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市场的ESG悖论：ESG表现对企业诉讼风险的影响

《Journal of Business Research》：The ESG paradox in China: The impact of ESG performance on corporate litigation risk

　　摘要：在向可持续发展的转型以及日益严重的经济不确定性背景下，本研究探讨了企业ESG表现与诉讼风险之间的关系。与普遍认为ESG实践能够降低企业风险的观点相反，我们在中国发现了“ESG悖论”：更强的ESG表现反而与更高的诉讼风险相关。通过使用2007年至2023年中国A股上市公司的面板数据以及多种计量经济模型，我们始终证实了这一反直觉的关系。借助期望违背理论，我们进一步解释了其中的三种主要机制：披露质量、多元化相关风险以及面临绿色washing指控的风险。这一发现经过了一系列稳健性检验和内生性测试。这一效应在国有企业中更为明显，而在高科技企业中则较弱。从不同维度分析来看，这种关联主要由社会（S）和治理（G）维度驱动，而环境（E）维度与诉讼风险之间则没有统计学上的显著关联。本研究为新兴经济体的ESG制度设计提供了重要启示。

引言：随着投资者和消费者对企业责任要求的提高，以及全球向可持续发展方向的转变，企业的优先事项和商业实践正在发生变革（Xie & Lv, 2022）。环境、社会和治理（ESG）为评估企业在环境绩效、社会责任和企业治理这三个核心方面的可持续性提供了一个广泛使用的框架。衡量企业在这些方面表现的ESG评级已成为当代社会责任投资中的重要组成部分。ESG这一术语因2004年在联合国全球契约支持下发布的《谁在乎谁就赢》报告而广为人知，此后它越来越多地被纳入投资分析和企业决策之中（Qi & Fang, 2025）。尽管中国发展ESG实践的时间相对较晚，但该国已迅速发展，成为全球ESG发展中的重要参与者（Tang et al., 2025）。2018年，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修订并发布了《上市公司治理准则》，这是中国首份明确纳入完整ESG概念的政策文件，规定了ESG披露的要求。2024年，首个统一的ESG信息披露标准——《上市公司可持续发展报告指引》正式发布并实施（北京证券交易所，2024；上海证券交易所，2024；深圳证券交易所，2024）。该指引通过强制性和自愿性披露条款相结合的方式，为上市公司建立了可持续发展信息披露框架。根据全球可持续投资联盟的最新数据，2020年至2024年间，中国与ESG相关的管理资产大幅增长。伴随着这些监管进展，中国A股上市公司的ESG表现和披露实践也总体上有所改善。摩根士丹利资本国际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2024年有26%的A股公司获得了ESG评级提升，且这一提升速度在过去五年中远远超过评级下降的速度（MSCI., 2025）。尽管取得了这些进步，中国的ESG体系仍然存在碎片化现象。披露要求及行业特定指标尚未完全统一，外部审计仍然有限，监管责任的分配也在不断演变。作为世界上最大的新兴经济体，中国为研究在监管快速变化、执行不均衡以及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ESG制度如何与企业行为相互作用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背景。这些制度特征使得中国成为评估ESG实践所带来的预期好处以及潜在意外后果的重要场所。在仍在成熟的ESG制度框架下，企业的ESG实践可能会带来一些未被充分认识的风险，其中诉讼风险就是一种重要的外部不确定性。在市场经济中，由企业行为引发的纠纷十分普遍，这使得诉讼成为企业、投资者和监管机构持续关注的焦点（Iftikhar et al., 2025）。诉讼会带来巨大的经济成本、时间成本和声誉损失（Lin et al., 2021, Zhang et al., 2023），通过扰乱企业运营（Hsu & Yang, 2022）、增加融资成本（Liang and Li, 2024）、降低生产力以及削弱市场竞争力，最终威胁到企业的长期稳定。因此，在全球向可持续发展的转型过程中，确定诉讼风险的决定因素对于优化风险管理策略具有重要的理论和实践意义。先前的研究已将企业诉讼风险与经济政策不确定性、董事会国际化程度、外资持股比例、披露语气以及资本结构等要素联系起来（Li et al., 2024b; Rogers et al., 2011; Wang et al., 2025a; Zhang et al., 2025）。ESG表现也越来越被视为另一个可能的决定因素。学术界的主流观点认为，ESG表现能够降低企业风险。根据这一观点，良好的ESG表现有助于企业遵守法律法规，推动诚信经营，从而降低因非法或不道德行为而引发的诉讼风险（Fiorillo et al., 2024）。它还有助于协调利益相关者之间的矛盾，强化企业内部的风险管理体系（Zhu & Shin, 2023），进而降低法律纠纷的可能性（Fauser and Utz, 2021, Kuang and Luo, 2024, Zhang et al., 2024）。在这一过程中，ESG披露进一步增强了ESG表现对诉讼风险的防护作用（Boulton, 2024, Christensen et al., 2021）。然而，越来越多的证据挑战了“更好的ESG表现必然带来积极结果”这一假设。实际上，那些ESG表现优异的企业，如果其行为未能达到利益相关者的期望，可能会面临更严重的声誉损害（Chao et al., 2025），受到更严格的监督（Bianchi et al., 2025; Wang et al., 2025d），并且更容易面临绿色washing的指控（Kathan et al., 2025）。此外，注重ESG的企业可能会采取多元化战略，这会增加运营风险并削弱内部治理结构（Cang et al., 2020, Dong and Zhang, 2018, Feng et al., 2022）。这些意外后果可能导致“ESG悖论”的出现：更好的ESG表现反而与更高的诉讼风险相关。尽管现有研究已经认识到ESG表现可能对企业发展产生负面影响，但大多数研究仍然侧重于其降低诉讼风险的作用。因此，关于在何种制度条件下，更好的ESG表现为何以及如何在信息披露不完善、执法不均衡以及外部审计薄弱等特征的新兴经济体中增加企业面临诉讼的风险，目前仍知之甚少。基于上述背景，本研究做出了四项主要贡献。首先，我们通过在新兴市场环境中发现“ESG悖论”，对传统的ESG风险缓解观点提出了挑战。现有文献通常认为，ESG表现可以通过合规约束和利益相关者协调机制有效降低诉讼风险。然而，这一观点隐含地假定存在着成熟的制度环境和有效的监管监督。利用中国ESG发展迅速与监管缺口持续存在的现状，本文证明了ESG表现与企业诉讼风险之间存在正相关关系，这一关系在诉讼概率、频率和金额三个层面都得到了验证。这一发现拓展了现有研究，打破了传统的风险降低叙事，表明ESG实践的后果可能严重依赖于所处的制度环境。其次，我们分别运用Probit模型、负二项模型和Tobit模型来模拟诉讼发生率、频率和财务损失规模等不同层面的诉讼结果的分布特性。我们还通过使用不同的ESG评级、泊松伪最大似然估计方法以及一系列稳健性检验和内生性测试来评估研究结果的稳定性。第三，我们运用期望违背理论来解释ESG悖论，并利用中国上市公司的丰富企业级微观数据，识别出将更强ESG表现与更高诉讼风险联系起来的三种机制：披露质量、多元化战略以及绿色washing问题。通过将较高的ESG期望与诉讼风险联系起来，我们的分析揭示了制度不完善如何将表面上看似有益的ESG实践转变为法律风险的来源。第四，我们研究了不同所有制类型和行业领域中ESG对诉讼风险的不同影响，以及环境（E）、社会（S）和治理（G）各个子维度下的差异效应。研究结果表明，这种正相关关系主要体现在国有企业中，且主要由社会和治理维度驱动，从而明确了ESG悖论最有可能出现的领域。

