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汉语动词及物性遇上错误的句法范畴时

《Brain and Language》：When Chinese verb transitivity meets wrong syntactic category

　　•传递性违反会在早期时间窗口引发N400效应。•即便局部短语有误，传递性违反仍会产生N400效应。•对于传递性处理而言，结构完整的名词短语并非总是必要条件。•传递性与句法范畴的独立性并非源于二者之间的时间顺序差异。

引言
理解句子的一个重要环节是分析其构成结构（如主语、动词、直接宾语）。一些句子理解理论认为，句子结构的构建是逐步进行的，仅依据输入语句中单词的主要句法范畴（如名词、动词、形容词）来推进（如Frazier & Fodor, 1978；Frazier & Rayner, 1982），后续步骤则涉及动词的子范畴划分（如及物动词、不及物动词、与格动词）、主题角色分配、合理性判断等。在两种较新的神经认知模型中，仍存在这样一种假设：句法范畴的处理在功能上先于语义整合和主题角色分配，无论是以严格的顺序方式还是级联方式——即三阶段神经认知模型（Friederici, 2002, Friederici, 2011）以及扩展的论元依赖模型（eADM）（Bornkessel & Schlesewsky, 2006；Bornkessel-Schlesewsky & Schlesewsky, 2008；Bornkessel-Schlesewsky and Schlesewsky, 2009）。

相比之下，许多其他模型并不认为句法范畴在初始句子分析中具有特殊地位。在这些模型中，语义整合或主题角色分配可能随时发生，从而在句法处理完成之前就能形成初步解读。这类模型包括基于约束的模型（如MacDonald, Pearlmutter, & Seidenberg, 1994；Trueswell, Tanenhaus, & Garnsey, 1994）、并行模型（Boland, 1997）、综合分析模型（Townsend & Bever, 2001）、平行架构框架（Jackendoff, 2002）、统一模型（Hagoort, 2003a, Hagoort, 2005）、非句法中心动态模型（Kuperberg, 2007）以及“足够好”方法（Christianson, 2016；Ferreira, 2003；Ferreira, Bailey, & Ferraro, 2002）。

至今已有不少研究探讨句法范畴与词汇语义之间的相互作用（如Freiderici, Steinhuaer, & Frish, 1999；Friederici, Gunter, Hahne, & Mauth, 2004；Fromont, Steinhauer, & Royle, 2020；Hahne & Friederici, 2002；Hahne & Jescheniak, 2001；Isel, Hahne, Maess, & Friederici, 2007；Nickels, 2016；Yang, Wu, & Zhou, 2015；Yu & Zhang, 2008；Zhang et al., 2013；Zhang, Yu, & Boland, 2010）。然而，只有少数研究关注句法范畴与句法动词-论元结构之间的功能互动（Frisch, Hahne, & Friederici, 2004；Rossi, Gugler, Friederici, & Hahne, 2006；Rossi, Gugler, Hahne, & Friederici, 2005）。这一状况限制了我们对句法范畴处理功能本质的理解。

本文旨在探讨句法范畴与动词子范畴划分之间的关系。具体而言，我们研究当名词的句法范畴出现错误时，读者是否仍会根据该名词所在动词的传递性来评估该名词。例如，句子（1a）和（1b）都遵循<主语 动词 宾语>的结构，在主要句法范畴层面都是合乎语法的。由于不及物动词“slept”无法为“dogs”赋予主题角色，因此（1b）中的“dogs”相比（1a）应更难处理。而在句子（1c）和（1d）中，“dogs”的句法范畴出现错误，因为它前面出现了副词“extremely”，从而导致“dogs”处出现短语结构异常。如果结构完整的短语结构是评估“dogs”与其所在动词传递性关系的必要前提，那么（1c）和（1d）中“dogs”的处理难度应该没有差异。反之，即便存在句法范畴异常，动词的传递性依然会影响“dogs”的处理。这种影响很可能通过所谓的“名词-动词-名词”（NVN）启发式机制实现，该机制认为可以使用句子层面的模板来构建足够好的表征，将所有NVN序列视为“施事-谓语-主题”序列（Bever, 1970；Carlson & Tanenhaus, 1988；Townsend & Bever, 2001；Townsend, Carrithers, & Bever, 2001）。若是如此，那么（1d）中“dogs”的处理难度应该高于（1c），因为（1d）违反了（1c）所维持的“施事-谓语-主题”序列。

