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学习大提琴的初始兴趣：一项解释现象学分析

《Psychology of Music》：Children’s Initial Interest in Learning the Cello: An Interpretative Phenomenological Analysis

　　

摘要：理解儿童为何想要学习乐器以及他们从初始兴趣中建构的意义，可以为改进音乐教育课程和维持学生持续学习提供教学参考。现有研究主要集中于音乐家的动机，而对儿童早期学习阶段的观点关注不足。本研究采用解释现象学分析（Interpretative Phenomenological Analysis, IPA）和参与式行动研究（Participatory Action Research, PAR）相结合的方法，这两种方法在音乐教育研究中鲜有应用，旨在考察14名七岁大提琴初学者的初始兴趣。课程开始后，研究人员对儿童及其母亲分别进行了半结构化访谈。分析结果揭示了儿童音乐动机发展过程中丰富而新颖的个体化洞见。主题分析表明，儿童通过先前的音乐乐趣、弦乐器体验课程的接触以及新近对大提琴产生的亲近感，为学习做好了准备。个体内在因素包括四种关键动机：创造或音乐表达的渴望、追求爱好的愿望、对学习的好奇心以及情绪调节。人际影响涵盖儿童与家庭成员建立联系的愿望、同伴友谊的建立（包括通过参加管弦乐队），以及与教师-研究人员关系的构建。每名儿童都有独特的动机组合，这表明在学习的初始阶段采用个性化教学具有重要意义。

论文解读：儿童大提琴初始兴趣的解释现象学分析

研究背景与问题

在儿童成长过程中，接受一对一的乐器课程可能成为其人生中的关键经历，早期接触乐器学习不仅影响持续的音樂参与（Gaunt et al.， 2021），还塑造未来社会性、情感、审美和智力的发展（Hallam， 2010）。然而，儿童在正规环境（如学校）中开始学习乐器的原因常受到实际因素的制约，包括教师的决定、乐器的可得性、学校乐团的要求、父母的兴趣和价值观以及经济考量（McPherson et al.， 2006），以及音乐文化和环境的影响（Cantero & Jauset-Berrocal， 2017）。这些结构性限制可能鼓励甚至迫使儿童学习与自身偏好不符的乐器，进而导致抵触情绪和音乐活动的脱离（McPherson et al.， 2012）。因此，理解儿童学习乐器的动机，对于帮助教师和家长促进持续的音樂参与、制定有效且适切的教育方案（B. P. Smith， 2011）以及减少未来的中途退出率至关重要。

既有文献主要关注音乐家在学习和提升音乐技能过程中的动机，表明音乐动机是由个体与环境之间的多重互动所定义和决定的（Hallam， 2002）。学习兴趣发展模型（Renninger & Hidi， 2022）描述了兴趣从情境兴趣被触发，经过维持性情境兴趣，发展为萌芽的个体兴趣，最终形成成熟的个体兴趣。然而，对儿童在课程开始前及初期阶段的先前信念、倾向和期望的研究仍十分有限（Oliveira et al.， 2021）。基于此，本研究采用归纳分析的方法，对一组儿童开始大提琴课程时的生活经验进行解释性分析，考察其初始兴趣的影响因素。

研究方法概述

本研究依托于第一作者（教师-研究人员）主持的一项为期四年以上、涉及14名七岁大提琴初学者的较大型项目（MacArthur， 2022； MacArthur et al.， 2023, 2024, 2025）。研究在澳大利亚墨尔本一所大型、资源充足的独立K-12学校进行，该校学生超过2500人，多来自中高收入家庭。研究获得了墨尔本大学人类研究伦理委员会（ID 1544350）的批准。