理论框架与假设构建：ESG的概念基础与利益相关者理论紧密相关，该理论认为企业对包括员工、投资者、客户、供应商、政府、当地社区、民间社会组织以及自然环境在内的各类利益相关者负有责任（Freeman, 2010, Zumente and Bistrova, 2021）。企业的ESG表现受到外部利益相关者的影响（Yu et al., 2024）。这一概念在……

数据来源：鉴于有ESG表现的相关数据，本研究选取了2007年至2023年的中国A股上市公司作为分析样本。ESG表现数据来自中国研究数据服务平台（CNRDS）。企业诉讼数据及相关财务信息则来自CSMAR数据库。此外，为了进行稳健性测试，还使用了Wind数据库中的FTSE Russell ESG评级作为ESG表现的替代衡量指标。样本……

基准回归分析：我们首先运用Probit模型来研究ESG表现（ESG）对企业面临诉讼的概率（Litigation）的影响。表4的第（1）列和第（2）列展示了从Probit模型中估算出的边际效应。第（2）列还包含了行业和年度固定效应。结果显示，两列中ESG变量的边际系数均为0.002，在1%的水平上具有统计显著性。这意味着，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ESG表现每提高一个单位……

机制检验：前述分析表明，更强的ESG表现与企业诉讼风险呈正相关关系。为了进一步探究ESG表现与诉讼风险之间的传导机制，本节采用了Jiang（2022）提出的两步法来进行机制检验。在第一步中，我们重新估算了ESG表现与各项诉讼结果之间的基准关系，结果如表8-1至表8-3的第（1）列至第（3）列所示。研究结果表明……

主要研究发现：利用2007年至2023年中国A股上市公司的数据，本研究实证分析了ESG表现对企业诉讼风险的影响。研究结果挑战了传统的ESG风险缓解观点，因为在中国发现了“ESG悖论”：ESG表现较好的企业面临更高的诉讼风险。为了适应诉讼指标的不同分布特征，研究采用了针对不同结果的Probit模型、负二项模型和Tobit模型……

资金来源：作者声明，本研究得到了中国国家社会科学基金（23BJL010）的资助。

作者贡献说明：Tan Zhixiong：撰写——审阅与编辑、监督、项目管理、方法论、形式分析。Qiao Yinghui：撰写——审阅与编辑、原始稿撰写、方法论、形式分析。Chen Shuxing：撰写——审阅与编辑、软件操作。

利益冲突声明：作者声明，他们不存在任何可能影响本文研究的已知财务利益或个人关系。

Tan Zhixiong教授拥有技术经济学与管理学博士学位，现任职于重庆大学公共政策与管理学院。他的研究重点在于可持续发展规划政策与环境经济学，尤其关注企业如何将ESG实践融入其运营和战略框架之中。他通过研究环境法规、企业治理与供应链之间的联系……Tan Zhixiong|Qiao Yinghui|Chen Shux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