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式侵占：拆除究竟有无意义？

《Habitat International》：Informal Re-Encroachment: the futility of demolition?

　　摘要：在全球南方众多城市中，非正式定居点是最为普遍的城市化形式。国家通常会通过驱逐和拆除来应对这一问题。有些地区会被正式重新开发，而其他地方则会出现非正式的再次侵占行为。本文通过非洲和拉丁美洲的三个案例研究，探讨了非正式再次侵占的过程与形态特征。这种侵占行为受到驱逐过程、社区组织以及政治、经济和空间环境的影响。研究采用混合方法，结合档案研究、地图分析、访谈和观察，分析了在驱逐/拆除过程、土地所有权及政治经济背景下，居民点、城市形态和建筑在重新安置前后的变化。非正式再次侵占是一个多方面的过程，它可能使社会和空间状况恢复如初，也可能形成新的形态和人口结构，其标准或许会有所提升或下降。在再次侵占过程中，原先被拆除的社区中形成的社会网络起着关键作用，它们在侵占过程中具有“重构”功能。了解拆除后的情况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如何构建更优质的经济适用房、如何让政府更好地支持就地升级改造，以及如何避免拆除行为。

引言：非正式定居点通常指在国家控制之外发生的城市化现象，无论属于非法还是准合法行为，且可能发生在私人或公共土地上。它是全球南方大多数城市中经济适用房和城市基础设施最主要的建设方式。国家往往以驱逐和拆除作为应对手段。驱逐行为可能是强制的、胁迫的，也可能是通过协商实现的；被驱逐的居民可能会被安排在原址重新安置、迁移到价值较低的地点，或者变得无家可归。被清理出的土地可能被正式重新开发、闲置，或者遭到非正式的再次侵占。虽然关于驱逐、社区抵抗、流离失所以及正式重新安置的做法已有较多研究，但关于拆除后非正式再次侵占的行为却鲜有探讨。本文聚焦于先前已被清理的土地上的非正式再次侵占现象。大规模的强制驱逐事件常常出现在媒体上，暂时引发非政府组织和公众对受影响社区的关注，但这种关注往往很快就会消失。关于这些地区及其原有居民在驱逐之后的情况，相关记录往往不足（Rao, 2013; Wang, 2020）。本文置于全球背景之下，通过三个规模、环境和结果各不相同的案例研究，探讨非正式再次侵占的不同过程与形态。我们旨在了解这种现象发生的社会、政治和经济条件，涉及的相关主体和居民，以及由此产生的社会、形态和空间层面的结果。此处所说的非正式再次侵占，指的是在强制驱逐之后，未经许可且逐步地对土地进行 reclaim 并重建建筑物，且没有得到国家支持的行为。我们所研究的再次侵占不包括其他各种驱逐和拆除做法，也不包括正式重新安置——即被驱逐的居民被安置在通常为补贴性或公共住房中的情况（Wang, 2020; Yntiso, 2008）；同时也不包括中国背景下那种自我组织的拆除和原地重新安置的做法（Yang & van Oostrum, 2020），以及通过社区协作以更高效规划方式在原址重新安置的做法（Van Oostrum, 2023）。这类拆除和重建行为通常是事先有计划、有准备的，往往还得到政府支持，因此属于另一种动态。此外，再次侵占也不包括对公共空间的新侵占行为，以及法院命令相关部门在被拆除地点为被驱逐者重建家园的情况（Huchzermeyer, 2010）。“侵占”一词通常意味着对既定权利和领地的侵犯，但在此处我们采用Bayat（1997）提出的“普通人的悄然侵占”这一表述。这一概念体现了“城市权”的理念（Lefebvre, 1968），强调在非正式居住已成为常态的情况下，普通人为了改善生活而争取自身权利的行动。Bayat（1997: 57）将这些过程描述为：“一种平静的、分散的、持续性的动员，其间穿插着零星的集体行动”，而且是一种“缺乏明确领导、意识形态或有序组织的斗争”。土地的侵占可能涉及不同程度的动员、速度和渐进性（Alsayyad, 1993）。尽管非正式定居点常被视为“失控”的存在，会破坏正规规划、环境可持续性和法治，但已有大量研究表明，自我组织的定居点遵循特定的社会空间逻辑，依靠非正式的规范、规则和准则来维持居民的生计（Dovey et al., 2023; Hakim, 2014; van Oostrum, 2020）。非正式定居点并非对私有财产权的侵犯，而是在缺乏国家认可的情况下形成了另一种事实上的财产权体系（Van Gelder, 2010）。我们此处主要关注“再次”二字所代表的含义——即对土地的重新 reclaim 以及社区的重新建设。如果所有被驱逐的居民无法在同一地区获得适当的安置，那么驱逐和拆除行为就会引发生计危机。尽管已有大量关于侵占现象的研究，但针对非正式再次侵占的理论、研究和案例记录却极为罕见。已有大量研究探讨了各种抵抗驱逐的策略与方法，包括示威游行、公众抗议、选民团结、请愿、社区组织以及增强受影响人群之间的团结，还有与当局就搬迁和补偿问题进行谈判等（Cabannes et al., 2010; Dekel, 2020）。在阿克拉的Old Fadama地区，由于经历了驱逐和非正式再次侵占，长期存在的驱逐威胁促进了社区的自我组织（Morrison, 2017）。长期抵抗驱逐最终可能导致居民重新获得正式住房（Salamah & Syazsa, 2021）。那些被安置在城市边缘地区的被驱逐居民往往失去工作和生活来源，于是试图回到原来的社区（Arcilla, 2025）。有些被驱逐者会返回家乡村庄，但由于城乡迁移的经济压力，他们很快又会回到城市（Okwei et al., 2025）。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的Villa 31地区，1984年民主制度的恢复为再次侵占创造了条件（Cabannes et al., 2010）。非正式再次侵占常常被视为驱逐、再次侵占和再次驱逐这一循环的一部分（Amoako, 2016），这让居民们感到无助（Bobbio, 2022）。在非正式再次侵占过程中建造的临时住所往往条件恶劣，这与驱逐后的高死亡率之间存在关联（Salamah & Syazsa, 2021）。