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生健康风险下社会保险对最优退休决策的影响

《Economic Analysis and Policy》：The Impact of Social Insurance on Optimal Retirement Decisions under Endogenous Health Risks

　　摘要
中国逐步提高法定退休年龄并引入弹性退休机制，以应对养老金制度的财务可持续性挑战。这些改革赋予个人更大的退休时间选择权，凸显出理解社会保险与健康风险如何共同影响个人退休决策的重要性。在此背景下，本文构建了一个包含内生健康风险的结构性退休模型，并运用模拟矩估计法校准参数，以分析社会保险对退休决策的行为影响。研究结果表明，较高的工资水平会促使人们延长工作年限、推迟退休；而健康冲击则因降低收入而导致提前退出劳动力市场。基本养老保险的引入往往会导致提前退休，而基本医疗保险则会推迟退休。进一步提高基本养老金待遇会进一步推动提前退休，而增加个人账户养老金待遇则因其投资属性而推迟退休。此外，扩大医疗保险待遇会产生两种主要效应：一方面削弱预防性储蓄的动机，导致提前退休；另一方面通过改善医疗条件增加医疗支出并延长预期寿命。

引言
中国正经历快速的人口老龄化趋势。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65岁及以上人口从2012年的1.28亿增加到2022年的2.1亿，其在总人口中的占比从9.4%上升至14.9%。联合国《2022年世界人口展望》的预测显示，到2035年，老年人口将达到3.13亿，占中国总人口的22.79%。日益严重的人口结构失衡给现收现付制养老金制度带来了巨大的财政压力。为缓解这一压力，中国自2025年1月1日起实施延迟退休政策。该改革虽提高了法定退休年龄，但也允许人们在一定范围内自主选择退休时间，从而增加了灵活性。从养老金基金的角度来看，推迟退休既可通过延长缴费期增加收入，又能通过缩短待遇支付期限减少支出，进而减轻财政负担。然而，由于个人可自由决定退休时间，该改革能否真正提高实际退休年龄最终取决于他们的行为反应。在此背景下，本文研究了退休决策的微观决定因素，并构建了一个生命周期模型，分析社会保险计划与制度激励如何共同影响个人退休行为。

社会保险体系内的制度安排在塑造个人退休决策中起着关键作用（Laun和Wallenius，2016；French，2005）。一方面，基本养老保险制度下的缴费与待遇规则直接影响个人收入，从而对退休选择产生重要影响（Strulik和Werner，2016；Bloom等人，2014；Morrill和Westall，2019）。另一方面，基本医疗保险制度可能扭曲健康投资的动机，进而影响个人的健康状况（Cutler和Huckman，2003；Cutler，2007；Skinner和Staiger，2015）。健康状况的差异通常与收入、支出、效用及预期寿命的变化相关，这些因素最终导致不同的退休行为（Wang和Qin，2024）。基于这些见解，本文将内生健康风险纳入生命周期框架，以捕捉社会保险、健康动态与个人退休决策之间的相互作用。

现有大多数关于退休行为的研究要么忽视内生健康风险（Farhi和Panageas，2007；French和Jones，2011；Bloom等人，2014），要么在纳入健康风险时未考虑社会保险的影响（Galama等人，2013；Dalgaard和Strulik，2017；Strulik，2022）。为更全面地理解退休决策，本文构建了一个包含内生健康风险的结构性生命周期模型，并明确纳入中国的基本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制度。该模型同时决定了个人的最佳消费、储蓄、健康投资及退休决策，从而把握整个生命周期中经济因素与健康相关因素的相互作用。在模型中，工作会带来不适感（Kuhn等人，2015），且这种不适感会随着年龄增长和健康状况恶化而加剧。健康投资通过改变不同健康状态间的转换概率来影响个人的健康轨迹。健康时，健康投资表现为预防性医疗支出，影响患病和猝死的风险；患病时，则表现为医疗支出，影响康复率和死亡率。此外，养老金待遇遵循中国基本养老保险的结构，其水平取决于个人的退休年龄和累计缴费年限。医疗保险则按照中国基本医疗保险制度设计，个人在患病时可获得符合条件的医疗支出报销。

为使理论模型能够准确量化社会保险对个人退休决策的影响，本文采用结构估计法对模型参数进行校准（French，2005；French和Jones，2011）。具体而言，本文将参数分为两类：客观参数和主观参数。对于工资收入、基本养老保险和基本医疗保险等客观参数，我们利用中国家庭追踪调查数据及现行政策框架，采用无偏估计方法。对于效用折现因子、风险厌恶系数、遗产动机系数以及工作带来的不适感等主观参数，则采用模拟矩估计法进行校准。校准结果表明，该模型具有良好的经验拟合度，能够有效再现观察到的行为模式。基于这一校准后的框架，本文进行了反事实模拟，评估基本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的存在与否以及不同的改革方案如何影响个人退休决策。

研究结果揭示了几项重要结论。首先，较高的工资水平会促使人们延长工作年限、推迟退休；而不良健康冲击则因降低收入而导致提前退出劳动力市场。其次，与没有保险的情况相比，基本养老保险的引入会导致提前退休，而基本医疗保险则会推迟退休。第三，提高基本养老金待遇会进一步推动提前退休，而增加个人账户养老金待遇则因投资属性而推迟退休。这两种要素对退休决策产生的相反效应源于其待遇计算方法的差异。基本养老金待遇由社会平均工资和缴费年限决定，提高这些待遇会显著增加个人的退休后收入，从而导致提前退休（Farhi和Panageas，2007）。相比之下，个人账户养老金来自个人自身的缴费，因此提高这些待遇会激励人们增加缴费，进而延长工作年限、推迟退休。最后，扩大医疗保险待遇会产生两种不同效应：一方面削弱预防性储蓄的动机，导致退休年龄略有提前；另一方面通过改善医疗条件增加医疗支出并延长预期寿命。

与现有文献相比，本文主要有两项贡献。首先，它将健康投资视为决定健康状态转换概率的关键因素，从而动态地建立了健康投资、社会保险与退休时间之间的联系。其次，该模型严格依据中国现行的社会保险制度构建，并采用模拟矩估计法进行参数校准。基于这一框架，本文进行了反事实模拟，分析社会保险制度的微观层面改革如何影响个人退休决策。

本文的潜在贡献体现在两个方面。从研究视角来看，通过将健康投资视为健康状态转换概率的决定性因素，本文在统一的生命周期框架内揭示了消费、储蓄、健康投资与退休决策之间的内在关联。从研究内容来看，本文分析了中国社会保险设计影响个人退休行为的机制。我们不仅探讨了基本养老保险和基本医疗保险对最佳退休年龄的整体影响，还定量模拟了这两项保险的具体参数变化如何影响个人退休决策，为中国的弹性退休制度实施提供了有益参考。

本文的其余部分结构如下：第2节回顾有关个人退休决策的文献；第3节构建包含内生健康风险的退休模型，并描述个人的最佳生命周期行为；第4节介绍模型参数的估计与校准方法；第5节报告基准结果与敏感性分析，进而探讨在有无基本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以及不同社会保险改革方案下，个人决策的差异；第6节对全文进行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