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点像一则传说，你必须一遍又一遍地讲述’：通过代孕组建的单亲父亲家庭中的披露实践

《Journal of Reproductive and Infant Psychology》：‘It’s a bit like a legend where you have to tell it again and again’: disclosure practices in single father families via surrogacy

　　

摘要部分专业术语翻译：

**目标/背景** 研究表明，通过代孕出生的异性恋和同性恋夫妇的孩子通常在早年就被告知这一情况。然而，据我们所知，尚无研究探讨单亲父亲如何向通过代孕和卵子捐赠方式孕育的孩子讲述和讨论其成为父母的途径。

**设计/方法** 当前样本包括21位父亲，其子女年龄介于4个月至6岁之间，均通过代孕和卵子捐赠出生。研究人员对父亲们进行了深度半结构化访谈，内容涉及其向孩子讲述代孕出生经历的经验。数据采用主题分析（thematic analysis）方法进行分析。

**结果** 所有父亲均已披露或有披露意向。研究识别出两个总体主题：个人考量（personal considerations）和实际考量（practical considerations）。在每个总体主题下，父亲们的叙述围绕披露动机、披露方式以及披露对话的内容展开。此外，研究还识别出九个次主题。

**结论** 本研究为单亲父亲的披露方式提供了新的见解。父亲们对披露持强烈意愿，且许多人已开始思考如何进行披露。父亲们考虑了披露的适龄阶段，斟酌了术语选择，并认为书籍等资源是有用的披露辅助工具。本研究结果对服务于单亲父亲的生育及育儿咨询师具有参考价值。

论文解读文章：

**研究背景与问题**

近年来，媒体和学术界对选择独自组建家庭的单亲父亲群体兴趣日益增长，但相关文献仍处于起步阶段。单亲父亲通常通过辅助生殖技术（assisted reproduction），即使用代孕母（surrogate）和卵子捐赠者（egg donor）来实现父职。已有初步研究探讨了单亲父亲独自组建家庭的动机以及子女适应情况，发现这些父亲主要因感觉“时机合适”、时间紧迫感和经济稳定等因素而选择此路径。同时，关于子女适应性的研究发现，通过代孕出生的单亲父亲家庭儿童与其他家庭类型儿童之间无显著差异。然而，关于单亲父亲如何与孩子谈论其家庭形成方式，即“披露”（disclosure）实践，学界知之甚少。

在其他家庭形式（如异性恋伴侣、男同性恋伴侣和单亲母亲家庭）中，已有较多研究关注父母对子女受孕方式的披露。这些研究主要集中于父母披露动机、亲子对话的时机以及对话内容。总体而言，研究发现父母在披露方式上存在差异：有的选择不披露，有的向孩子讲述简短故事，有的则提供关于配子捐赠（gamete donation）的更长的科学解释。许多父母在孩子年幼时即启动“种子播种”式披露策略，即基于让孩子“始终知道”的愿望，在极早年龄反复、渐进地告知。另一些父母则认为存在“合适时机”来讨论出生起源，这与孩子的年龄或特定情境相关。

对于通过代孕组建家庭的父母，研究发现他们比使用配子捐赠的父母更倾向于告知孩子受孕方式。家庭类型亦有影响：单亲母亲和女性同性伴侣比异性恋伴侣更可能披露，且披露年龄更早。在代孕家庭中，男同性恋伴侣比异性恋伴侣更可能披露。已有研究表明，使用代孕和独立卵子捐赠者的男同性恋家庭中，多数已开始早期披露，但仅三分之一告知了卵子捐赠这一方面。这凸显了研究“双重披露”（dual disclosure）——即如何分别谈论代孕母和卵子捐赠者——的必要性。目前尚无实证研究探讨单亲父亲如何处理披露问题。本研究旨在探索单亲父亲对披露子女出生起源的想法和感受，以及他们打算如何进行披露。