（1a）克里斯今早看到了狗。
（1b）克里斯今早让狗睡觉了。
（1c）克里斯今早极其看到了狗。
（1d）克里斯今早极其让狗睡觉了。

在讨论以往关于句法范畴与句法动词-论元结构关系的相关研究之前，我们先回顾一下句法范畴与语义之间相互作用的研究。通过事件相关脑电位（ERPs）技术，多项研究试图探究由于句法范畴错误导致结构不完整的情况下，语义整合是否仍能发生。这些研究通过检测句法范畴与语义违规同时出现时的N400效应来进行分析，比如在“Das Türschlo? wurde im gegessen”（门锁被吃进去了）这样的句子中。在一些研究中，单一的语义违规会引发N400效应，但二者同时出现的违规情况则不会（德语研究：Freiderici et al., 1999；Friederici et al., 2004；Hahne & Friederici, 2002；Hahne & Jescheniak, 2001；法语研究：Isel et al., 2007）。这一现象被称为“语义阻塞”，被解释为结构不良阻碍了语义整合，因而被视为句法范畴在功能上优先于语义处理的证据（Friederici, 2002, Friederici, 2011；Friederici & Weissenborn, 2007）。不过，也有其他研究在句法范畴与语义违规同时出现时观察到了N400效应（汉语研究：Yang et al., 2015；Yu & Zhang, 2008；Zhang et al., 2010；Zhang et al., 2013；荷兰语研究：van den Brink & Hagoort, 2004；法语研究：Fromont et al., 2020；德语研究：Nickels, 2016）。不存在语义阻塞的发现与句法范畴在功能上优先于语义处理的假设相矛盾。

早期有一些研究者（Yu & Zhang, 2008；Zhang, Yu and Boland, 2010；Zhang et al., 2013）提出，不同语言在句法范畴相对于语义的功能优先性方面可能存在差异。根据这一解释，词形变化对句法范畴的标记程度可能起着关键作用。例如，德语是一种形态丰富的语言，名词有数和性的变化，动词则有时态和一致性的形态变化。而汉语则不通过语法形态来标记词的句法范畴。不过，这一解释无法说明德国一项大规模重复研究的结果（Nickels, 2016），该研究未能复现Freiderici等人（1999）关于语义阻塞的最初发现，反而观察到在句法范畴与语义违规同时出现时也存在N400效应，这与汉语研究中的无语义阻塞结果类似（如Yang et al., 2015；Yu & Zhang, 2008；Zhang, Yu and Boland, 2010；Zhang et al., 2013）。

最近，与几乎所有采用不平衡设计（只操纵目标词或其前置句子语境）的研究不同，Fromont等人（2020）采用了平衡的2×2设计——即句法范畴：正确/错误，语义状态：已启动/未启动，对目标词及其前置语境进行了系统控制。他们通过用动词替换必需的名词，或用名词替换动词，来制造句法范畴异常。目标词并未通过语境词得到语义启动，也不会产生语义异常，类似于法语句子“Mary and Jane are playing hockey with their friend. They remove the toad on the side.”的情况。他们在三种类型的异常情况下都观察到了N400效应。此外，在句法范畴与语义违规同时出现时，这两种效应还存在叠加效应，表明句法范畴异常并不会阻碍语义处理。

有人可能会认为，是否存在语义阻塞并非关乎句法范畴的功能优先性问题（即结构完整的句法结构是否是语义处理的必要前提），而只是反映了句法范畴与语义违规被感知/检测的时间先后顺序。如果语义违规的感知时间早于句法范畴违规，那就不会出现语义阻塞。事实上，van den Brink和Hagoort（2004）发现，句法范畴与语义违规同时出现时确实会引发N400效应，随后还会出现与句法范畴违规时刻同步的左前负波（LAN）效应以及P600效应。在他们的研究中，语义违规和句法范畴违规分别体现在荷兰语听觉词汇的词干和词缀中。

