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的AR6综合报告指出,温室气体排放的持续增加将导致全球进一步变暖,每一次排放量的上升都会加剧极端气候风险的强度和发生概率(IPCC,2023)。要缓解气候变化,就需要建立公平且有效的国际排放治理机制。然而,由于发达国家历史上的累积排放量及人均排放量,全球排放水平依然居高不下且存在空间不均衡现象(Remuzgo和Sarabia,2015;Prell,2016;Chancel,2022)。国际贸易使得富裕国家能够将高碳排放的生产活动外包给发展中国家,从而形成了“北方消费、南方污染”的格局。作为世界上最大的排放国,中国也存在着类似的情况,因此为中国这样的大型发展中经济体研究碳不公平问题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二氧化碳排放是一种典型的环境外部性,它涉及生产和消费两个环节。目前的政策大多遵循生产者责任原则,主要监管高排放地区的直接排放。但随着区域贸易的整合,省际间的联系日益紧密,与消费相关的排放可以通过商品流动在地区之间转移(Xu,2020)。这就导致了经济收益与排放责任之间的空间错配:发达省份将高碳排放的生产活动外包给欠发达地区,却仍能获取大部分经济利益。这样一来,区域间的碳不公平现象就会加剧。了解中国境内的这一现象有助于为其他面临类似区域差异的新兴经济体(如印度、印度尼西亚、巴西)制定政策提供借鉴。
基于生产的核算方法仅能反映直接的制造业排放,而隐含碳核算则能揭示整个供应链的碳足迹,展示碳责任是如何沿着供应链从生产者传递到下游消费者的。这些传递通过区域间的交换形成了复杂的隐含碳网络(Qu等人,2018;Zhang等人,2020)。考虑隐含排放能够更公平地评估各国的气候贡献,同时也能揭示贸易驱动的碳转移中所存在的结构性不公平。研究人员运用扩展的环境投入产出模型来构建碳排放转移网络,并结合复杂网络分析方法,追踪排放的最终去向,识别出关键的供应链节点。不过,目前的研究仍然难以将网络拓扑结构与公平性结果系统地联系起来。
问题:在区域一体化和产业转移过程中,中国各区域之间的碳转移是如何导致排放责任与经济增长利益之间出现时空错配的?
为了解答这个问题,我们将多区域投入产出建模、碳排放转移网络理论以及公平性指标整合到一个统一的框架中。该框架用于分析碳排放转移的演变过程以及责任与利益之间的错配情况。我们利用扩展的环境模型构建了多尺度的省-行业碳排放转移网络,同时采用包括引力中心和辐射中心在内的基于物理的改进指标,来确定关键节点的结构功能。通过结合碳基尼系数和碳排放贸易条件,我们从网络拓扑结构和流量两个方面定量评估分配的公平性。研究结果表明,该碳排放转移网络呈现出核心-边缘结构,且空间格局正在向多极联动模式转变,从而提升了中西部省份的枢纽地位。各关键节点的功能也存在明显差异。无论是从生产还是消费层面来看,碳不公平现象都在持续加剧,这暴露出产业转移过程中责任与利益之间的系统性失衡。这些结果为建立更加公平的碳责任分担机制提供了定量依据。本研究的主要贡献如下:
(1)构建了多尺度的碳排放转移网络框架,克服了单一尺度方法的局限性。以往的研究(Yang等人,2024;Xia等人,2022)要么仅局限于省级尺度,要么仅关注行业尺度,无法捕捉区域与行业之间的传导机制。我们的多尺度网络能够实现从微观路径到宏观格局的全面分析。与单一尺度方法不同,省-行业尺度能够揭示跨省的行业关联路径,而这些路径在单纯的省级或行业汇总数据中是无法体现的。这一能力有助于理解区域间的行业关联如何重塑碳流动,以及这些关联是如何导致碳不公平现象的。单一尺度方法是无法获得这类机制性认识的。
(2)采用了有向加权网络指标来识别特定节点的效应(如碳引力效应和辐射效应),从而更深入地理解关键节点的功能。与那些仅使用传统中心性指标且不考虑方向和权重的研究(Yang等人,2024)不同,我们的指标能够区分多尺度网络中不同节点的功能角色。通过使用精细的省-行业数据,我们分析了这些功能角色形成的原因:内蒙古的电力行业是强大的辐射源,而浙江的建筑业则是强大的引力中心。这些指标使得我们能够在不同尺度上精准定位需要加以监管的节点,进而揭示碳流动网络中供需节点的空间差异。
(3)将多尺度网络的结构特征与碳不公平指标相结合,从而强化了对不公平现象成因的结构分析和机制解释。与Zhang等人(2023)仅使用宏观指标描述省级和区域级的碳不公平趋势、未能揭示其中的网络驱动因素不同,我们将节点-路径的识别以及社区结构的演变与不公平指标联系了起来。研究结果证实了碳不公平现象的加剧,同时还展示了网络演变、产业转移以及区域专业化如何通过多尺度的供应链网络改变排放责任的分配格局。
本文的结构如下:第2节回顾了投入产出模型和隐含碳转移的相关内容;第3节介绍了数据来源、研究方法以及模型构建过程;第4节展示了多尺度碳排放转移网络的分析结果;第5节讨论了研究结论、局限性以及未来的研究方向;第6节则提出了相应的政策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