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两种理论”？对注意力恢复理论与压力缓解理论的元理论批判

《New Ideas in Psychology》：Beyond the “two theories”? A metatheoretical critique of Attention Restoration Theory and Stress Reduction Theory

　　•我们从元理论角度对注意力恢复理论（ART）和压力缓解理论（SRT）进行了评估。•诸如自然环境和柔和吸引力等核心的恢复性要素存在模糊性或循环定义的问题。•ART的资源基础理论未能明确阐述资源耗竭与恢复的机制。•SRT的进化论解释则依赖于不确定且重复的适应论观点。•由于预测因素和机制界定不明确，这两种理论都可能存在难以被反证的情况。

引言
随着心理健康问题影响着全球大量人口（世界卫生组织，2025年），人们越来越认识到自然环境在提升心理健康方面的作用。越来越多的研究证实，与自然互动对心理健康有积极影响（Bratman等人，2019年），这促使各种以自然为基础的干预措施应运而生。针对个体的干预措施包括森林浴（Bielinis等人，2018年）、园艺疗法（Clatworthy等人，2013年）以及借助自然的正念冥想（Lymeus等人，2018年），还有为儿童设计的自然学习项目（Jucker & von Au，2022年）。在更大规模的社区层面，城市绿化计划——如在利用不足的城市空间建立小型公园、社区花园或街道树木种植项目——旨在将自然融入城市环境，以提升（人口密集的）城市地区的心理健康水平（Konijnendijk，2023年）。与这些努力相辅相成的是绿色社会处方制（Adewuyi等人，2023年；Robinson等人，2020年），即医疗保健提供者推荐人们在自然中开展活动，作为一种非药物手段来促进心理健康与幸福感。

这些基于自然的干预措施所带来的健康益处，被认为是通过多种相互作用的途径实现的（Markevych等人，2017年；Marselle等人，2021年）。其中一个重要途径在于自然能够通过减少危害来提升健康状况，比如降低接触污染物、过热或噪音的风险。另一个途径则强调自然在积累资源方面的作用，比如促进身体活动或增强社会凝聚力。在本文中，我们重点探讨第三种且已被广泛认可的途径，即所谓的恢复途径，它强调自然有助于从压力和注意力疲劳中恢复的能力。具体而言，我们将对这一途径中两个重要的理论进行批判性分析：压力缓解理论（SRT）和注意力恢复理论（ART）。

SRT和ART均诞生于20世纪80年代左右，如今被视为能够解释自然恢复效应的互补框架（Hartig，2021年）。这两种理论的核心观点都是，日常生活中的各种需求——如工作、学习或家庭责任——会消耗心理资源，从而导致压力、负面情绪和认知疲劳。而接触自然则有助于让这些资源得到休息和补充，进而减轻压力、改善情绪并提升认知表现（图1展示了这两种理论的示意图）。

SRT由罗杰·乌里希于1983年提出，并在后续研究中进一步发展（Ulrich，1993年；Ulrich等人，1991年）。该理论认为，恢复是指自然能够营造积极的情绪状态并减轻压力。在最初的版本中——当时该理论还被视为一种心理进化论（Ulrich，1983年）——乌里希提出，人们对环境的最初反应是一种快速的、自动的情绪评估，这种评估机制是为了快速判断周围环境是否安全或存在威胁而进化而来的。这种即时的情绪反应被认为先于任何更复杂的认知加工过程。SRT的核心观点是，那些没有威胁性的自然环境——通常具有开阔性、焦点、适度的复杂性、植被以及（平静的）水体等特征——能够引发即时的积极情绪，进而引发生理心理变化，从而降低压力。在乌里希后期的著作中（Ulrich，1993年；Ulrich等人，1991年），这一恢复过程的进化依据得到了进一步阐述。那些在面对有益的自然景观和环境时能够迅速产生积极情绪，且其生理结构能够在这类环境中有效降低压力的人，会在生存竞争中具有优势。因此，人们认为，如今那些没有威胁性的自然环境仍然在降低压力方面非常有效，而现代城市环境由于形成时间较短，还无法演化出类似的适应机制。

另一种恢复理论ART则由斯蒂芬·卡普兰和雷切尔·卡普兰提出（Kaplan，1995年；Kaplan & Berman，2010年；Kaplan & Kaplan，1989年），该理论从认知而非情绪的角度看待恢复现象，着重探讨自然环境如何帮助人们从注意力疲劳中恢复。ART的核心观点是，长时间从事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任务（如学习、校对）会消耗一种特定的认知资源——即定向注意力，从而导致注意力疲劳和认知效率下降。该理论认为，当定向注意力得到休息时，它就能够自我恢复，而自然场景和元素则可以通过引发柔和吸引力来帮助这种资源恢复。柔和吸引力是一种无需付出太多注意力努力的、无意识的注意力状态，它是由诸如树叶的沙沙声、流动的水声或鸟鸣声等元素所引发的。与那些能完全吸引注意力的强烈刺激物（如巨大的噪音或充满动感的事件）不同，柔和吸引力的刺激物能够温和地吸引注意力，而不需要耗费过多的注意力精力。这样一来，柔和吸引力就为定向注意力的恢复创造了条件，最终有助于提升人们的思维清晰度、专注力和工作效率。此外，当环境能让人们感受到仿佛置身于别处，具有足够广阔且丰富的特点以吸引人们的注意力，同时还能与个人的目标和偏好相契合时，恢复效果会更加显著。

