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家庭或维持就业：中国南京农村女性返乡者的跨地域生计方式

《Journal of Rural Studies》：Returning to the family or sustaining employment: Translocal livelihood practices of rural female returnees in Nanjing, China

　　•本研究采用跨地域家庭生计框架，探讨文化规范、家庭关系、迁移经历和政策环境如何共同影响中国女性返乡移民的生计策略。•迁移经历通过具体体验和跨地域社会资本影响女性返乡后的生计状况。•代际差异和文化差异使得老年女性倾向于承担照料职责，而年轻一代则更注重以自我发展为导向的生计选择。•家庭内部三种权力协商模式——妥协、平等主义和女性主导——对女性的生计空间有着重要影响。•乡村振兴和旅游政策虽创造了机会，但性别规范依然制约着女性的发展能力。

引言
国内返乡迁移现象为理解区域发展、性别关系和家庭动态提供了重要视角。与男性相比，女性在返乡迁移决策中往往更受家庭责任和性别化社会规范的约束（Girma，2017）。此外，女性返乡后的生计重建还面临更为复杂的结构性限制和文化约束（Oberhauser和Langill，2024）。这一国际研究背景为分析中国农村女性返乡迁移现象提供了重要视角。近年来，农村移民返乡现象表明，中国的迁移模式已从单向的农村向城市迁移转变为城乡之间的双向流动（Zhang和Li，2025）。女性返乡迁移并非单纯的生命周期事件或经济理性决策，它嵌入在多种结构性矛盾和性别权力关系之中（Leder，2024），从而导致其返乡后的生计策略出现矛盾。这些矛盾源于城乡户籍制度带来的公共服务壁垒与乡村振兴政策带来的就业机会之间的冲突，以及传统性别规范将家务照料视为女性义务的做法，这与市场经济条件下追求经济独立的愿望相冲突（Duda-Mikulin，2017）。

在此背景下，了解女性返乡移民当前的生计状况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从全球来看，撒哈拉以南非洲和东南亚等移民输出地区的研究表明，家庭是影响女性返乡移民生计选择的核心因素（Djurfeldt，2021）。家庭不仅通过内部权力结构、资源分配和性别角色期望影响女性的生计（Fan，2022），还通过情感纽带和道德义务等隐性机制，对女性的生计决策和能动性产生深远影响（Bonnin和Turner，2013）。在中国背景下，女性返乡移民的生计状况不仅关乎她们的个人发展权利，还与乡村振兴政策下农村家庭生计的可持续性密切相关。迁移经历使农村妇女获得一定的生计技能、现代观念和社会经济资本，为其返乡后的生计安排提供指导（Connelly等人，2010）。然而，这些资本和观念能否转化为实际的生计优势，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她们家庭的内部格局（Tanle，2015）。具体而言，家庭内部的权力协商模式直接决定了女性能否获得家庭在就业或创业方面的支持，以及能否重新分配照料责任，从而为女性参与经济活动创造必要的时间和空间。

此外，文化因素在塑造生计实践方面起着关键作用，尤其是在日常家庭生活和经济活动中（Langill和Oberhauser，2024）。在中国农村，根深蒂固的父权制性别规范和刻板印象往往使女性返乡移民在获取生计资源方面处于劣势（Tang等人，2022b）。家务照料通常被视为女性的义务，包括赡养老人和抚养子女（Djurfeldt，2021）。这些传统的孝道观念促使在外工作的女性返回农村（Zhang，2013），进一步削弱了农村返乡女性的生计前景。这种现象在老一代农村女性务工者中较为普遍。然而，随着现代化和数字社会的发展，受教育程度较高、主观意识较强的年轻一代农村女性务工者开始挑战这些传统结构性约束。她们追求自主创业或自谋职业，以实现经济独立。在乡村振兴政策的支持下，这些女性展现出更加主动和独立的生计策略，体现了明显的代际差异和对社会变化的不同反应（Li，2024）。尽管现有研究已经广泛探讨了撒哈拉以南非洲、拉丁美洲和东南亚等地区的农村女性在家庭中的生计角色，分析了家庭权力关系、文化约束和代际身份转变等问题（Langill和Oberhauser，2024），但对于中国家庭内部代际影响如何影响女性返乡移民的生计轨迹，仍缺乏深入探讨。

