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约占地球陆地面积的40%,对于调节全球碳循环、保护生物多样性以及维持农业生产力具有重要意义(Bai and Cotrufo, 2022, Bardgett et al., 2021, Li et al., 2024a)。因此,在全球变化背景下保护和可持续管理草原已成为重要的科学课题(Yang et al., 2024)。然而,全球范围内的草原正日益受到灌木入侵的威胁,所谓灌木入侵指的是木质植物侵入原本以草本植物为主的区域(Eldridge et al., 2011, Yang et al., 2024)。这一由气候变化和人类活动引发的普遍现象改变了植被结构,进而重塑了当地的物理和生物环境(Zhao et al., 2025)。灌木通过遮荫、枯落物积累以及根系竞争等方式改变微气候和土壤养分循环,进而引发植物和微生物群落的变化(Li et al., 2024a, Liu et al., 2025)。这些变化给草原的功能和服务带来巨大挑战,可能危及其可持续管理(Yue et al., 2025)。
灌木入侵的生态效应十分复杂,且高度依赖于具体环境条件(Eldridge et al., 2011, Quero et al., 2013)。在高山草甸和草原上,适度的灌木入侵可通过增加枯落物输入和养分保留,提高土壤有机碳和总氮含量(Liu et al., 2025, Zhao et al., 2023)。而在温带和沙漠草原上,随着灌木占据主导地位,草本植物多样性及表层土壤肥力往往会有所下降,这可能是由于下层植被的生产力受到抑制所致(Zhao et al., 2024)。虽然灌木入侵能够促进碳和氮的固定(Eldridge et al., 2011, Zhou et al., 2018),但它往往也会导致表层土壤退化以及生物多样性丧失(Ratajczak et al., 2012)。这些不同的结果共同体现了灌木入侵对不同地区和生态系统功能影响的差异性(Eldridge et al., 2011, Quero et al., 2013),也表明当前存在一个重要的研究缺口:大多数研究仅关注单一的生态系统属性,忽视了在不同灌木入侵程度下多种生态系统功能之间的相互作用(Yue et al., 2025)。
生态系统多功能性为评估生态系统同时维持多种功能的能力提供了整体框架,这些功能包括初级生产力和养分循环(Maestre et al., 2012, Manning et al., 2018)。通过量化功能间的协同作用与权衡关系(即一种功能的提升以另一种功能为代价的情况),生态系统多功能性能够更全面地反映环境变化下的生态系统完整性(Wang et al., 2024, Yue et al., 2025)。生物多样性在这一框架中起着关键作用,因为它有助于同时支持多种生态系统功能(Delgado-Baquerizo et al., 2016, Li et al., 2024a, Wang et al., 2021)。在草原中,植物和土壤微生物是推动能量流动和养分循环的主要生物因子(Valencia et al., 2018)。植物多样性主要决定了生产力和资源获取能力,而微生物多样性则影响着分解作用和养分矿化过程(Delgado-Baquerizo et al., 2016, Li et al., 2024b, Valencia et al., 2018)。植物与微生物之间的相互作用,通过互补效应和选择效应实现,构成了生态系统多功能性的生物学基础(Valencia et al., 2018)。来自干旱地区的全球研究也表明,土壤微生物多样性在植物多样性对生态系统多功能性的积极影响中起中介作用,这进一步凸显了地上生物群落与地下生物群落之间协调的重要性(Hu et al., 2021, Wang et al., 2020)。
青藏高原的高山草甸极易受到环境变化的影响(Wu et al., 2024)。近几十年来,这些生态系统面临着气候变化和过度放牧的双重压力(Wang et al., 2023, Zhao et al., 2025),导致诸如Salix oritrepha、Salix cupularis和Dasiphora fruticosa等灌木日益增多,形成了独特的灌木-草甸镶嵌景观(García Criado et al., 2020, Liu et al., 2023, Yang et al., 2024)。虽然已有研究记录了灌木入侵对植物多样性、土壤肥力以及水文特性的影响,但灌木入侵如何改变生态系统多功能性的内在机制仍不甚明了(Broadbent et al., 2022, Liu et al., 2022, Zhang and Fu, 2024)。尤其缺乏关于生态系统多功能性如何随灌木入侵程度的增加而变化的信息,以及植物-微生物相互作用如何导致功能上的权衡。
由于地上生物群落和地下生物群落对环境变化的响应往往存在差异,灌木入侵可能会削弱它们之间的功能协调性,从而导致通常维持生态系统正常运转的权衡和解耦现象(Ma et al., 2025, Wardle et al., 2004)。因此,我们认为灌木入侵是通过影响植物群落和微生物群落的多样性和组成来改变生态系统多功能性的。具体而言,我们提出以下假设:
- (1)
草本植物群落和微生物群落对灌木入侵的响应存在差异。由于生活史策略、对环境的敏感性以及资源依赖度的不同(如对光照与枯落物质量的依赖),这两个群落在多样性和群落结构方面表现出不同的响应特征(Isbell et al., 2011, Ma et al., 2025, Maron et al., 2018)。
- (2)
灌木入侵会降低整体生态系统多功能性。灌木优势度的增加会抑制草本植物的多样性,同时加剧土壤资源(如水分和养分)的空间异质性,从而削弱那些有助于维持高生态系统多功能性的物种之间的资源互补性和生态位分化(Manning et al., 2018, Van Auken, 2009)。
- (3)
生态系统多功能性的下降是由于地上与地下生物群落之间的联系被破坏所致。灌木入侵改变了植被结构和枯落物输入量,进而干扰了植物与微生物之间的相互作用,影响了生物地球化学过程,打破了通常将二者联系在一起的反馈机制,使得草本植物的生产力与土壤养分循环功能脱节(Ma et al., 2025, Wang et al., 2020)。
为了验证这些假设,我们在青藏高原东北部的高山灌木-草甸系统中,针对三种不同程度的S. oritrepha入侵情况(轻度、中度和重度),量化分析了植物群落结构、土壤特性以及微生物多样性的变化。我们还检测了17种生态系统功能,包括生产力以及土壤碳、氮和磷的循环情况。通过结合多变量统计和结构方程模型分析,我们的研究旨在:(i)识别不同入侵程度下生态系统多功能性的变化规律;(ii)明确植物和微生物各自的具体调控作用;(iii)阐明灌木入侵如何导致关键生态系统功能之间的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