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行为偏误的知识与信念

《Journal of Behavioral and Experimental Finance》：Knowledge and beliefs about behavioral biases

　　

我们通过预注册在线实验，以来自社会中相关群体（即普通人群、金融专业人士和行为科学家）的1807名参与者为样本，研究关于十种行为偏误的知识与信念。普通人群总体上对偏误内容有所认知，64%的陈述评估结果与科学共识一致。行为科学家的知识水平最高，其次是金融专业人士和普通人群。关于各群体众数答案的信念准确度优于随机水平，且每个群体的答案最能被其自身成员准确预测。此外，我们记录到显著的默许偏误（agreement bias）：当受访者必须通过不同意错误陈述来展现理解时，其测得的知识水平显著低于通过同意正确陈述时。最后，我们在概念上重复验证了偏误盲点（bias blind spot）：参与者对每一种偏误均认为自己比同辈群体中的普通人更不易受影响。此外，他们预期行为科学家最不易受偏误影响，而普通人群最易受影响。鉴于已有充分文献记载行为偏误在不同教育和培训水平人群中普遍存在，我们的发现对“仅靠知识本身足以解决这些偏误”的观点提出了质疑。

行为偏误知识的社会认知图谱：来自三个社会群体的预注册实验证据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

自Herbert Simon在20世纪50年代提出“有限理性”（bounded rationality）概念以来，行为经济学与行为金融学已成为解释经济行为、决策模式与系统性偏误的核心理论框架。然而，尽管这些洞见在从政策制定到日常决策的广泛领域中具有实践相关性，学术界对于人们究竟对行为偏误了解多少这一问题却所知甚少。现有研究主要聚焦于特定群体（如普通人群、学生或金融专业人士）自身是否容易受到偏误影响，而非他们对这些偏误的知识水平。这一研究空白之所以重要，是因为理解自身及他人的偏误可能有助于个体避免代价高昂的决策错误。

既有研究表明，对偏误的认知和理解可以直接或间接减轻其负面影响，改善经济和金融决策质量。例如，个体在偏误盲点上的差异——即倾向于在他人身上看到比自身更多的偏误——能够预测过度自信和忽视他人建议的行为。此外，偏误知识的不对称可能对金融机构中的个体互动产生重要影响：掌握客户偏误信息的金融顾问可能利用这一信息优势销售定制的偏误导向产品，而借款人对自身自我控制问题的私人信息也可能导致逆向选择。然而，现有文献多依赖学生或普通人群样本，限制了对不同社会经济重要性群体间偏误知识差异的理解。基于上述背景，本研究旨在系统性地绘制三个关键社会群体——行为科学家、金融专业人士和普通人群——关于十种最著名行为偏误的知识与信念图谱。

**二、研究设计与实施**

研究人员在两项预注册在线实验中，使用一份与Simons和Chabris（2011）研究范式密切相关的在线工具，测量了1807名参与者关于十种行为偏误的知识与信念。实验1涵盖三个目标群体：通过实验金融学会（SEF）和判断与决策学会（SJDM）招募的109名行为科学家、通过BEFORE平台及CFA奥地利协会等渠道招募的238名金融专业人士（主要来自欧洲大型金融机构的交易员、基金经理、分析师、财务顾问和私人银行家），以及200名来自奥地利、德国、荷兰、挪威和瑞典的普通人群。实验2以1260名普通人群为样本，采用2×2析因设计，在陈述方向（正确/错误表述）和语言（科学术语/简化语言）两个维度上进行操纵，并附加偏误盲点测量模块。参与者需对每种偏误的陈述在四点Likert量表上表示同意程度，随后报告对每个群体众数答案的信念。实验1于2024年4月至5月通过Qualtrics实施，实验2使用oTree编程。激励机制方面，普通人群获得约3欧元的固定报酬，而行为科学家和金融专业人士则通过抽奖方式获得等额平均报酬，所有参与者均有机会通过信念匹配获得额外奖金。

**三、主要研究结果**

**结果1：普通人群对多数行为偏误具有平均水平的认知，但不同偏误间的知识差异显著。** 在合并两个评估相同陈述的普通人群样本后（n=516），研究人员发现，所有十项陈述的平均正确得分为2.78（四点量表），显著高于量表中点2.5，64%的陈述被归类为正确。其中，确认偏误（96%正确率）和后见之明偏误最广为人知，而框架效应（31%）和概率加权（23%）的识别率最低。正确表述陈述的平均正确得分为3.10，而错误表述陈述仅为2.47，两者间存在显著差异。