**研究设计与方法**

本研究样本包括21名顺性别父亲（cisgender fathers），平均年龄46岁（范围39至59岁）。其中19人认同为同性恋，1人为异性恋，1人为无性恋。13名父亲有一个孩子，8名父亲有两个孩子，目标子女年龄从4个月到6岁不等（平均3岁）。所有父亲在开始代孕旅程时均为单身，尽管有4人在访谈时已进入伴侣关系。样本具有国际性：15人认同为欧洲人，其余为多元背景。所有参与者均采用了妊娠代孕（gestational surrogacy）安排，涉及与代孕母分离的卵子捐赠者。代孕安排遍布北美、欧洲和亚洲，美国最常见（13名父亲）。参与者通过代孕组织招募，包括Brilliant Beginnings、Circle Surrogacy、Growing Families和Family Equality，以及CAFCASS（英国负责授予亲职令的机构）和滚雪球抽样。

研究采用半结构化访谈，由三名受过训练的研究人员进行，访谈形式包括面对面（n=5）和远程（Skype或电话，n=16）。访谈内容涵盖两个部分：（1）亲子关系、子女适应和父亲幸福感；（2）父亲的代孕经历、代孕和卵子捐赠的披露以及单亲父亲生活。披露部分的问题包括“你是否与孩子谈论过如何组建家庭？”以及后续问题如“你认为何时可以开始这类对话？”和“你认为会如何向他们解释？”披露程度被评级为已披露（completely disclosed）、部分披露（partially disclosed）或未披露（not disclosed）。数据分析采用反思性主题分析（reflexive thematic analysis），编码过程既包含演绎性也包含归纳性，逐行编码后归类为更广泛类别，最终整理为主题和次主题，并反复参照原始转录稿加以修订。

**主要研究发现**

**关于向孩子披露成为父母途径**

所有父亲均有披露意向，约三分之一已完全披露（6位）或部分披露（1位）。父亲们的披露想法和感受可归纳为两个总体主题：“个人考量”和“实际考量”。

**个人考量**

此主题涉及父亲们关于何为对子女最有利或最正确的信念。所有父亲均表明打算披露使用代孕的情况，其中三分之一已开始披露。该主题下包括动机、方式和内容三个方面，涵盖五个次主题。

**动机：开放性**
部分父亲强调对孩子坦诚相待的重要性，认为这种开放性可促进孩子对代孕旅程的接纳。有父亲表示希望通过充分透明使“这件事对他而言不足为奇”。其他父亲则因对自身父职路径感到自豪而希望开放，认为“没什么可隐瞒的”。还有父亲认为孩子“有权知道自己的起源”。

**动机：教导孩子家庭多样性与接纳**
一些父亲认为教导孩子关于家庭多样性和不同父职途径是有价值的，并将此视为披露的一个方面。这些父亲希望孩子了解不同类型的家庭，并与多样化的家庭互动。部分父亲将讨论家庭多样性作为开始讲述代孕故事的途径，而另一些则将其视为培养对所有家庭类型积极态度的更广泛愿望的一部分。

**方式：等待合适的时机讲述**
由于样本中许多孩子年龄很小，虽然父亲们表达了披露意向，但认为存在“合适时机”，而孩子尚未达到该阶段。父亲们对“合适年龄”的感知各不相同，但许多表示幼儿园或学龄期是孩子能够理解代孕概念的适当阶段，例如“四五岁时她会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

**内容：未开垦之地**
部分父亲对如何展开这一话题表示担忧，认为作为使用辅助生殖的单身男性，关于如何与孩子谈论父职旅程的指导很少。有父亲坦言“我感觉在什么是最佳方式方面确实处于未知领域”。另一些父亲确定希望披露，但尚无明确的对话计划。有些父亲对如何描述生育过程感到不确定，例如不想使用“实验室”或“试管婴儿”等词汇。

**内容：妈妈这个称谓（不）适用**
一些父亲在“未知领域”的感觉与不知道如何最佳描述代孕母和卵子捐赠者有关。该次主题突显了父亲们在考量何种术语为合适时的困难：一方面孩子年幼，难以理解“卵子捐赠者”或“代孕母”等概念；另一方面“妈妈”或“母亲”等称谓承载着社会文化意义。有父亲表示“很长一段时间我认为这个词应避免使用，因为这与真正的妈妈不同”。部分父亲使用“肚皮妈妈”指代代孕母，解释“因为孩子在那里生长”。有的父亲在与孩子交谈时使用代孕母的名字，但在访谈中交替使用“母亲”和“代孕母”的表述。

**实际考量**

此主题涵盖父亲们关于为什么披露是合理的实用推理，包括披露的原因、方式和内容，以及其与作为单亲父亲的日常互动和经验如何契合。该主题下包含动机、方式和内容三个方面，涵盖四个次主题。