参与者为14名儿童（5男9女）及其母亲，所有访谈均在课程开始时于校内进行。数据收集采用每位儿童和母亲分别参加一对一、半结构化的录音访谈。分析方法上，核心采用解释现象学分析（Interpretative Phenomenological Analysis， IPA； J. A. Smith et al.， 2009, 2022）和参与式行动研究（Participatory Action Research， PAR； Cochran-Smith & Lytle， 2015； Kemmis et al.， 2014）相结合。IPA植根于现象学哲学和解释学，通过细致分析半结构化访谈获得的生动、详细且个人化的叙述，考察个体如何理解和传达有意义的生活事件（J. A. Smith et al.， 2009, 2022）。研究的分析策略包括抽象化和情境化两种核心方法：抽象化即归纳性地将各案例中概念相关的涌现主题进行分组，以识别跨案例的模式和连贯性；情境化则将主题置于参与者的叙事和生活背景之中（J. A. Smith et al.， 2009, pp. 96–98）。此外还运用了Smith的”宝石“概念作为有价值的解释工具（Eatough & Smith， 2017, p. 201）。PAR方法中，教师-研究人员以内部人员角色开展工作，通过反思性日志和关键朋友的支助进行管理。教师-研究人员与其学生作为共同研究人员在协作环境中进行反思性和协作性工作，共享知识和权力以探索教与学的过程（Cochran-Smith & Lytle， 2015； Kemmis et al.， 2014）。数据经逐行编码和主题发展，由第一作者完成所有访谈转录，经过个案分析后进行跨案例综合。针对教师-研究人员的立场性，研究人员通过迭代式、反思性的回顾以及定期的与第二、第三作者和独立倡导者的协商来加以处理。

研究结果

通过对转录访谈的系统性归纳分析（遵循IPA规范），研究揭示了关于儿童学习大提琴初始兴趣的主题层级，包括上位主题和次主题。主题发现包括两个主要领域：内在因素和人际关系，它们均嵌入于儿童对音乐和大提琴的乐趣这一核心上位主题之中。

乐趣于音乐之中

所有儿童都描述了在接触各种流派音乐时的乐趣体验，包括流行音乐、西方古典音乐和具有文化特色的音乐风格。他们将音乐描述为有趣的事物，并将其与身体活动、游戏性、创造性和表达性联系起来，这些体验促进了积极情绪和活力感，有助于产生充满精力的生理状态。儿童先前的音乐经验包括参加现场表演（如西方古典和流行音乐会、音乐剧、学校和社区活动）以及日常参与（包括跳舞、唱歌、即兴创作、作曲、聆听和演奏其他乐器）。进一步分析表明，所有儿童都成长于音乐丰富的家庭环境中，至少有一位家长重视并推动家庭的音乐参与，方式包括共同聆听、唱歌、使用广播和流媒体服务、观看YouTube以及购买并参加音乐会。威廉的母亲的话代表了家长的感受：“我喜欢鼓励他们接触音乐。我认为他们做音乐真的很重要。他们很聪明，我觉得音乐能进一步激发他们，不仅对音乐而言，对生活中将要发生的其他事情也是如此，并且能让他们对世界有更全面的看法。音乐真的很美。如果你的生活中能有音乐，那真的很好。”母亲们还反思了自身童年音乐经历（包括学习乐器）如何塑造了她们对音乐教育重要性的信念。14名儿童中有11名至少有一位家长曾学过乐器。曾学过乐器的母亲表达了对放弃乐器的遗憾、对糟糕教学的不满，或对未能学习偏好的乐器的失望。三名父母均无乐器训练经历的家庭中，两人提到缺乏机会，一人解释自己成长中音乐缺失促使她为孩子报名课程。这些经历坚定了母亲们支持孩子学习大提琴的决心。

乐趣于大提琴之中

儿童在最初的弦乐体验课程中表达了学习大提琴的乐趣和享受。他们将大提琴与愉悦的身体活动和创造性音乐游戏的情感和体验联系起来，感觉“很好”。许多学生也对将大提琴技能发展与音乐表达联系起来充满好奇，这激发了他们的兴奋感，并支持了他们演奏“歌曲”（即课堂上学习的曲目，包括教材曲目和熟悉的民间旋律）的志向。儿童从大提琴中获得的乐趣的一个突出主题来自于他们自己发出的声音，特别是大提琴的低音区。埃莉解释说：“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声音，因为它很低、很慢。”儿童描述了对大提琴音色的亲近感，并希望通过精细控制技能发展来实现这一音色。身体活动、声音、表达和技能习得乐趣之间的联系在所有长期留于研究中的儿童身上均有体现。

内在因素

内在次主题包括四种内部动机：实现创造或音乐表达的渴望、追求爱好、满足学习好奇心以及调节情绪。

实现创造或音乐表达的渴望方面，演奏大提琴促进了大多数儿童参与创造性和音乐表达的投入。这些儿童报告了创造性体验带来的活力感，这具有个人满足感并引发积极情绪。玛蒂尔达喜欢演奏和演唱音乐，并将即兴创作和作曲描述为满足其创造性驱动力。她表示：“你可以学习歌曲……你可以混合歌曲……然后编一些自己的词……这让我觉得有创造力……因为混合事物和创造新事物很有趣！”丹尼尔将大提琴的低音区描述为情感上有所回报和音乐上令人满足的体验：“它让我感到快乐，啊，有音乐感！”威廉则指出积极参与音乐培养了创造力和积极情绪。

