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性进展
抗性基因导向发现已在细菌与真菌系统中取得显著进展,从经典抗菌发现拓展至抗真菌剂、除草剂、免疫抑制剂及抗肿瘤剂的挖掘。2020年《Natural Product Reports》综述已列举大量BGC携带抗性基因的化合物结构,本综述重点总结2020–2026年的研究进展。该策略不仅深化了对微生物自我保护机制的认知,还推动了从基础研究到可扩展发现流程及工业应用的转化。
DNA复制是生命的基础过程,需多种酶复合物协同作用。细菌DNA复制酶与真核生物进化差异显著,是抗菌剂的理想靶标。除2020年综述总结的DNA复制抑制剂(新生霉素、氯新生霉素、香豆霉素及灰绿霉素)外,Panter等以五肽重复蛋白(Pentapeptide Repeat Proteins, PRPs)为探针,对黏细菌进行系统基因组挖掘——PRPs此前被鉴定为旋转酶抑制剂albicidin与cystobactamid的BGC中的结构重复元件。通过启动子工程策略激活Pyxidicoccus fallax中含PRP编码基因的PKS基因簇,成功产生两种新型化合物pyxidicycline A与B。活性研究证实两者均为选择性拓扑异构酶抑制剂。
蛋白质合成因原核与真核系统存在显著差异,是关键抗菌靶标。近期,Kishore等以氨酰-tRNA合成酶(aminoacyl-tRNA synthetase, aaRS)同源物为探针,对海洋细菌Vibrio ruber DSM 16370进行抗性元件(Self-Resistance Element, SRE)导向的基因组挖掘。通过基因组分析识别与PKS-NRPS杂合BGC共定位的aaRS抗性基因。结合基因突变与同位素标记试验,表征出三种互变异构体vibriomycin A、B与B’为该通路的主要代谢产物。生物学试验验证vibriomycin是细菌苏氨酰-tRNA合成酶(ThrRS)的新型变构抑制剂,与表1中的靶标注释一致。不同于borrelidin及其他竞争性结合ThrRS的抑制剂,vibriomycin采用变构抑制机制,构成新型抗菌剂化学型。
蛋白酶体是控制真核细胞蛋白质降解的关键复合物,是抗肿瘤药物靶标。范张团队近期开发了整合抗性基因导向基因组挖掘与双功能筛选的发现平台,成功识别出靶向ClpP蛋白酶的抗毒力抑制剂。以ClpP蛋白酶为探针,筛选超过34,000个放线菌基因组,识别出530个含潜在ClpP抗性基因的BGC,并选择26个进行实验验证。采用结合荧光检测与抗ADEP诱导ClpP激活反向筛选的双功能策略,该平台成功识别出一系列ClpP抑制剂,包括链霉拉帕胺A(IC50 = 480 nM)。链霉拉帕胺BGC属于NRPS类型,编码突变ClpP作为SRE。这是首个报道的靶向ClpP的天然产物抑制剂。鉴于ClpP是耐甲氧西林金黄色葡萄球菌(Methicillin-resistance Staphylococcus aureus, MRSA)毒力调控的核心因子,该研究不仅为抗MRSA治疗提供潜力先导化合物,还建立了天然产物靶向筛选的可扩展范式。
DNA代谢是关键的 drug靶标。Castillo Arteaga等研究了产抗肿瘤抗生素cosmomycin D(COSD,蒽环类家族成员)的Streptomyces olindensis DAUFPE 5622的抗性机制。识别或提出了锚定在COSD BGC中的三种抗性机制:ABC转运蛋白(cosIJ)、UvrA IIa类蛋白(cosU)及由cosP编码的分枝硫醇过氧化物酶(MPx)介导的新型抗性机制。MPx及其突变体的活性研究证实其参与COSD生物合成过程中的过氧化物响应。ABC转运蛋白、UvrA IIa类蛋白及MPx的过表达均增强对cosmycin等毒性蒽环类药物的响应。这些发现表明半胱氨酸过氧化物酶保护S. olindensis免受COSD产生过程中的过氧化损伤,提示天然产物产生菌与肿瘤细胞的抗性进化具有趋同性。
