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邑商中的饮食：日常餐食、普通民众与殷墟的都市化，晚商中国（约公元前1250–1046年）

《Archaeological Research in Asia》：Dining at the Great Settlement Shang: Everyday meals, ordinary people, and urbanism at Yinxu, Late Shang China (ca. 1250–1046 BCE)

　　

本研究将殷墟的理解导向对其非精英居民被忽视生活的重新审视。取样策略聚焦于具显著快速或缓慢置换速率的配对骨骼。有关食物稳定性的讨论对晚商时期城市的兴起与持续占据具有启示意义。成人初显期（emerging adulthood）这一常被忽视的生命阶段，被置于生命历程中饮食变化的考察之下。专业人员群体的差异性饮食为理解日常生活中身份的构成与维护提供了新视角。

**论文解读：大邑商中的日常饮食、普通民众与殷墟都市化进程**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意识**

城市研究是现代中国考古学自二十世纪以来的核心课题之一，然而既有探索多与早期国家起源和文明形成议题紧密绑定。商代因其青铜礼器技术、宫殿建筑群与文字系统等显著特征而处于此类讨论的中心。殷墟（Yinxu）作为晚商最后的都城（约公元前1250–1046年），位于今河南省安阳市，在甲骨卜辞中被称为“大邑商”，是晚商王朝的行政与礼仪核心。更重要的是，殷墟是一座人口高度集中的广阔城市，面积超过30 km²。尽管殷墟自1928年始发掘至今，但对于构成城市人口主体的普通民众生活，考古工作始终匮乏。其生活经验被以精英为中心的权力叙事和王室生活宏大叙事所遮蔽。近年来，学者开始反思城市考古中自上而下视角的主导地位，转而强调自下而上的生成性力量（如集体行动理论、复杂适应系统理论）。邻里（neighborhood）分析成为关注焦点，甲骨卜辞中的“邑”字可能对应学者所理解的邻里单位，每个邻里通常包含墓地、居住建筑与专业化作坊。新安庄（Xin'anzhuang，编号AXA）正是一处典型的多手工业邻里，位于宫殿宗庙区小屯（Xiaotun）东南1.5公里处，历经殷墟文化一至四期，其2007年大规模发掘揭露了包含建筑基址、灰坑、窖穴、祭祀坑及229座晚商墓葬在内的丰富遗存。该遗址为探讨城市普通居民的日常生活提供了理想案例。

食品消费常被用作理解社会等级、宗教复杂性与政治经济的途径，但学界往往将日常饮食默认为“特殊与非常”的对立面，忽视了其社会意义。稳定同位素分析能够反映个体数年内反复摄入的蛋白质平均信号，从而表征日常饮食模式。此前研究表明殷墟居民总体以C₄植物性食物为主，且社会群体间可能存在饮食差异。然而，对群体内部与群体之间的变异、时间维度的变化以及个体生命史中的饮食转变关注不足。本研究通过配对快慢置换速率骨骼的同位素比较，将饮食静态重建推进至生命个体尺度，进而追问食物获得是否稳定、与农业策略是否关联、饮食变异与社会身份及邻里层级社会角色的发展有何联系。

**二、研究方法与技术路线**

研究人员从殷墟新安庄74座单人墓葬中采集137份骨骼样本，其中63座墓葬同时提供长期骨（慢置换速率，优先取股骨）与短期骨（快置换速率，优先取肋骨），6座仅存长期骨，5座仅存短期骨。骨胶原碳（δ¹³C）与氮（δ¹⁵N）稳定同位素比值在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考古学同位素实验室经元素分析仪-同位素比值质谱仪测定，数据经USGS-40、USGS-41校准，分析总不确定度为δ¹³C ±0.15‰、δ¹⁵N ±0.16‰。质量控制基于C/N原子比值（2.9–3.6）及元素百分含量。统计方法包括Shapiro-Wilk正态性检验、Student t检验、Mann-Whitney U检验、Wilcoxon符号秩检验、Kruskal-Wallis H检验等。对比基线采用殷墟已发表动物同位素数据（猪、狗、牛、羊/山羊、马、鱼、鹿等）。另以线性混合模型及凸包面积（CHA）、标准椭圆面积（SEAc）等指标量化群体间与群体内饮食变异，并与早商郑州商城、望京楼、中商小双桥等遗址已发表数据进行历时比较。

**三、研究结果**

**3.1 人骨胶原δ¹³C与δ¹⁵N值**
共129份样本（69个体）通过质量筛选。长期骨δ¹³C均值为?7.7±0.8‰，短期骨为?7.6±0.8‰；长期骨δ¹⁵N均值为+10.1±0.8‰，短期骨为+10.3±0.8‰。总体显示以C₄植物（粟）为基础的地上食物链信号，动物蛋白主要来自猪和牛。