对于中国农村女性返乡移民而言，她们的生计实践始终嵌入在跨地域的家庭生计安排之中，这意味着她们在返乡后需要不断与当地社会规范、家庭责任和政策机遇进行互动（Li等人，2025a）。无论是城乡“双居”模式，还是家庭成员的空间分散与功能互补，都表明家庭已演变为一个能够在多个地点协调资源和情感联系的有机整体（Andersson等人，2024）。因此，仅从个体层面进行分析，必然会割裂这些女性与家庭之间的紧密联系，也无法充分解释其生计策略中的矛盾之处。基于这一认识，本研究旨在将女性返乡移民的生计实践置于跨地域家庭生计框架之下，系统探讨文化规范、政策环境、家庭关系和迁移经历如何共同影响不同代际女性的生计实践。

通过引入跨地域视角，本研究聚焦于农村女性返乡移民面临的特定生计状况、她们的能动性空间以及其在城乡交织的家庭生计结构中遇到的结构性约束。这种方法有助于更全面地理解返乡移民生计矛盾的深层根源，揭示家庭作为应对宏观结构变革和维持微观日常生活的重要场所，如何在城乡流动中协调个体发展需求与集体生存策略之间的关系。为弥补现有研究的不足，本研究通过对中国农村女性返乡移民进行深度访谈，并采用跨地域视角，阐明家庭生计是如何在多个地域得以体现的，以及不同代际女性在这一过程中扮演着怎样的生计角色。本研究的结构如下：首先回顾关于女性返乡移民、跨地域家庭生计和女性生计策略的相关文献；接着详细阐述研究方法与数据来源；然后构建分析框架；随后对跨地域家庭背景下的女性生计实践进行实证分析；最后总结研究发现并阐述其意义。

章节节选
农村女性移民的返乡迁移
Girma（2017）认为，社会建构的性别观念应是理解人口流动复杂性的核心分析因素，将性别视角纳入研究能为返乡迁移研究带来诸多益处。在返乡迁移的各个阶段都存在性别差异。Rahman和Salisu（2023）在加纳的研究发现，女性返乡者往往参与到与婚姻和当地发展计划相关的封闭式进程中，而且……

研究区域
本研究的田野调查于2025年3月至5月间在中国东部江苏省南京市郊的11个政府扶持村庄开展。南京作为长江三角洲城市群的核心城市，是城乡融合的示范区域，因此将其作为案例研究区域具有很高的典型性和代表性。首先，南京较早经历了快速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是……

分析框架
在构建本研究的分析框架之前，有必要明确相关核心概念，即“生计空间”“生计策略”和“生计实践”，以避免使用上的混淆。生计空间指的是女性及其家庭基于社会结构和制度环境，在城乡等多重空间背景下能够获取并有效利用的资源、支持及行动范围（Zhou和Chen，2023）。它……

农村女性返乡者在跨地域家庭生计过程中的生计实践
在跨地域家庭生计结构中，迁移经历、文化规范、家庭关系和政策环境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共同构成一个相互关联的链条，影响着女性返乡者的生计实践。迁移经历为女性带来技能、新观念和社会资本，但这些资源在返乡后的成功转化主要受当地农村文化规范的制约和重塑。

结论
通过将跨地域生计视角与家庭分析框架相结合，本研究深入探讨了在乡村振兴背景下，中国农村女性返乡者在城乡跨地域家庭生计结构中面临的现实逻辑、能动性发挥及结构性约束。研究结果表明，女性返乡者的生计策略绝非孤立的个体经济行为……

作者贡献说明
张嘉晨：概念构建、数据整理、正式分析、调研、方法论、项目管理、资源协调、软件应用、监督、验证、可视化、初稿撰写、修订编辑。唐双双：资金筹集、项目管理、资源协调、监督、验证、修订编辑。王书颖：数据整理、调研、验证、可视化、修订编辑。吴诺雅：概念构建、修订编辑。

利益冲突声明
作者声明不存在任何可能影响本文研究的已知财务利益或个人关系。所有作者均确认自己与其他人或组织之间不存在可能不当影响、偏袒或干扰本研究工作及结论的财务和个人利益冲突。

致谢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42471251）、江苏省社会科学基金（23SHB003）
张嘉晨|唐双双|王书颖|吴诺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