那些租用房屋而非拥有房屋的被驱逐居民往往只能自力更生。从被驱逐居民的角度来看，他们面临的挑战是如何重新建立生计，而再次侵占便是其中一种可能的解决方案。将土地用于私人财产和基础设施建设，这一现象通常被理解为全球化与世界级城市发展相互交织的结果。在“通过剥夺实现积累”的过程中（Harvey, 2003），土地作为投资手段的金融价值被认为高于其对非正式定居点居民的社会价值。推动驱逐的那些力量，往往也会阻碍再次侵占。在土地竞争激烈的情况下，被清理出的土地通常会被保护起来，以防止在驱逐和开始建设之间出现再次侵占行为。这可能包括设置围栏、加强警务和监控等措施（Recio & Dovey, 2021）。然而，在许多情况下，这些土地长期处于空置状态，这也反映出“审美治理”在消除非法居住形象方面的作用（Ghertner, 2010）。大量关于抵抗驱逐的案例表明，面临驱逐威胁的人口数量远远超过实际被驱逐的人数（Cabannes et al., 2010）。关于非正式再次侵占的研究之所以有限，部分原因在于这类侵占地点难以找到，而且居民往往在短时间内就会再次被驱逐。本研究的部分依据是一个不断完善的全球非正式定居点驱逐数据库，该数据库基于Google Earth数据，涵盖了92个城市的样本（van Oostrum, 2025a; van Oostrum, 2025b）。在2003年至2023年间，共有超过17,000公顷的非正式定居点土地被清理，其中661公顷后来又出现了再次侵占现象。总体而言，这些全球数据表明，大约23%的被清理土地至少空置了5年，而约4.2%的土地最终被再次侵占。如果考虑到不同城市的人口密度，这一比例相当于所有被驱逐人口的7.0%。这一比例因地区而异：在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城市中，约有41%的被清理土地至少空置了5年，14.3%的土地被再次侵占（按人口计算则为16.2%）；在拉丁美洲城市中，26%的土地空置，10.2%的土地被再次侵占（按人口计算则为10.5%）。根据样本推算，全球范围内在2003年至2023年间，约有370万生活在非正式定居点中的人对其土地进行了再次侵占。因此，虽然非正式侵占现象在全球南方的大多数城市中普遍存在，但真正出现非正式再次侵占的情况则相对较少。这一问题的严重性不言而喻。长期以来，非正式定居点一直是许多南方城市中经济适用房的主要形式。这些定居点的居民为建筑行业提供廉价劳动力，从事家务服务、驾驶、清洁和安保工作；他们还从事街头销售，这类销售活动占所有零售活动的半数以上，此外他们还参与半正式的运输业——如果没有这些人，城市就无法正常运转。他们往往是最脆弱的群体，容易成为驱逐的目标，进而遭受失去住房和生计的巨大痛苦。研究非正式再次侵占现象也有助于我们从新的视角理解非正式定居点的整体发展过程。过去的研究多关注非正式定居点的形态形成机制（Alegría & Dovey, 2024; Dovey et al., 2020; Thinh et al., 2023），以及调节这一过程的非正式规则，但至今尚未有研究涉及非正式再次侵占现象。人们通常认为非正式定居点是对土地的“无计划”和“无协调”的利用，但通过观察同一地点上多次出现的非正式定居现象，我们可以发现其中存在的支配力量以及从定居点内部形成的非正式规范和准则（van Oostrum & Shafique, 2023）。这些研究结果有助于为非正式定居点的就地升级改造政策提供参考。鉴于上述问题的重要性，我们需要更好地了解那些被驱逐出非正式定居点的居民是如何再次侵占土地、重建资产和恢复生计的。再次侵占仅仅是非正式定居点形成过程的重复，还是存在着一些重大变化从而带来了不同的结果？居民们采用了哪些策略？他们在过渡期间是如何应对的？再次侵占的推动者是否与那些被驱逐的人相同？如果是相同的人，那么社区网络是如何维持的？他们又是如何筹集资源来进行再次侵占的？重新安置的过程、阶段和步骤是怎样的？建筑物和城市基础设施是被保留、改造还是重新设计？如果早期的形态被再现，那是如何以及为何如此——其中的空间线索和非正式规范是什么？如果再次侵占导致了不同的城市形态，这是否意味着城市设计方面有所进步？再次侵占会使城市建设变得更好还是更差？是否会出现再次被驱逐的威胁？最后，非正式再次侵占现象又能告诉我们什么，关于拆除非正式定居点的成效或无效性？本文旨在探讨这些问题，并为这一城市现象提供初步的见解。尽管非正式再次侵占是一种常见的现象，但由于研究人员难以接触相关定居点、居民及当地信息，案例选择受到了限制。因此，能否实地考察并进行深入访谈，成为了案例选择的重要制约因素。我们选择的案例涵盖了不同的规模（从100人到40,000人不等）、不同的时间跨度（从3年到18年不等），以及不同的形态结果。这些案例虽不能代表全部情况，但有助于我们了解与非正式再次侵占相关的多种过程和结果。本研究采用混合方法，结合档案研究、基于Google Earth数据的空间分析、访谈、观察以及网络搜索。对于每个案例，我们都分析了驱逐的驱动因素和事件、社区在过渡期间的应对方式，以及再次侵占的过程和形态特征。通过航空照片获得的形态学数据，还结合了街景视图以及实地拍摄和观察所得的信息。受访者是通过社区组织及滚雪球式招募方式确定的，目的是涵盖所有受影响的群体，直至收集到足够的数据。共进行了33次半结构化访谈（分别有8次、14次、11次）。这些访谈采用主题分析法进行手工分析，旨在找出受访者关于土地再次被侵占过程的重复出现或有所差异的模式、观点与描述。通过比较不同受访者的回答，进一步提升了数据可靠性。所有访谈均在实地进行，并遵循各研究机构所规定的相关伦理审批要求。实地考察时间为2023年6月至2025年11月。所有地图均基于航空照片手工绘制，并根据最新的地形状况进行校验。通过研究那些被驱逐地区的卫星图像，我们展示了并分析了受影响定居点中的连续性与变化情况。为了直观呈现这些逐步发生的变迁，我们借鉴了先前的研究成果（Dovey等人，2020年；Dovey等人，2023年），开发出了形态生成制图技术。本文最后总结了关于土地再次被侵占过程中所呈现的顺序性、社会特征及形态学规律的初步研究发现。

