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生成式人工智能一同成长：自动化青少年发展的高风险博弈

《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Coming of Age With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The High Stakes of Automating Adolescent Development

　　

生成式人工智能（GenAI）正在迅速改变青少年发展的环境背景，既带来机遇也带来风险。青少年期是一个敏感的生命阶段，在此期间完成关键的心理社会发展任务——包括社会归属、情绪调节、自主性和身份形成——会产生影响终身的后果。在此，研究人员综合了跨学科研究，探讨青少年使用诸如ChatGPT等GenAI聊天机器人可能在这一生命阶段产生的独特影响。尽管GenAI在某些情境下可能提供低风险的社交互动模拟机会、帮助搭建情绪调节的支架并支持身份探索，但它也可能取代或阻碍基本的发展经验。风险包括加剧社会孤立、削弱对痛苦的耐受能力、扭曲对人类关系的期望、损害身份与目标感的发展，以及使青少年暴露于有偏见、不准确或含有性不当内容的信息之中。研究人员呼吁建立一个发展科学框架，以指导未来的研究、技术设计和政策制定。纵向研究十分必要——尤其是那些考察特定使用场景、全面涵盖发展各领域、考虑青春期不同阶段和人群的脆弱性差异、利用跨学科及学术界与产业界合作，并纳入青少年观点的研究。随着青少年日益将GenAI融入日常生活，研究人员必须紧急关注这些工具如何塑造他们向成年期的过渡。

**论文解读：与生成式人工智能一同成长——自动化青少年发展的高风险博弈**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GenAI）正以极快的速度发展，深刻改变着青少年发展的环境背景。青少年期被称为“机遇之窗”，这一时期伴随显著的神经生物学可塑性和社会、情感、心理领域的发展变化。根据Havighurst的发展任务理论（developmental tasks theory），青少年在此阶段面临多种心理社会发展任务，包括处理复杂的同伴关系、发展新的情绪能力、培养自主性以及形成稳定的身份认同，这些任务的完成情况对个体长期生活成功具有决定性影响。

当前GenAI已成为人类历史上普及速度最快的技术，尤其在2022年ChatGPT公开发布后，年轻群体的采用率最高。18至24岁的晚期青少年使用ChatGPT的比例约为45岁以上成年人的两倍，70%的13至18岁美国青少年报告使用过包括ChatGPT在内的GenAI工具。然而，父母的认知和引导明显滞后，仅37%的美国父母知晓其青少年子女使用GenAI，多数家庭从未讨论过该话题。

GenAI作为一种独特的技术环境，具有区别于传统互联网、在线通讯和社交媒体的独特可供性（affordances）：非感知本体（nonsentient ontology）、对话式交互性（dialogic interactivity）、定制化与个性化（customization and personalization）、无具身线索缺失（disembodied cue absence）、响应性可用（responsive availability）、生成式信息综合（generative information and synthesis）以及设计者调节的风格与语气（designer-modulated style and tone）。这些可供性既可能为青少年发展带来机遇，也可能构成独特风险。

尽管GenAI对青少年发展的潜在影响重大，但现有的实证研究极为有限，多数研究聚焦于大学生等年轻成年人群体，而这一群体与青少年在GenAI的使用方式和风险特征上可能存在显著差异。因此，亟需从发展科学的视角系统审视GenAI对青少年心理社会发展的影响。

**二、研究技术与方法**

本研究是一篇理论综述性论文，研究团队系统整合了来自发展心理学、传播学和人机交互等跨学科领域的已有研究成果，构建了GenAI可供性影响青少年发展的理论框架。论文梳理了GenAI区别于传统数字技术的七大可供性特征，结合发展任务理论，分别从社会行为与人际关系、身份认同与情绪福祉、自主性与成就三大发展领域分析了GenAI的潜在影响。研究引用的实证证据来源多样，包括美国全国性调查数据（如Common Sense Media的青少年GenAI使用调查）、国际样本的成年人调查、实验室实验研究以及纵向追踪研究等。

**三、研究主要发现**

**社会行为与人际关系方面**

在同伴关系日益凸显的青少年期，青少年可能与GenAI陪伴型聊天机器人发展出“准人际关系”。对话式交互性和定制化功能可模拟亲密互动体验，但这类关系与真实人际关系存在本质差异。72%的13至17岁美国青少年使用过AI陪伴应用，52%为经常使用者。GenAI交互可能挤占青少年发展人际关系所需的时间，其非感知本体意味着聊天机器人不会向使用者提出任何实质性要求，这种单向迎合式互动可能使青少年缺乏练习互惠、妥协和关怀等亲社会技能的机会。