追求爱好方面，儿童表达了拥有音乐爱好的愿望。皮帕先前通过舞蹈接触音乐，她喜欢编舞的创作自由。皮帕喜欢大提琴是因为它不同于更受欢迎的小提琴和钢琴，她选择大提琴是因为“我非常喜欢它，而且我想学一种乐器”。杰克的母亲解释了杰克之前短期学习吉他和滑冰的经历：“他对音乐非常兴奋，我觉得……他想参与音乐，但不太确定该选哪种乐器。”杰克报告说想打鼓，但被推荐学习大提琴时，他解释说“那就取代了那个位置”。

满足学习好奇心方面，对学习和获得新技能的好奇心，加上创造性的参与，引起了几名儿童的初始兴趣。玛蒂尔达解释说：“我想学新歌和关于大提琴的其他东西。”埃莉惊叹道：“在小组课中，我们没有太多机会用到弓和那些……我真的很想继续学，直到我们把手用在高把位上！”对于这些儿童，好奇心将新颖性与能力增长和进步联系起来；他们预期获得新的技术和曲目将扩展他们的音乐能力，使早期学习感到令人兴奋和有目的性。

调节情绪方面，尽管所有儿童都报告演奏大提琴和聆听音乐增强了他们的乐趣和继续学习的动机，但对一些儿童而言，这与音乐调节情绪的能力明确相关。亨利将音乐参与带来的平静效果与其生理状态的变化联系起来：”我妈妈说，’你想拉大提琴吗？’我说，’我当然想，因为它让我感到放松。’“寻求生理和情绪调节对亨利尤其重要，他在普通课堂和访谈中难以维持注意力和专注力，但演奏大提琴时则能集中注意力。阿娃透露她的情绪与演奏乐器和聆听声音的感觉体验相连，产生了兴奋、欣快的反应。

人际关系

人际关系，包括朋友、家庭和教师-研究人员，对儿童的初始兴趣至关重要。

朋友方面，许多儿童将演奏乐器视为其友谊网络中的一项有社会价值的活动。埃莉解释说：“我想和我的朋友一起做！”莉莉也受到同伴兴趣的激励。丹尼尔将他演奏大提琴的初始兴趣归因于加入学校管弦乐队的社交-音乐愿望：”我想去管弦乐队，所以这真的是为什么……我喜欢……它发出的声音。“

家庭方面，一些儿童面临学习乐器的父母期望。佐伊透露了父母隐含的要求：”因为我妈妈叫我学的……或者爸爸，我不知道，我那时还没出生……我妈妈和爸爸在我还没出生时就谈论过音乐的事。“所有母亲都对儿童学习大提琴的兴趣表示兴奋。有两位母亲提到父亲对孩子学习乐器持负面看法。杰克的母亲谈到了家庭中围绕决定开始课程的紧张：”我丈夫对此非常消极。‘他以前学过吉他，从来不练……这是浪费钱……我们何必费劲？’我夹在中间，因为杰克在求我，他真的很想学大提琴……“威廉的母亲提到她很难说服丈夫允许大提琴课程。格蕾丝最初想学小提琴以与拉小提琴的朋友保持一致，但父母的偏好使她选择了大提琴。兄弟姐妹也影响了儿童演奏乐器的动机。有兄姐的儿童反思了兄弟姐妹先前学习乐器的经历如何塑造了自己的动机和期望。埃莉说：”感觉很好，我不是家里唯一不学乐器的人，现在我可以学一种乐器了。“丹尼尔选择大提琴反映了他希望与兄姐不同的愿望：”我想成为唯一拉大提琴的人……并且是第一个拉它的人。“奥利维亚分享了学习大提琴如何增进了她与弹钢琴的姐姐的关系。伊莎贝拉的哥哥拉大提琴，她学习大提琴的愿望反映了微妙的家庭动力，包括她认为哥哥的经历是一种负担，她对哥哥的共情，以及她将拉大提琴视为在哥哥可能未成功的方面取得成功的机会。有弟妹的儿童则描述了作为家庭中音乐榜样的场景。