片段摘录：
内罗毕的穆库鲁·夸·恩詹加
穆库鲁·夸·恩詹加（南纬1°18′51.95″，东经36°53′0.22″）是内罗毕南部的一个非正式定居点，约有4万人居住于此，其中许多人就在附近的工厂工作。该地区属于更广阔的穆库鲁区域的一部分。虽然这片土地的正式所有权在20世纪80年代已转让给私人开发商，但土地并未得到开发，后来逐渐有外来家庭和工业工人在此非正式定居（内罗毕市县政府，2022年）。2021年10月，该定居点约21公顷范围内的居民被……

约翰内斯堡的马考塞
马考塞（南纬26°11′34.47″，东经28°10′10.81″）是一个面积约为55公顷的非正式定居点，形成于20世纪90年代初，由失业的矿工们在距离约翰内斯堡市中心约12公里的废弃矿场上建立起来的（南非资源研究所，2014年）。其形态与南非许多棚户区类似，即人们先建造简单的单间小屋，逐步占据土地，之后可能会增加房间或为地块围起围栏（见图3顶部）。这里有不规则的巷道网络。

大瓦尔帕莱索的第11号地块
第11号地块（南纬33°3′54.79″，西经71°32′12.15″）是一个非正式定居点，自20世纪90年代起逐渐在智利港口城市大瓦尔帕莱索周边的一块私用土地上发展起来。这一地区是全国范围内非正式定居点数量最多的城区（智利住房与城市规划部，2024年）。该地地形较为平坦，可通过公交车或汽车方便地进入城市。这个定居点的形态从一开始就带有半正规特征，有整齐的街道……

讨论
非正式的土地再次侵占是一种非常重要但研究极为不足的城市现象。我们将这一现象视为居民对城市空间权利的体现，并将其与其他形式的重新安置——无论是正规的还是非正规的——区分开来。本文阐明了非正式土地再次侵占发生的特定条件，以及居民为夺回土地、重建家园所采用的策略和方法。据我们所知，这是首篇……

作者贡献说明
Matthijs van Oostrum：概念构建、数据整理、研究调查、方法设计、可视化处理、初稿撰写、审稿与编辑。Phia van Greunen：研究调查、可视化处理、初稿撰写、审稿与编辑。Victor Alegria：研究调查、可视化处理、初稿撰写、审稿与编辑。Kim Dovey：审稿与编辑。

利益冲突声明
作者们声明自己没有可能影响本文研究结果的任何已知财务利益或个人关系。

Matthijs van Oostrum | Phia van Greunen | Victor Alegria | Kim Dov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