决于针对污染排放征收的税收。经典巴拉萨-萨缪尔森模型其实是我们所构建的广义模型中的一个特例。具体来说,当污染税水平足够低,以至于企业没有动力减少污染,或者当减排投入的边际收益下降速度(Φ)等于污染税通过低投入减排带来的边际收益政策激励效应(Θ)时,经典巴拉萨-萨缪尔森模型依然成立。在其他情况下,环境监管和污染排放就会对实际汇率产生显著影响,而影响的方向则取决于Φ和Θ的相对大小。具体而言,如果一个经济体的低成本减排潜力较小(Φ>Θ),那么该经济体由于污染税较高,污染排放较低,其实际汇率往往会有更大的升值空间;反之,则会出现更大的贬值幅度。
来自104个经济体(1980–2017年)的实证证据表明,我们的样本经济体大多处于Φ大于Θ的情形。也就是说,污染税较高、污染排放强度较低的经济体,其实际汇率往往也较高。考虑到污染排放强度可能存在内生性问题,我们采用了工具变量回归方法,结果发现污染排放确实会对实际汇率产生具有统计意义和经济意义的影响。工具变量回归的结果显示,若一个经济体每2017年购买力平价美元GDP的二氧化碳排放量比其他经济体高1%,其实际汇率往往会贬值0.46%–0.49%;而若每2010年美国美元GDP的二氧化碳排放量高1%,其实际汇率则会贬值0.27%–0.29%。在多组回归分析中,这些系数的估计值都保持稳定。
我们还分析了该模型预测的现实意义。我们认为,Φ大于Θ的情况可能更易出现在高收入经济体中,因为在这些经济体中,要进一步降低污染排放,其边际减排成本会迅速上升;而Φ小于Θ的情况则可能出现在低收入经济体中。我们通过比较低收入经济体和高收入经济体的子样本进行了异质性测试,结果发现高收入经济体的系数为负,低收入经济体的系数为正,这与我们模型的预测一致。
这项研究具有重要的理论和实践意义。从理论研究角度来看,据我们所知,这是第一项将经典巴拉萨-萨缪尔森模型与环境监管及污染排放相结合的研究,因此可以补充那些试图拓展实际汇率决定机制的经典模型的研究成果。同时,这项研究也能为研究环境监管影响的现有文献提供补充,因为现有文献大多未关注环境因素对国际金融领域价格变量等宏观经济变量的影响。因此,我们这项跨学科的研究具有重要意义,能为相关领域的学者提供新的研究视角。
从实践意义来看,首先,我们利用跨国面板数据进行了实证研究,证明了污染排放强度会对实际汇率产生负面影响,且这种影响在统计上和经济上都十分显著,这说明环境政策实际上也可能对现实世界中的实际汇率走势产生重要影响,值得政策制定者高度重视。如果政策制定者能够了解环境政策对实际汇率的潜在影响及其作用机制,就能在实施环境政策时采取差异化的策略。一些低成本减排潜力较小的高收入经济体,可能会通过升级技术或调整经济结构来应对更为严格的环境监管;而一些低成本减排潜力较大、仍处于减排初期阶段的低收入经济体,则可以直接增加减排投入,从而取得更好的减排效果。更为严格的环境监管还有助于这些国家在保护环境和提升出口竞争力之间实现双赢。
本文的其余结构如下:第二部分通过将环境污染排放和监管因素纳入模型,对巴拉萨-萨缪尔森模型进行了扩展,以此分析这两种因素对实际汇率的影响;第三部分展示了1980年至2017年104个经济体的实证研究结果;第四部分对全文进行总结,并提出了未来可能的研究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