**结果2：测量的知识水平取决于陈述方向，参与者表现出显著的默许偏误，而简化语言仅部分影响测量知识。** 实验2的4×4析因设计显示，当偏误被正确表述因而需要被试通过同意来展现知识时，正确性平均高出0.58分（β=0.58；SE=0.02；p<0.005），这一差异在所有偏误中均存在。相比之下，简化语言对总体正确得分的影响在原始方向处理中可忽略不计（β=0.03；SE=0.02；p=0.24），仅在被翻转的处理中显著（β=0.17；SE=0.03；p<0.005）。值得注意的是，对于损失厌恶和后见之明两种偏误，简化语言反而显著降低了测得的知识水平。

**结果3：教育与金融素养与行为偏误知识正相关，男性、年轻参与者和风险厌恶个体倾向于具有更高知识水平。** 合并所有普通人群数据后的OLS回归分析显示，硕士学位及以上与正确得分显著正相关（β=0.09；SE=0.02；p<0.005），金融素养每增加一个正确答案与平均0.05分的提高相关（β=0.05；SE=0.01；p<0.005）。此外，性别（男性，β=0.04）、年龄（β=-0.002）和风险容忍度（β=-0.007）均呈现提示性证据水平的相关性。

**结果4：行为科学家在行为偏误知识方面表现最优，其次是金融专业人士和普通人群。** 在全部十项陈述中，行为科学家的平均正确得分为3.18，金融专业人士为2.95，普通人群为2.79，所有两两差异在统计上均显著（p<0.005）。这一排序在十种偏误中的九种中成立（仅框架效应中金融专业人士得分低于普通人群），且16/30的两两比较达到统计学显著水平。行为科学家平均比普通人群多正确分类1.4项陈述，金融专业人士多0.7项。

**结果5：所有群体对各群体众数答案的信念均优于随机猜测，但准确性有限，且每个群体的答案最能被其自身成员准确预测。** 在九种信念持有者—目标群体的组合中，所有组合的准确率均超过25%的随机猜测基准。行为科学家对自身群体众数答案的识别准确率为46%，金融专业人士为41%，普通人群为50%。对各群体而言，预测其他群体的准确率介于32%至44%之间，其中行为科学家的答案最难被其他群体预测。

**结果6：普通人群表现出显著的偏误盲点，对每种偏误均认为平均他人比自己更易受影响，且认为行为科学家最不易受影响而自身群体最易受影响。** 实验2的1260名普通人群参与者中，平均偏误盲点得分为0.85（t(1259)=29.62；p<0.005），表明个体在每种偏误上都认为他人比自己更易受影响。参与者将行为科学家评定为最不易受偏误影响（平均4.51分，七点量表），金融专业人士居中，自身群体最易受影响。自我评定均值从过度自信的3.87到损失厌恶的5.21不等，偏误盲点与对金融专业人士的信任呈显著负相关（β=-0.28；SE=0.07；p<0.005），与知识得分呈显著正相关（r=0.18；p<0.005）。

**四、结论与启示**

本研究通过两项预注册在线实验，系统性地考察了行为科学家、金融专业人士和普通人群三类社会群体对十种知名行为偏误的知识与信念。研究发现，普通人群平均对约三分之二的偏误陈述具有与科学共识一致的判断，但知识水平因偏误类型而异；行为科学家的知识水平最高，金融专业人士居中，普通人群最低。所有群体对各群体众数答案的信念均优于随机水平，且自我群体的预测最准确。此外，研究在普通人群中概念性重复验证了偏误盲点现象，并发现默许偏误显著影响知识测量的有效性。

本研究的核心贡献在于：第一，将研究视角从行为偏误的普遍性转向社会各相关群体对偏误的知识掌握程度；第二，揭示了一阶信念（即关于他人知识和偏误易感性的信念）在代理决策中的潜在重要性；第三，证明测量知识对问题表述方向和语言具有敏感性，为行为知识的评估方法提供了方法论启示。研究结果表明，尽管教育和金融素养与偏误知识正相关，但鉴于既有文献显示各群体自身仍易受偏误影响（如金融专业人士在风险决策框架中与普通人群同样易受影响），单纯的知识传授可能不足以完全消除偏误行为。未来研究应探索实践性无偏行为训练是否构成更为有效的干预途径，同时在调查设计中应审慎考虑默许偏误对知识测量的潜在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