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心理治疗过程是在具有具身特征的持续主体间互动中展开的。在共享的经验场中,身体、动作以及情感过程之间的动态关联不断塑造着关系体验(Fuchs & de Jaegher, 2009)。在不同的治疗方式中,治疗师依靠对这类具身动态的敏感度来把握体验中的隐性层面,进而促进患者的调适、情绪调节以及行为改变(Koch & Fuchs, 2011; D. Stern, 2010)。这种敏感度可被视为早期婴儿与照顾者互动中所观察到的主体间性的基础机制的体现(Trevarthen & Aitken, 2001)。
尽管当代神经科学越来越认识到这类过程源于分散的脑-身体系统(Gallese, 2014, Konrad et al., 2024, Schore, 2021, Vaisvaser, 2021),但在治疗环境中,具身化主体间性究竟如何被体验到,其相关机制仍不明确。尤其是动作作为感知、呈现和转化主体间动态的主要媒介,这一作用在目前的神经生物学模型中尚未得到充分整合(Vaisvaser, 2025)。
在艺术心理治疗领域,尤其是舞蹈/动作治疗中,这些具身化过程通过以动作为基础的关系动态被积极运用并加以转化。在此背景下,身体动作可被视为所有创意艺术治疗中治疗过程的核心维度,它为关系与情感动态的体验化提供了共同载体。从这个视角来看,动觉共情可被视为一种核心机制,通过动作使具身化的主体间性得以被体验。它指的是通过感知他人动作的动态特征,从而理解其情感与体验状态的一种具身化关系理解方式(Fischman, 2009)。
在舞蹈/动作治疗领域,动觉共情为更广泛的心理治疗领域做出了独特而重要的贡献。长期以来,运动中的身体一直被视为建立关系认知与实现治疗转化的主要媒介。通过动觉共情,治疗师的身体成为一种接纳性感知的媒介,使得那些尚未能用语言表达的、充满情感且具有关系结构的体验能够被触及(Fischman, 2009, Samaritter and Payne, 2013, Vaisvaser, 2025)。这是一种关系性与躯体性的体验,涉及对节奏、力量、速度、空间定位以及活力等要素的感知、内在记录以及在自身身体系统中对其进行有意义的调节,以此回应他人的身体表达。在多种临床状况中,都存在具身化调适与人际协调方面的困难(Konrad et al., 2024)。明确支持此类调适的神经与具身机制,有助于优化心理治疗过程并增强治疗联盟的建立。在这方面,舞蹈/动作治疗已被证明对精神疾病、神经发育障碍以及神经退行性疾病均有效,其益处不仅体现在症状缓解上,还涵盖生活质量、幸福感以及人际交往、情感、认知和身体功能等多个方面(Aithal et al., 2021, Karkou et al., 2019, Koch et al., 2019, Millman et al., 2021, Wu et al., 2022, Xing, 2026)。
虽然动觉共情最初是在舞蹈/动作治疗中被提出的,但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它实际上是一种更广泛的具身化治疗调适机制,这种机制也存在于包括以语言为主的治疗方式在内的各种心理治疗模式中(Cooper, 2001, Lammers, 1992, Riess, 2012)。事实上,动觉共情是一种跨诊断领域的具身化关系调适机制。在临床实践中,那些采用多种治疗方式、常常将心理动力学、动作导向以及创伤聚焦疗法相结合的治疗师,往往依赖身体共鸣来把握前语言阶段的情感状态,并促进具有矫正意义的关系体验。在那些以具身化调适与人际同步性紊乱为特征的病症中,这一机制的临床重要性尤为突出。这类病症包括与创伤相关的疾病、人格障碍、抑郁症以及神经发育障碍,其中异常的内感受处理机制以及僵化的关系模式会限制自我与他者的灵活协调(Bonete et al., 2023, Fotopoulou and Tsakiris, 2017, Koole and Tschacher, 2016)。本文提出了一种关于心理治疗中具身化主体间性的神经动力学框架,将动觉共情视为核心机制,并为治疗师提供工具,帮助他们利用具身化过程来建立治疗联盟并推动患者改变。
具身模拟理论(Gallese, 2003, Gallese, 2014)与预测加工框架(Clark, 2013, Friston, 2010, Hohwy, 2016)的快速发展,为将动觉共情置于当代脑功能理论之中提供了概念工具。这些框架阐明了在治疗过程中感觉运动共鸣、情感映射以及分层主动推理之间的动态相互作用。
后续章节将从多个分析层面详细阐述这些观点。首先会将动觉共情置于其临床与关系背景之下,接着探讨其在具身模拟框架下的神经基础。随后会介绍预测加工理论,用以解释调控具身化调适的推理机制,最后还将把这一视角扩展到通过人际同步性与耦合式主动推理实现的二元协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