这两种恢复理论在过去和现在都极具影响力。卡普兰关于ART的论文（1995年）以及乌里希等人关于SRT的文章（1991年）的引用次数都极高，堪称引用率极高的经典之作。根据Web of Science数据库在2025年9月1日显示的类别标准化引用影响力值，这两篇作品的数值分别为117.41和117.27，这意味着它们的引用次数是同类作品、相同发表年份及同一主题类别下平均引用次数的117倍以上。这使它们成为环境心理学领域最具影响力的研究成果之一。几乎相同的CNCI数值进一步表明，这两种理论共同主导了关于自然心理益处的理论研究。此外，图2所示的引用痕迹分析也显示，近年来在环境心理学领域中提到ART和SRT的次数急剧增加，二者合计的占比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

尽管这些显著的学术成果体现了这两种理论在研究自然益处相关的环境心理学领域中的核心地位和受欢迎程度，但高引用率和广泛应用并不必然意味着理论本身的坚实性。实际上，已经有一些人对这些理论提出了批评。例如，Joye及其同事在最近的研究中指出了若干长期存在的问题，包括理论发展的停滞（比如SRT中缺乏细致的适应论分析）、对关键假设的实证检验不足（比如ART中很少被研究的资源耗竭假设），以及两种理论之间缺乏理论整合（另见：Egner等人，2020年；Joye & Dewitte，2018年；Joye & Van den Berg，2011年）。然而，这类批评也传达出一种模棱两可的信息：虽然问题确实存在，但目前尚无法确定这些理论的正确性。证据的缺失、理论整合的不足以及概念发展的不完善，都可以被视为有待进一步研究解决的开放性问题（Steininger等人，2025年），这就使得现状得以维持，同时也限制了其他替代理论的发展和应用（例如：Egner等人，2020年；Johnsen，2025年；Joye等人，2024年）。

与以往通常聚焦于理论内部缺陷的批评不同，我们的批评是从元理论的角度出发，探讨ART和SRT是否符合预测、解释和可证伪性等基本标准。首先，就预测能力而言，我们认为恢复理论中的核心概念，如自然环境和柔和吸引力，在概念上存在问题，因此无法可靠地预测某种环境是否具有恢复效果。其次，就解释能力而言，我们认为这两种理论的解释力都很薄弱：ART虽然给出了某种解释的假象，但实际上并没有提供实质性的解释；而SRT的进化机制则显得解释上过于冗余。第三，就可证伪性而言，我们认为由于这两种理论都依赖于一系列界定不明确的预测因素和机制，因此它们的概念具有很大的灵活性，也就有可能无法被反证。

基于上述论点，我们的主要结论是，该领域应当不再将ART和SRT作为描述自然恢复体验的默认指导理论。我们承认，这两种理论在推动该领域发展以及激发关于恢复型环境的实证研究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不过，我们担心的是，它们持续的主导地位可能会阻碍人们发展出更为精确、机制更为清晰且更易于通过实证检验的理论来解释自然带来的恢复效应。因此，本文的目的并非提出替代理论，而是为未来那些概念更加明确、更易于验证的理论奠定基础。

预测恢复效果的概念要素
关于恢复型环境的理论提出了若干被认为能够预测自然恢复体验的关键概念要素：自然环境（在ART和SRT中都有涉及）、柔和吸引力（仅出现在ART中），以及SRT中所强调的各种环境特征和要素，包括景观的开阔度和复杂程度、绿植和水的存在等。在探讨恢复体验之所以能够产生的机制之前，我们需要先了解这些预测恢复效果的要素。

解释恢复机制
在心理学的发展历程中，往往先是有一些可行的机制存在，之后才逐渐形成较为明确的理论概念——工作记忆中的中央执行系统、推理的双过程理论、情绪中的评估机制以及选择性注意的比喻，都曾是较为粗略的概念，后来才逐渐得到完善。同样的道理，即便ART和SRT中的某些概念要素界定不够清晰或缺乏充分依据，其核心机制仍有可能保持有效性。基于这一思路，我们现在开始探讨如何证伪这些恢复理论。

科学理论的力量不仅来自于它们的预测能力和解释能力，还来自于它们对可证伪性的接纳程度。一个扎实的理论应当能够提出一些具体且“有风险”的预测，这些预测从原理上讲是有可能被证明是错误的。不过，最后一个问题是，SRT和ART有可能只是作为一种灵活的解释框架，而非真正的预测模型。它们拥有庞大且往往缺乏明确界限的解释工具箱，这在一定程度上使它们能够抵御实证挑战：当……

讨论
近四十年来，SRT和ART一直是——而且至今仍是——用于解释为何接触自然能够带来心理恢复效果的主要理论框架。它们并非仅仅具有历史意义的过时理论，至今仍在影响着人们对于为何人们在接触自然环境后会感觉更好、更放松和/或认知功能得到恢复的理解。此外，它们还有助于将各种实证观察结果整理成具体的研究课题，并为实际应用提供灵感。

CRediT作者贡献说明
Yannick Joye：概念构建、研究实施、初稿撰写、审稿与编辑。Andreas De Block：概念构建、研究实施、初稿撰写、审稿与编辑。

关于写作过程中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及人工智能辅助技术的声明
在撰写本文的过程中，作者使用了ChatGPT来提升语言表达的流畅性和可读性。在使用该工具/服务之后，作者对内容进行了必要的审阅和修改，并对最终发表的文章内容承担全部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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