**动机：难以隐藏**
一些父亲预期孩子会主动询问是否拥有母亲，因此需要解释代孕。开始上幼儿园或学校的孩子的父亲预计孩子会更多接触由父亲和母亲共同组成的家庭，因此披露是必然的。孩子们从学校带回的关于怀孕的疑问（如“我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吗？”）也促使披露。此外，陌生人有时会在孩子面前问父亲“孩子妈妈在哪里”或“你是在当保姆吗？”，这些经历强化了披露的不可避免性。

**方式：以孩子为主导**
许多父亲提到以孩子为主导的披露策略，即希望等到孩子开始提问再开始讲述代孕故事。他们表示“我等待一些线索……等孩子提问”，并强调希望对话的发起权掌握在孩子手中，“我想被他自然而然地带引”。

**方式：一点一点来：“种子播种”**
已向孩子披露的父亲表示，披露是反复发生的事情，而非一次性对话。正如一位父亲所说：“这有点像一则传说，你必须一遍又一遍地讲述。” 一些父亲强调以适合儿童的方式讲述故事的重要性，例如“为一个两岁的孩子提炼成‘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孩子，我需要两位特殊的女士帮助我完成’”。部分父亲认为在此阶段解释卵子捐赠比解释代孕更复杂，因此暂缓讨论这一部分。

**内容：书籍与故事时间**
许多父亲使用描述代孕过程或家庭多样性的书籍，或自制照片书来披露。有父亲自制了照片集“记录帮助孕育她的人”，还有人寻找包含袋鼠故事的书籍来解释代孕，或使用描绘单亲父亲通过代孕组建家庭的故事书。商业和自制辅助工具的运用解决了父亲们关于如何讲述的担忧。

**结论与讨论总结**

本研究首次揭示了单亲父亲通过代孕组建家庭后关于披露子女出生起源的思考与实践。研究发现，所有父亲均打算披露或已开始披露。父亲们将个人考量与实际考量并重，这些考量渗透到其披露动机、方式和对话内容中。许多父亲对披露对话进行了深入思考，少数人仍对最佳分享方式感到不确定。

研究结果与其他家庭类型的披露研究存在共鸣。与精子捐赠的单亲母亲研究和通过代孕的男同性恋伴侣研究一致，本研究的父亲全部有披露意向。少数父亲将披露定位为庆祝家庭类型的机会，反映了先前研究中关于女同性恋和男同性恋父母的“主动式”和“投入式”披露策略。许多父亲强调进入幼儿园或学校是家庭可见性增强的时期，也是社会比较和问题产生的契机。尚未披露的父亲通常因孩子年龄幼小，认为4至5岁是理解怀孕过程的适当年龄，这与发展心理学中领养儿童在童年中期才全面理解领养意义的观点一致。

与先前研究中异性恋伴侣对披露的某些担忧一致，本研究的部分父亲也表达了类似关切。父亲们的叙述揭示了不同程度的准备状态。对于单亲父亲而言，解释代孕母和卵子捐赠者的双重角色增加了复杂性，寻找合适的儿童友好术语也具有挑战性。考虑到孩子年龄，部分父亲的披露尚不迫近；而已开始披露的父亲更可能解释了代孕而未解释卵子捐赠，这与双父亲家庭和异性恋家庭的研究相似。未来需要开展纵向研究，以了解父亲们是因其子女年龄和理解水平而聚焦于代孕母的角色，还是有意让代孕母在家庭叙事中占据更突出位置。追踪研究还将揭示父亲们的披露意图和预期是否长期实现，因为对单亲母亲的研究发现，尽管大多数母亲打算在孩子年幼时披露，但在童年中期随访时这一目标并未完全实现。

**研究结论**

总体而言，本研究首次洞察了单亲父亲通过代孕组建家庭后的披露实践。主要由于样本中孩子年龄较小，大多数父亲仍在思考如何谈论代孕和捐赠者受孕，而非积极进行此类对话。父亲们的叙述展示了关于披露的个人考量和实际考量。生育诊所、咨询师和研究人员应继续超越“披露与不披露”的二分讨论，转而探索如何最好地支持父母以促进孩子理解代孕和/或捐赠者受孕、并支持其对自身出生故事感受的方式进行披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