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全球化与快速城市化的结合深刻改变了发展中国家的城市面貌,其中城郊地区承受着最为巨大的变革压力(Watson, 2014)。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城市人口的增长速度超过了正规规划体系引导空间发展的能力,从而导致城市边缘出现大量非法且无序的定居点(Bartels et al., 2018; Fuseini, 2021)。土地在这一挑战中起着核心作用,它是一种不可或缺、数量有限且具有政治敏感性的资源,其治理方式对于实现可持续城市发展至关重要(Booth, 2005; United Nations, 2012)。
在发展中国家,土地依然是最重要的生产要素。发展中国家大约四分之三的财富源自土地(De Soto, 2000),其在经济、社会和政治生活中的作用也已在众多研究中得到认可(Booth, 2005)。大多数可持续发展目标以及2030年新城市议程都明确涉及土地问题。然而,许多发展中国家的政府仍在努力应对快速城市化带来的土地资源管理难题(Das & Angadi, 2020),而复杂的传统土地所有权结构更是加剧了这一挑战。
土地的财产权对于可持续发展而言极为重要。矛盾的是,发展中国家的土地大多仍由传统所有者持有,这些所有者通常是家庭、社区或部落等本土社会群体,他们依据传统习俗管理土地,而这些习俗往往被视为非正式制度(Chimhowu & Woodhouse, 2006; Obeng-Odoom, 2012)。传统土地所有权的持续存在,加上国家对土地使用规划和发展控制的权力,导致了严重的结构性矛盾,进而影响了城市治理。虽然国家有责任制定并执行土地使用规划,但它实际上是对并非自己所有的土地行使管辖权。这种土地所有权与土地使用控制权之间的不一致,是许多发展中国家出现违反规划、非法开发土地、土地冲突以及财政损失等现象的主要原因(Poku-Boansi, 2021; Yeboah & Shaw, 2013)。
以往的研究主要探讨了两种解决这一问题的路径。一种观点主张通过国家登记和个人确权的方式使传统土地权利正规化,认为产权保障能够激励投资并促进可持续的土地管理(Barry, 2006; Bromley, 2009)。另一种观点则认为,只要得到适当支持,传统制度就能够有效管理集体财产,因此应当予以加强而非取代(Akolgo-Azupogo et al., 2021; Zuka, 2019)。
在本文中,“土地使用权”指的是为特定目的并在一定期限内使用和开发土地的权利;该框架将这一权利移交给了国家,而土地的所有权及其相关权益则仍归传统群体所有。当提到“开发权”时,它指的是符合规划要求的土地使用权,即根据获批规划改变土地用途并进行建设的权利,并不意味着所有权的转移。本研究提出了第三种较少被探讨的方案——基于政府干预原则的“集体替代”模型,认为将土地使用权从非国家主体移交给半国家机构,而非完全的所有权转移,才是实现可持续城郊土地治理的最可行方式(Hull & Whittal, 2019)。
本研究以财产权理论为基础,结合加纳的实证案例——该国约80%的土地为传统所有——构建了一个针对城郊地区传统土地管理的概念框架。该框架主张将土地使用权的强制或自愿转移作为所有城市土地开发的先决条件,从而使国家能够有效监管土地交易并执行发展规划。在提出南南合作政策思路时,本研究主要借鉴了中国和香港的经验,同时新加坡大规模征收土地后再租回的实践也为构建适合当地情况的框架提供了参考。在四十多年的时间里,新加坡将其大部分土地转为公有,然后以使用权形式租回,以此为低成本住房建设和就业创造提供了资金支持;这一做法以更为集中的形式体现了本文所提出的那种土地所有权与开发控制分离的理念(Haila, 2016)。此处提及新加坡的经验仅为提供比较参考,并未纳入第5节中设计的框架之中。
本研究围绕三个相互关联的问题展开。第一个问题是探讨加纳传统土地的财产权是如何演变为目前的格局的,以及哪些政治和经济力量影响了这一演变过程。在了解这一历史背景后,第二个问题则研究这种演变对可持续城郊土地使用规划及发展控制实施的影响。第三个也是最具综合性的问题是,寻求一种何种框架能够在平衡各利益相关方的不同诉求的同时,有效应对城郊地区传统财产权带来的制度挑战,从而实现综合性的政策成果,同时也要认识到各方达成完全共识并非现实可行的前提。
本文在财产权与城郊土地治理领域做出了三项相互关联的贡献。首先,它拓展了财产权理论,将传统土地所有权与国家发展控制权之间的结构性失衡视为加纳及类似地区城郊治理失败的核心原因。其次,它构建了一个既有理论依据又基于实证的框架,提出了“集体替代”模型,即把传统土地上的土地使用权移交给半国家机构,而保留原有的传统所有权。最后,通过对比中国和香港的经验,本文提出了南南合作的政策视角,为那些以传统土地所有权为主的发展中国家设计土地使用权转移机制提供了具体原则。本文的其余部分结构如下:第2节阐述基于财产权理论的框架;第3节详细介绍研究方法;第4节分析加纳土地权利演变的历史背景;第5节介绍所提出的城郊土地管理框架及实施方案;第6节阐述研究结果;第7节则总结政策建议并指出未来研究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