教师方面，四名参与者表达了对发展师生关系的初始兴趣。杰克的母亲解释了儿子的兴趣：”他说……’我真的很喜欢，真的非常好，妈妈。我真的很想跟麦克阿瑟老师学！拜托，我可以吗？’……你是他这个过程的重要组成部分，他想让你当他的老师，想向你展示他能做到。“查理想学吉他，但年龄太小不符合学校的入学要求。他的兄姐是教师-研究人员的大提琴学生，因此母亲鼓励他先学大提琴。然而，查理也透露了兄弟姐妹竞争激发了他对大提琴的兴趣。

讨论总结与结论

本研究调查了初始对大提琴感兴趣儿童的生活经验，考察了他们如何理解自己的音乐动机以及影响其学习决定的因素，揭示了主题的层级结构（图1）。研究结果表明，儿童在音乐和大提琴中的乐趣与内在因素和人际关系密切相关，这与McPherson等人（2012）关于情境兴趣、环境因素和个人关系对儿童学习乐器动机有重要影响的关键发现一致。

本研究发现的细致的个体内在次主题与Treger（2020）的研究发现产生共鸣，后者强调开放性、自我音乐重叠、好奇心和认知是早期音乐学习的预测因素。然而，本研究还揭示了儿童有目的地参加器乐课程是为了创造音乐自我表达的机会（Woody， 2021； Woody & McPherson， 2010），并获取积极情绪和生理状态。研究结果也与Cantero和Jauset-Berrocal（2017）的研究大体吻合，即学生的乐器选择主要由内在动机驱动，而受到外在因素影响时，则受积极的家庭态度和演奏同种乐器的同伴塑造。此外，本研究还确定了预期与教师的联系可以成为激励因素。

参与者的叙述表明，母亲在鼓励孩子学习大提琴方面的出发点良好，她们受到音乐价值和成就相关目标的信念激励。这与Sin等人（2022）的期望-价值综述一致，该综述发现父母的支持、参与、行为和期望-价值信念以及儿童对这些的感知会对儿童的音樂行为和自身的期望-价值信念产生积极影响。本研究提供了新视角，表明大多数儿童至少有一位家长有童年乐器学习经历，且这一历史积极塑造了家长支持儿童兴趣的意愿。这些关于早期父母影响的发现与Ilari（2013）关于儿童音乐学习中协同培养的研究一致。儿童面临的挑战是抓住学习大提琴的机会，将自己从父母的期望中分离出来，主张音乐独立性和自主性，并使体验成为自己的。

本研究中母亲作为音乐倡导者的突出地位具有重要意义，这反映了音乐教育研究涉及家长时的常见趋势，值得进一步调查（Ilari， 2018）。儿童的父亲大多是幕后的角色，但有两个家庭中父亲对孩子学习大提琴表达了强烈的负面意见。必须认识到父母冲突可能对有志学习乐器的儿童造成的困境，包括家庭内部人际紧张的可能性和与学习相关的压力增大。

关于兄弟姐妹影响的发现突出显示，儿童学习演奏乐器是为了被看见（MacArthur et al.， 2025），特别是处于他们寻求父母自主（Eccles， 1999； Ilari， 2018）并旨在使自己区别于兄姐（Koops & Kuebel， 2019）的发展阶段（Chitwood， 2018； Schachter et al.， 1976, 1978）。寻求差异化在样本中的年幼弟妹中尤为明显。这些例子表明，儿童在家庭音乐领域中竞争和成功的驱动力显著影响了他们的初始兴趣，对某些人而言，抓住演奏大提琴的机会是与家庭定位相关的策略性举措。

关于研究的局限性，本研究的样本来自一所资源丰富的澳大利亚独立学校，该校主要为富裕家庭提供全面的音乐课程。研究仅报告儿童的初始兴趣，因为他们的长期音乐行为已在别处记录（MacArthur， 2022； MacArthur et al.， 2023, 2024, 2025）。因此需要采用混合方法和定量纵向研究，涉及不同人口和文化背景的学生和家庭，以考察早期动机与持续参与之间的关系。尽管存在这些局限，研究结果表明，儿童对音乐及其所选乐器的整体乐趣，加上内在因素和人际关系的复杂互动，与其初始学习兴趣相关联。关键的教学启示包括：教师理解和重视学生丰富的音乐背景、识别每名儿童独特的动机组合，并关注兄弟姐妹和父母关系（包括家庭挑战或期望）的重要性。此外，教育者应认识到同伴影响，并考虑在营造丰富的、创造性的早期学习环境中的作用。通过整合这些原则，音乐教育提供者可以增强其吸引和留住年轻初学者音乐家的能力。本研究发表在《Psychology of Music》期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