**3.2 骨骼内部变异**
δ¹³C在长短骨间无显著差异（Wilcoxon符号秩检验p?=?0.347），但短期骨δ¹⁵N显著高于长期骨（p?13C^(s?l)中位数为0‰，△¹⁵N^(s?l)中位数为+0.2‰，表明多数个体在生命末期数年内蛋白摄入无明显变化。

**3.3 时间变异**
将短期骨数据按殷墟文化期分组，早段（殷墟I、II期）与晚段（殷墟III、IV期）间δ¹³C与δ¹⁵N均无统计学显著差异。CHA与SEAc量化结果进一步显示，早晚两阶段的同位素生态位宽度高度相似，说明殷墟整个占据期间食物可获得性保持稳定。

**3.4 年龄差异**
个体死亡年龄介于9–50岁。按年龄段分组，9–19岁组（年龄组1）短期骨δ¹³C与δ¹⁵N均显著低于20–29岁组及30–49岁组，而20–29岁组与30–49岁组间无显著差异。这表明成人初显期（emerging adulthood）个体在青少年末期经历了蛋白质摄入的转变，可能反映成年生活中肉类食物获取的增多。

**3.5 性别差异**
男性长期骨δ¹⁵N均值（+10.4‰）显著高于女性（+9.8‰），但δ¹³C无显著差异。当排除随葬青铜器的男性后，余下男性与女性间δ¹⁵N差异不再显著（+0.2‰），提示性别间总体蛋白摄入充足且均衡。

**3.6 随葬品比较**
将个体分为无随葬品（组1，n?=?10）、有随葬品但无青铜器（组2，n?=?40）、随葬至少一件青铜器（组3，n?=?8）三组。组间长期骨δ¹³C无显著差异，但δ¹⁵N三组间依次递增，组3显著高于组2（+1.1‰）和组1（+1.8‰）。随葬青铜器者均为男性，器物多为青铜刀（铜削）与戈等工具武器，而非高等级礼器，结合第七发掘区出土陶范等证据，这些个体应被识别为具有专业技能的工匠乃至士兵。

**四、讨论总结与结论翻译**

讨论部分围绕两个方面展开。第一，关于殷墟的食物稳定性，研究人员将人类同位素数据与动物基线及考古植物学证据整合，发现殷墟人群较之早商、中商城市遗址（郑州商城、望京楼、小双桥）表现出去C₃化的集中趋势，线性混合模型估算显示仅约2%的殷墟个体来自C₃蛋白超过25%，而早中商遗址超过40%的个体达到此阈值。植物考古证据同样显示粟类在殷墟占绝对主导（>90%），水稻比例低至0.03%，与早中商时期作物多样性形成鲜明对比。研究人员由此提出，粟作强化并非单纯的环境适应，而更可能是社会政治选择——通过提高谷物总产、同时为猪牛等家畜提供饲料副产品，以低成本劳动投入支撑城市人口高度集聚，是应对城市兴起的有效策略。第二，关于日常生活中的社会身份，研究发现随葬青铜工具/武器的男性工匠群体具有显著更高的δ¹⁵N值，说明专业技能掌握与差异性蛋白获取相关。这一模式挑战了“高蛋白饮食直接等同于高社会地位”的简单公式，指出身份形成与维护是在日常饮食实践中、通过邻里层级的专业知识与技能得以实现的，且这种关系超越单纯的亲属与血缘纽带。

结论部分翻译如下：本研究为殷墟都市化提供了自下而上的视角。通过聚焦邻里居民的日常饮食实践，碳、氮稳定同位素分析揭示了殷墟占据期间持续的食物稳定性模式。大多数分析个体（>79%）在死亡前较长时期内未经历显著的饮食变化，表明食物获得与习惯的相对恒定。这种稳定性进一步被随时间保持的极为相似的饮食变异程度（以CHA和SEAc指标量化）所强化，说明从早段到晚段食物可获得性保持一致。观察到的食物稳定模式与晚商初期出现的粟作资源强化利用密切相关。综合早商、中商和晚商时期的同位素与植物考古数据，研究人员认为存在明确的粟作农业系统策略性强化，这一策略可能适应了城市建立后的大规模人口聚集。此外，个体饮食变异明显，伴随邻里层级社会身份的形成。本研究首次识别了未成年人与工匠相关个体之间的饮食差异。9–19岁个体的短期骨稳定同位素组成统计学上低于20岁以上个体，表明晚商社会中成人初显期的过程可能伴随特定的饮食转变。随葬青铜刀与武器的男性个体——提示具有技术专长的专业人员——其蛋白获取途径与其他个体存在差异。这一模式挑战了“较高蛋白消费直接等同于较高社会地位”的传统假设。相反，研究结果将饮食方式定位为一种日常实践，通过这种实践，身份得以塑造，社会差异在邻里层级得以再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