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TRIPS走出国门：重思中国—知识产权执法案中的地域性要求

《World Trade Review》：When TRIPS Takes Trips: Rethinking the Territoriality Requirement in China?– Enforcement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 Rights

　　

本文考察了“中国—知识产权执法”这一首个触及TRIPS义务是否内含默示地域性限制的WTO争端中的解释分歧。专家组对第1.1条作严格地域化解读，认为TRIPS纪律仅适用于成员国内法律体系中最低标准的实施，不延伸至效果发生于境外的措施。多方临时上诉仲裁安排(MPIA)仲裁员推翻该路径，引入一种功能主义、敏感于效果的解释，据此成员须以不挫败其他法域知识产权执法的方弎实施TRIPS。文章主张仲裁庭的扩张解释与TRIPS协定之文本、结构、宗旨及谈判历史不符。细读第1.1条可知“give effect to”指向国内法律可操作性而非跨境后果。TRIPS以最低标准体制为主、侧重国内实施的整体设计，进一步确证其不施加跨国执法义务。文章将“中国—知识产权执法”案置于知识产权多边治理更广辩论中，承认跨境溢出在标准必要专利(SEP)诉讼中渐频，但主张此类挑战宜由制度合作与私人秩序应对，而非司法扩张条约义务。分析厘清了WTO裁判在知识产权领域的限度，并重申地域性作为TRIPS体制基础原则的地位。

研究背景方面，自2020年起中国法院在5G等标准必要专利(SEP)纠纷中频繁签发反诉讼禁令(ASI)，以日罚巨款迫使当事人中止外国程序，欧盟于2022年诉诸WTO，争端焦点从个体ASI裁决上升为TRIPS第1.1条是否内含地域性边界。因上诉机构停摆，欧盟依多方临时上诉仲裁安排(MPIA)上诉，2025年7月仲裁庭改采“效果敏感”解释，与专家组严格地域说形成根本对立。研究人员指出，该对立不仅关系ASI合法性，更触及知识产权多边体制的基础架构，故需以条约解释方法回溯文本、结构、宗旨与谈判史，厘定第1.1条真实边界。

关键技术方法上，研究人员采用条约解释学框架，依《维也纳条约法公约》第31至32条依次展开：文本分析比对英、法、西语作准文本中“give effect to”与“effect/effects”之歧义；语境分析置第1.1条于TRIPS第一部分与第三编执法章结构内；目的解释检审序言与第7条“平衡”条款之内外向性；谈判史(travaux préparatoires)调取1990年布鲁塞尔草案及美、欧、瑞、日、十四国发展中集团提案；系统整合引巴黎、伯尼公约及WTO内SPS/TBT等协定佐证地域性为普遍前提。无实验样本或队列，纯为法律规范与判例文本解释。

研究结果各节浓缩如下。

第1节导言交代ASI引发中欧冲突与MPIA程序独特性，点明第1.1条为枢轴条款。

第2节“基本教义与法律推理”分三目。2.1目专家组解释：从“give effect to”普通含义出发，结合第1.1条第二、三句“in their law”“within their own legal system”锁定国内实施义务，驳斥以善意原则导出境外义务；连同第28.1条亦仅保国内专有权，不禁成员采取措施影响他国境内行权。2.2目MPIA仲裁庭解释：重定“give effect to”为持续主动义务，借第4.60段“国家制度不孤立”推衍成员须不挫败他国制度运作，以效果替代地域为责任触发点。2.3目 interim conclusion 归纳两径分歧在于内向/外向、地域锚/功能链、协调国内/部分一体化三维度。

第3节“裁判错误：对MPIA裁决的条约解释批判”分五目。3.1文本：“effect”单数指法律生效非经济溢出，第40条复数“effects on trade”为明示效果术语，不可挪用于第1.1条。3.2语境：第一部分至第三编皆锚于“国内制度”，序言“effective and adequate protection”亦限国内，无一般域外授权。3.3目的：第7条“平衡”经谈判史确认为国内权利人—公益之衡平，非成员间横向义务；仲裁庭实质借非违约之诉逻辑绕开WTO对TRIPS非违约投诉的暂停令。3.4谈判史：1990布鲁塞尔草案曾脚注“通过政府间安排实施”方涉跨境，最终马拉喀什文本删去，反证无域外一致义务。3.5系统整合：巴黎、伯尼公约以国民待遇而非域外执法解决溢出，WTO其他协定以专门条款管跨境影响，TRIPS延续该制度设计逻辑。

第4节“地域性为何重要”分三目。4.1阐述地域性自威尼斯印刷特权、1624年垄断法规、1709年安妮法至Microsoft v. AT&T(2007)判例之历史与法理根基，专利为典型地域权。4.2论证跨境溢出不破地域：国际法仅于“重大越界损害”课程序合作义务，IP溢出属策略经济层，不自动生域外责；产权/人格权二元均赖国内授予。4.3提出私约（法院选择、准据法）、lex loci protectionis、WIPO、CPTPP/USMCA、WIPO仲裁等多层制度设计替代条约扩张。

第5节结论重申专家组路径合于文本史，MPIA效果说无授权地将TRIPS升格为超国执法体；跨境SEP张力宜由透明、管辖协调、区域协定与私人秩序解，非由第1.1条再解释。

讨论与结论翻译：DS611争端揭示TRIPS解释核心张力——其为地域锚定之最低标准体，抑或能纪律跨境溢出的功能一体系统。专家组与MPIA仲裁庭背反作答。本文证成仲裁庭效果敏感说立于条约解释通理不稳：“give effect to”常义、第一至三编结构、序言与第7条及谈判史均示义务限于成员自有法律系统。仲裁庭路径无文本权能或政治同意地将TRIPS变为超国执法制，动摇WTO知识产权框架内协调与国内自治间精算平衡。同时本文认跨境溢出（尤SEP与ASI实践）系真治理难题，但不许司法扩约；历史与系统设计指向合作制度——透明机制、管辖协调、区域协定、私约秩序——为尊地域主权下管理跨国效果之正途。终言之，地域性仍国际知识产权法结构基石；“中国—知识产权执法”案示全球化曝刚性地域模型之限，但功能压力不能凌驾TRIPS内文本、历史与制度承诺。跨境IP治理前途不在第1.1条重释，而在互补合作框架之建，使溢出得应而不损现代IP系统所依地域逻辑。该文载于《World Trade Revie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