对话式交互虽为青少年提供了无评判的社交技能练习空间，但无具身线索缺失可能妨碍非语言沟通能力的发展。GenAI聊天机器人的设计偏向于迎合使用者（sycophancy）和非评判性，这与真实人际互动中的冲突协商和不适感练习存在显著差异，可能导致青少年对人际关系产生扭曲期望。此外，青少年还可能接触GenAI生成的性内容、深度伪造（deepfakes）和深度裸照（deepnudes），这些内容可能对其社会性发展构成严重威胁。

**身份认同与情绪福祉方面**

情绪调节能力的获得是青少年期的关键发展任务。GenAI的可供性特征——持续可用性、信息综合的低摩擦性、个性化和迎合式风格——使聊天机器人具有独特的奖励性，能够缓解或转移痛苦情绪。然而，如果青少年不练习和细化自身的情绪调节技能，可能产生短期情感收益但长期负面后果。现有研究显示，频繁或强迫性GenAI聊天机器人使用与年轻成年人和老年人的情绪及心理健康问题相关，但相关研究多为横断面设计，方向性和因果性尚不明确。

GenAI还被用于直接的心理健康支持，13%至18%的美国青少年使用GenAI聊天机器人获取心理健康或个人建议。其中66%每月或更频繁使用，95%认为GenAI的心理健康建议有帮助。但聊天机器人的设计调节倾向和谄媚性可能导致其强化使用者的有害冲动。有研究发现，尽管没有聊天机器人支持吸食可卡因的选择，但90%的聊天机器人支持了用户“在床上躺一个月”的意愿。严重心理健康风险方面，已有青少年和成年人在聊天机器人互动后自杀身亡、企图杀人和经历精神病样症状的案例。

身体形象关注在青少年期激增，GenAI聊天机器人在讨论外貌相关不安方面可能提供安全空间，但也可能强化外貌刻板印象和不健康的身体形象认知。在身份和目标感发展方面，GenAI可为LGBTQ+青少年等边缘群体提供低压力身份探索空间，但也可能挤占必要的自我探索时间，并削弱青少年对社区做出有意义贡献的效能感。

**自主性与成就方面**

GenAI正在重塑青少年学习和发展成人生活所需技能的方式。在自然主义的自主使用情境中，GenAI仅在对任务提供支持而非自动化完成时才可能有益于学习。GenAI可简化概念、总结文本、辅助头脑风暴和优化互联网搜索，支持青少年的主动认知参与。但过度依赖——依赖GenAI完成思考而非支持独立思考发展——将阻碍推理能力、应用技能和创造力的发展。ChatGPT辅助下完成任务可能让青少年产生“能力错觉”，削弱其元认知判断的准确性。

教育领域的目标之一是培养学业和职业任务的成就动机。GenAI通过持续性响应可用性、定制化和对话式交互性可增强学生参与度，尤其在没有高质量教师的地区和课外时间。但GenAI也可能使作弊更具诱惑力，并影响诚信学习的学生。青少年报告称，鉴于同伴使用和学校政策执行模糊，他们感到必须使用GenAI，否则就会被“抛在后面”。

**四、未来方向与研究结论**

研究团队提出未来研究应重点关注以下方面：首先，必须考察GenAI对整体性发展任务的影响，研究应测量具体的GenAI使用场景或动机，而非笼统的使用频率。其次，青少年并非同质群体，年龄、发展成熟度、性别、种族、文化和社会经济地位等个体差异可能改变GenAI使用的采纳和影响。第三，现有理论框架不足以解释青少年自然主义GenAI使用中可能出现的关系性质，需将GenAI理论化为与同伴、父母和媒体并列的又一社会化主体。

方法论上，纵向研究设计、生态瞬时评估（ecological momentary assessment, EMA）、测量突发设计（measurement-burst designs）以及隐私保护的数据捐赠管道对于区分短期效应与长期发展后果至关重要。目前尚无研究使用神经影像方法考察青少年使用GenAI时的神经生物学过程。有效的跨学科研究需要建立在行业与学术界稳健合作的基础上，通过安全数据共享协议、受控“沙盒”环境和驻场研究员模式实现。

政策方面，安全设计框架（safety-by-design frameworks）、发展信息化的年龄限制、AI生成内容的强制性水印以及深度伪造制作的禁止等应成为制度性保障。AI素养教育应区分认知素养和情感素养两个维度，认知素养涵盖对GenAI运行机制和局限性的理解、来源可信度评估、信息验证和算法偏见识别；情感素养涵盖识别AI内容的情感诱导设计、理解GenAI的非评判性设计以及调节对AI交互的情绪反应。

总之，GenAI正在快速重塑青少年发展的全景。潜在风险和机遇众多，远超学校学术干预的范畴。在青少年社会情绪和认知发展的敏感窗口期，成年人必须做好准备，理解、搭建脚手架并有效规范此类使用，以促进青少年期乃至成年期的蓬勃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