甾醇是真核细胞膜的重要组分,其生物合成通路长期作为抗真菌治疗靶标。其中,羊毛甾醇14α-脱甲基酶(CYP51)是唑类抗真菌剂的经典分子靶标,在麦角固醇生物合成中发挥核心作用。靶向CYP51的天然产物相对罕见,真菌代谢产物restricticin是少数已知案例之一。基于此生物学背景,刘等以CYP51为抗性标记进行靶向导向基因组挖掘,识别并实验验证了restricticin相关化合物的BGC。随后对含CYP51同源物的BGC进行挖掘,进一步从此前未表征的真菌产生菌中发现lanomycin。这些发现强调了抗性基因作为连接BGC与其分子靶标的功能指标的实用性,凸显了该策略在发现具有明确作用模式的活性天然产物方面的潜力。
关于碳水化合物与能量代谢抑制剂,pentalenolactone与heptelidic acid均通过其环氧结构共价灭活甘油-3-磷酸脱氢酶(GAPDH)。两者基因簇中均含额外的GAPDH拷贝,已被证实为自身抗性酶。aurovertin E与citreoviridin靶向ATP合酶β链,其基因簇编码的突变ATP合酶β链赋予产生菌抗性。
乙酰乳酸合成酶(Acetolactate Synthase, ALS)是支链氨基酸生物合成通路的关键酶,人类缺乏该酶,使其成为潜在抗真菌靶标。Perlatti等首先验证了ALS的可成药性。随后团队采用抗性基因导向的基因组挖掘策略,从土曲霉(A. terreus)中识别出编码HB-35018的BGC。该化合物属于新型螺-顺-十氢萘四酸类,显示 potent ALS抑制活性。生化与抗真菌试验表明,HB-35018在抗烟曲霉及其他致病真菌的效力上优于已知ALS抑制剂。冷冻电镜结构研究揭示了HB-35018与ALS的独特共价结合模式,不同于既往报道的抑制剂。此外,研究人员在侵袭性曲霉病小鼠模型中证实ALS对真菌毒力至关重要。综上,这些发现确立ALS为潜力抗真菌药物靶标,凸显了抗性基因导向基因组挖掘在抗真菌发现中的实用性。
针对核苷酸代谢抑制剂,FR901483是1996年从Cladobotryum sp. No. 11231中分离得到的免疫抑制剂。其作用机制不同于FK506与环孢素A,不抑制IL-2产生,而是抑制核酸生物合成。FR901483的生物合成通路随后被阐明,frz基因簇调控其产生。该簇中frzK编码磷酸核糖焦磷酸酰胺转移酶(Phosphoribosyl Pyrophosphate Amidotransferase, PPAT)同源物——该关键酶催化从头嘌呤合成的第一步。研究假设frzK编码可逃逸FR901483抑制的PPAT变体,作为产生菌的自身抗性酶(SRE)。近期对FrzK及其大肠杆菌同源物PurF进行的生化与结构分析表明,重组FrzK具有PPAT活性(虽弱于PurF),但可有效逃逸FR901483的强抑制。这些结果证实FR901483的靶标为PPAT,FrzK通过维持抑制剂存在下的从头嘌呤合成能力发挥SRE功能。为阐明FrzK逃逸机制的分子基础,研究人员解析了PurF与FR901483复合物的晶体结构,并构建了FrzK的同源性模型。序列与结构分析显示,FrzK特有的残基聚集在柔性环(Flexible Loop)附近,该环在底物结合时发生无序到有序的构象转变。位点定向突变的动力学研究进一步提示抗性产生的机制:FrzK在结构上前置性使柔性环倾向于采取活性闭合构象,即使FR901483存在时亦然。
2020年以来,也发现了具有新型作用机制或未知靶标的天然产物。Wieder等通过活性导向分离,从Acrophialophora levis中识别出两种新型多羟基聚酮类化合物acrophialocinol与acrophialocin作为主要抗真菌代谢产物。重要的是,该研究揭示多羟基聚酮类化合物的自身抗性由acr生物合成基因簇编码的保守RTA1样蛋白介导。RTA1家族蛋白通常与甾醇转运相关,这是首次报道此类蛋白参与天然产物自身抗性。Deng等利用系统发育导向的天然产物发现平台,报道了多烯抗真菌抗生素mandimycin的发现。mandimycin由mand基因簇生物合成,其进化模式与已知多烯大环内酯类抗生素显著不同,具有三个脱氧糖修饰。该化合物在体外与体内对多种多重耐药真菌病原体显示 potent广谱杀菌活性。mandimycin的作用机制独特——靶向真菌细胞膜中的多种磷脂,导致真菌细胞必需离子外流。这种多靶标结合能力赋予其 robust杀菌活性与逃逸抗性潜力。尽管该化合物主要通过系统发育导向策略而非经典SRE共定位方法发现,但其产生菌基因簇中抗性元件的存在及其独特作用机制为抗真菌药物研发提供了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