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能光伏技术的快速发展已成为全球减碳行动的重要支撑(Liang and You, 2023),目前光伏已是全球规模最大的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来源(IRENA, 2025)。由于光伏组件的使用寿命通常为20至30年(Heath et al., 2020; Rahman and Chowdhury, 2023),这样的发展态势必然会导致大量组件报废。到2050年全球光伏废弃物总量可能达到6000万吨,而在某些寿命假设条件下,这一数字甚至可能上升至1.6亿吨(IRENA and IEA-PVPS, 2016; Mirletz et al., 2023)。截至2024年,中国拥有的光伏装机容量占全球总量的40%以上,因此在未来几十年内,中国将面临最为集中的组件报废和回收压力。
要应对日益增多的光伏组件报废问题,就需要建立有效的回收系统。目前用于处理报废光伏组件的技术主要包括机械拆解分类、封装层热分解、湿法冶金提金属以及多种技术组合使用(Celep et al., 2025)。这些技术在实验室、试点项目以及早期商业化阶段已经证明了从玻璃、铝框架、硅、铜到银等材料回收方面的技术可行性(Lennon et al., 2022; Xia et al., 2025; Li et al., 2023)。然而,目前对于这些技术与未来光伏废弃物空间分布的关系,以及更宏观的回收战略之间的关联,研究还相对不足。因此,当前面临的挑战并非组件是否能够被回收,而是废弃物会在何时何地产生,以及应如何组织相应的回收工作。
实际上,全球范围内的光伏回收系统发展并不均衡。欧盟已将光伏组件纳入《废弃电子电气设备指令》,规定了生产者的责任义务以及强制性的回收目标。不过,其85%的回收目标仅通过玻璃和铝的回收就能基本实现,对于银、硅等高价值材料以及有害组分的回收,相关监管激励措施较为缺乏。日本、韩国、澳大利亚以及美国部分州也出台了针对报废组件的试点政策、生产者责任制度或回收网络。但在大多数地区,回收基础设施和二次材料市场仍然不够完善(Nimesha et al., 2024, Walzberg et al., 2021)。中国虽然在推动光伏组件回收相关的技术研发、标准制定和政策指导方面取得了一定进展,但该领域的回收系统仍处于发展初期(Wang et al., 2025)。目前缺乏专门的监管框架,正规回收设施十分匮乏,而且以当前的报废量来看,回收成本通常高于从回收材料中获得的收益。因此,回收系统在经济和制度层面都还需要进一步发展(Chen et al., 2024; Wang et al., 2025)。据估计,目前全球有90%的报废光伏组件被直接丢弃、焚烧或填埋,而非进入正规回收渠道(Wei et al., 2025; Xia et al., 2025; Wang et al., 2024c)。
不当处置不仅会造成资源浪费,还会带来环境危害。一方面,银、硅、铝等宝贵材料无法得到有效回收;另一方面,在特定条件下,这些组件还可能导致铅和镉渗入土壤和地下水(Nain and Kumar, 2020; Petroli et al., 2024);若在无控制的情况下进行焚烧或热处理,含氟聚合物背板还可能释放出持久性氟污染物(Danz et al., 2019)。要解决这些问题,就需要对回收系统进行系统化的规划。但由于对光伏废弃物规模及其时空分布的了解有限,很难准确评估各地区的回收需求,这既影响了政策设计,也制约了基础设施的建设。
目前许多国家和地区都开展了光伏废弃物预测研究,包括中国(Weng et al., 2024)、澳大利亚(Tan et al., 2024)、美国(Domínguez and Geyer, 2019)、印度(Gautam et al., 2021)和墨西哥(Domínguez and Geyer, 2017)。这些研究大多采用韦伯分布模型或25至30年的固定寿命假设来估算组件报废量(Sim et al., 2025),这两种方法都已得到广泛应用且验证有效。不过,现有的光伏废弃物研究大多依赖于自上而下的国家或省级装机统计数据。这类数据获取方便,有助于把握整体发展趋势,但却无法反映省级以下的空间差异,因此对于地方废物管理和针对性回收政策的制定作用十分有限(Wang et al., 2022; Zhang et al., 2022b; Weng et al., 2024)。也有少数研究通过自下而上的电站清单来提升空间分辨率(Li et al., 2025; Wang et al., 2025),但这些方法仍受到电站记录完整性和及时性的限制。正如Sim et al.(2025)所指出的,目前光伏废弃物研究在地理分辨率方面仍有欠缺。遥感数据则为这一领域提供了新的解决方案——由于遥感技术可以直接从卫星图像中识别光伏安装区域,因此无需依赖行政统计数据或电站登记信息(Kruitwagen et al., 2021; Chen et al., 2024),这样就能捕捉到光伏安装在不同地区的空间差异。不过这一潜力目前尚未得到充分挖掘,因为现有研究大多仅停留在光伏识别阶段,尚未进一步开展废弃物流量预测或次省级回收规划工作。
为填补这一空白,我们基于遥感识别得到的光伏安装地图,构建了2010年至2022年中国县级光伏装机数据集。该数据集使我们能够以更精细的空间尺度,更清晰地将未来的光伏废弃物产生情况与回收布局规划联系起来,从而明确中国应在何时、何地以及以何种方式开展光伏废弃物回收工作。基于该数据集,我们首先运用韦伯分布模型,在三种光伏装机情景和两种报废路径下,模拟了1593个装有光伏组件的县到2050年的报废发展轨迹。接着,我们通过国家和区域层面的重心分析,追踪光伏废弃物的时空变化趋势,确定废弃物迁移的时间和方向。随后,我们将各县的废弃物量与基于材料价值的可行性阈值相结合,判断何时何地开始回收才具有成本效益。最后,我们对比了不同回收方案下的运输成本,为在中国各地制定差异化的回收布局提供依据。
本研究主要有三方面贡献。首先,它基于卫星识别的装机数据,为中国提供了全国范围内县级层面的光伏废弃物预测结果,将遥感技术的应用精度从光伏识别提升到了废弃物量预测和次省级回收可行性评估层面,弥补了现有研究的不足。其次,它将基于韦伯分布的报废模型与国家和区域层面的重心迁移分析相结合,有助于我们了解中国各地光伏废弃物积累的时空变化规律,区分长期存在的热点区域和暂时性的热点区域,同时确定各地区回收工作重点的转变时间,这为通常只关注总体废弃物数据的预测增加了时空维度。第三,通过将空间层面的废弃物动态与经济可行性阈值相结合,本研究为制定符合各地废弃物积累特点的区域回收策略提供了支持,也为中国各地的回收基础设施规划提供了量化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