相反，在大多数将句法范畴违规点置于目标词前缀的研究中，当句法范畴与语义违规同时出现时，都会观察到语义阻塞以及针对句法范畴违规的左前负波早期响应（ELAN效应）（如Freiderici et al., 1999；Hahne & Friederici, 2002；Hahne & Jescheniak, 2001）。不过，正如Steinhauer和Drury（2012）所指出的，这些研究存在两个问题。首先，由语境带来的干扰因素（包括溢出效应和直流偏移效应）可能会使ELAN效应无效。其次，像“Das Türschlo? wurde im gegessen”中的“gegessen”（“被吃掉”）这样的词，可能被理解为修饰后续名词的语法形容词，因此也就不会观察到N400效应。

因此，缺乏N400效应并不一定意味着存在语义阻塞。此外，如前文所述，Nickels（2016）未能复现Freiderici等人（1999）关于语义阻塞的最初发现，这也使得有关语义阻塞的证据可靠性值得质疑。总而言之，目前尚不清楚句法范畴与语义违规被感知/检测的时间顺序能在多大程度上解释二者之间的相互作用。

除了探讨句法范畴与语义的相互作用外，以往的研究还研究了句法范畴处理与句法动词-论元结构之间的关系（Frisch et al., 2004；McElree & Griffith, 1995；Rossi, Gugler, Hahne and Friederici, 2005；Rossi, Gugler, Friederici and Hahne, 2006）。McElree和Griffith（1995）通过速度-准确性权衡实验结合快速语法性判断任务，发现句法范畴及子范畴（传递性）违规，如“Some people rarely books.”和“Some people agree books.”，比语义（主题角色）违规，如“Some people alarm books.”，被更早地检测到。不过，句法范畴违规与子范畴违规的检测时间差异并不明显。

句法范畴违规与子范畴违规似乎几乎同时被检测到，这一现象与某些串行解析模型版本不一致，比如两阶段模型（如Ferreira & Clifton, 1986；Frazier, 1987；Frazier & Fodor, 1978；Frazier & Rayner, 1982；Mitchell, 1989）、三阶段模型（Friederici, 2002, Friederici, 2011）以及eADM模型（Bornkessel & Schlesewsky, 2006；Bornkessel-Schlesewsky & Schlesewsky, 2008；Bornkessel-Schlesewsky and Schlesewsky, 2009）。这些模型都认为句法范畴在时间上先于子范畴处理。而这一现象似乎与那些不认为句法范畴在时间上占优势的模型更为吻合，比如基于约束的模型（如MacDonald et al., 1994；Trueswell et al., 1994）、并行模型（Boland, 1997）以及统一模型（Hagoort, 2003a, Hagoort, 2005）等。不过，这两种类型的语法违规几乎同时被检测到，并不意味着句法范畴与子范畴处理在功能上是平等的。

通过ERPs技术，有一些研究探讨了母语为德语的受试者（Frisch et al., 2004；Rossi et al., 2005）以及德语或意大利语的第二语言学习者（Rossi et al., 2006）在句法范畴处理与句法动词-论元结构处理之间的功能互动。其中，Frisch等人（2004）研究了在听觉和视觉模式下，句法范畴处理是否在功能上先于动词传递性处理。他们采用了2×2设计——即句法范畴的正确性 vs 论元结构的正确性，通过让介词后接动词而非预期的名词来制造句法范畴异常，如（2c）和（2d）所示。此外，还有不及物动词出现在被动结构中，且论元名词短语处于主语位置的情况，从而造成论元结构（传递性）的异常，如（2b）和（2d）所示。与正确的对应词相比，包含纯粹传递性异常的动词会引发更大的N400效应，比如（2b）和（2a）中的“gearbeitet”（“工作”）。而当存在句法范畴异常的同时，传递性异常则不会引发N400效应。Frisch等人将这些结果视为传递性阻塞的证据，即句法范畴异常会阻碍传递性处理，因此他们得出结论：句法范畴先于动词传递性被处理。不过，正如Steinhauer和Drury（2012）所指出的，这些目标词可能被理解为修饰后续名词的语法形容词，因此也就不会观察到N400效应。如果真是如此，那么N400效应的缺失并不表明存在所谓的传递性阻断现象。
(2a)在花园里经常进行工作，而且……（即“花园里常常有工作在进行”）
(2b)花园经常被用来工作，而且……
(2c)在花园里正在被工作，而且……
(2d)花园正在被用于工作，而且……

此外，还有两项研究探讨了句法范畴异常是否会影响形态句法主谓一致性的计算过程（Rossi、Gugler、Hahne以及Friederici，2005；Rossi、Gugler、Friederici以及Hahne，2006）。Rossi等人（2005）发现，与正确的句子相比，纯粹的主谓一致性错误会引发更强的LAN反应，随后是更强的P600反应。然而，当同时存在句法范畴异常时，主谓一致性错误则不会引发LAN反应（关于第二语言学习者中的类似研究结果，可参见Rossi等人，2006）。Rossi等人将这些结果视为句法范畴异常会阻碍形态句法主谓一致性处理的证据。不过，正如Steinhauer和Drury（2012）所指出的，那些与句法范畴异常相关的目标动词出现时间同步的ELAN反应，实际上发生在句法范畴异常出现之前（也就是词尾后缀出现之前）。因此，ELAN反应很可能是由声音编辑过程中的误差等因素导致的（参见Steinhauer & Drury，2012）。如果是这样，LAN反应的阻断可能源于与句法范畴异常无关的因素。因此，Rossi等人（2005、2006）的研究无法为句法范畴在功能上先于形态句法主谓一致性这一观点提供证据。

总而言之，目前仍不清楚句法范畴的处理在功能上是否先于句法动词-论元结构的计算。此外，也不清楚句法范畴异常与传递性异常被识别/检测的相对时间点，在多大程度上能够解释这两种异常之间的相互作用。

**本研究**
在本研究中，我们探讨了在阅读汉语这种不借助语法形态标记句法范畴的汉藏语系语言时，句法范畴的处理在功能上是否先于句法动词-论元结构（传递性）的处理。如果由于句法范畴错误而缺乏完整的语法短语结构，传递性依然会影响句子理解，那就不存在传递性阻断现象。此外，我们还研究了……

**参与者**
共有23名来自北京大学的学生参与了这项实验。有3名参与者（均为女性）被排除在数据分析之外：其中一名在句子可接受性判断任务中的准确率相对较低（79%），另外两名则因错误拒绝率过高（超过40%）而被排除。因此，所有分析都是基于剩余的20名参与者进行的（平均年龄22岁，范围：17–27岁；8名女性）。所有参与者均为普通话母语者。

**实验2**
对于没有出现传递性阻断现象的一个可能的解释是，在COMBINED条件下，我们的刺激材料中传递性异常可能比句法范畴异常更早被检测到。如果是这样，那么在TRANSITIVITY条件下，异常检测的速度就会快于CATEGORY条件。关键在于，不同类型异常所引发的ERP反应的潜伏期，并不能可靠地反映潜在异常检测过程的发生时间。例如，Hagoort……

**总体讨论**
本研究的目的是探讨句法动词-论元结构（传递性）是否只有在句法范畴正确、从而有助于形成完整的短语结构时才起作用。为此，我们在一个完整的因子设计中同时操控了句法范畴的正确性与传递性，从而形成了四种实验条件：CORRECT、TRANSITIVITY、CATEGORY以及COMBINED。在实验1中，我们在……期间记录了ERP反应。

**作者贡献声明**
张亚旭：写作——审稿与编辑，写作——初稿撰写，可视化处理，验证，监督，项目管理，方法论，资金获取，正式分析，数据整理，概念构建。焦秋红：写作——初稿撰写，软件使用，研究实施，正式分析。杨燕平：方法论，概念构建。Julie E. Boland：写作——审稿与编辑，写作——初稿撰写，资金获取，概念构建。杜亚楠：写作——初稿撰写。

**利益冲突声明**
作者声明自己不存在任何可能影响本文所述研究的已知财务利益或个人关系。

**致谢**
本研究得到了中国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支持（项目编号：31070898、31771207和32271091）。我们还要感谢王玉英和徐文远在数据分析方面提供的帮助。

张亚旭 | 焦秋红 | 杨燕平 | Julie E. Boland | 杜亚楠 | 王月琪 | 韩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