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冲突与青少年网络 flaming：心理压力与网络去抑制的链式中介作用

《Frontiers in Psychology》：Interparental conflict and adolescent online flaming: the chain mediating roles of psychological stress and online disinhibition

　　

摘要
目的：本研究旨在考察中国青少年父母冲突与网络 flaming 之间的关系，检验心理压力与网络去抑制（包括毒性去抑制和良性去抑制）在该关系中的中介效应，并进一步探讨这些机制中的性别差异。
方法：采用方便抽样法，对 1,096 名青少年进行横断面调查，所有被试均完成父母冲突特征、网络 flaming、心理压力和网络去抑制的自我报告测量。基于调查数据，通过结构方程模型（structural equation modeling, SEM）构建并拟合链式中介模型，并通过多组分析和两两比较考察整体模型及路径系数的性别差异。
结果：父母冲突正向预测青少年的网络 flaming。心理压力、毒性网络去抑制和良性网络去抑制分别在该关系中起中介作用。此外，心理压力与两种网络去抑制共同形成两条链式中介路径："父母冲突 → 心理压力 → 毒性网络去抑制 → 网络 flaming"和"父母冲突 → 心理压力 → 良性网络去抑制 → 网络 flaming"。尽管整体假设模型未显示显著的性别差异，但父母冲突对心理压力的直接效应以及毒性网络去抑制在父母冲突与网络 flaming 关系中的间接效应均表现为男生强于女生。
结论：本研究揭示了父母冲突导致青少年网络 flaming 的潜在机制，表明干预父母冲突、缓解心理压力以及降低网络去抑制是减少此类行为的有效途径。

论文解读

一、研究背景与研究问题

随着互联网的普及，网络交流在便利全球沟通的同时也催生了许多消极现象，其中网络 flaming 尤为突出。网络 flaming 是指在计算机中介交流中表现出明确敌意和攻击性的网络行为，通常表现为不受约束地使用辱骂、侮辱、诅咒和谴责性语言，并伴随强烈的情绪宣泄，意图伤害个人或群体。其具体形式包括恶意评论、网络敌意、网络攻击性言语、攻击性帖子、网络身体羞辱、网络挑衅和不礼貌评论等。这些网络不当行为可能对他人和社会造成诸多不利影响：受害者不仅可能出现焦虑、悲伤、自杀行为和自伤意念等内化问题，还可能发展出言语攻击等外化问题，甚至危害社会稳定。

鉴于上述危害，阐明网络 flaming 的形成机制，特别是针对处于身心发展关键期的青少年，已成为兼具理论和实践意义的紧迫课题。已有研究基于社会学习理论指出，长期暴露于父母冲突中的青少年可能将冲突视为解决问题的一种正常方式，并将这种模式迁移到未来的人际互动中，从而增加攻击行为的风险。然而，鲜有研究从这一理论视角直接考察父母冲突与青少年网络 flaming 的关系。虽然已有学者探讨了父母冲突对青少年网络欺凌的影响，但网络欺凌与网络 flaming 存在显著差异：网络欺凌通常被定义为通过电子媒介对难以自卫的受害者实施的重复性、有意图的攻击，强调攻击的重复性，涵盖网络排斥、网络谣言和网络欺骗等形式；而网络 flaming 更侧重于单一的、直接的敌意性言语爆发，通常不特定针对他人，主要以书面语言形式呈现。这种差异表明，网络欺凌的形成机制不能简单外推到网络 flaming，有必要独立考察父母冲突对网络 flaming 的影响。

此外，网络 flaming 的形成可能还涉及中介机制。根据一般紧张理论，父母冲突作为一种显著的消极刺激，是青少年典型的压力源；实证研究发现，个体感知到的压力越大，其网络 flaming 行为越多，提示心理压力可作为父母冲突与网络 flaming 之间的中介变量。同时，基于自我控制的力量模型，长期暴露于父母冲突会不断消耗个体的自我控制资源，导致自我控制缺乏；在网络空间的匿名性、不可见性和异步性特征下，原本较低的抑制控制更容易被情境触发，表现为高水平的网络去抑制，即暂时中止线下社会规范和抑制机制。研究指出，网络环境中的去抑制显著促进网络 flaming 的发生，因而网络去抑制可能是连接父母冲突与网络 flaming 的另一个潜在中介变量。

值得注意的是，心理压力与网络去抑制并非相互孤立。近期研究表明，当青少年长期处于压力状态时，其有限的自我控制资源被持续消耗，导致行为抑制能力减弱，提示心理压力与网络去抑制之间可能存在正向关联，二者可能在父母冲突与网络 flaming 之间构成链式中介。然而，尚无研究同时考察心理压力和网络去抑制在二者之间的平行及链式中介机制。因此，本研究整合社会学习理论、一般紧张理论和自我控制的力量模型，构建链式中介模型，旨在系统揭示心理压力和网络去抑制在父母冲突与网络 flaming 关系中的中介机制。同时，考虑到男女可能因社会文化因素对相同刺激表现出不同的心理和行为反应，本研究还将探讨整体中介模型或特定路径上的性别差异。

二、主要技术方法

本研究采用横断面调查设计。在数据收集前，使用 G*Power 进行先验功效分析，以六预测变量的多元回归计算所需最小样本量为 146 人。研究人员采用方便抽样法，在海南省海口市三所中学的七至九年级学生中发放问卷 1,208 份，回收 1,203 份；剔除缺失超过 10% 及有明显作答模式问卷后，保留有效问卷 1,096 份，有效回收率 90.73%。最终样本年龄 12~15 岁（M = 13.55, SD = 0.95），其中男生 528 人（48.2%）、女生 568 人（51.8%）。研究获伦理委员会批准，并征得家长、教师同意及被试知情同意。

研究采用以下测量工具：（1）父母冲突特征量表：采用 Grych 等编制、池丽萍和辛自强修订的中文版儿童感知父母冲突量表（CPIC）中的冲突特征分量表，含冲突强度、冲突频率、冲突解决三个维度共 16 题，4 点计分，本研究中 Cronbach's α = 0.933；（2）网络 flaming 量表：采用李宏利编制的网络 flaming 量表，含攻击、激惹、敌意、冲突四个维度共 20 题，5 点计分，α = 0.936；（3）网络去抑制量表：采用 Udris 编制、张等人验证的中文版量表，含良性网络去抑制和毒性网络去抑制两个维度共 11 题，4 点计分，良性 α = 0.847、毒性 α = 0.731；（4）心理压力量表：采用 Cohen 等编制、杨廷忠和黄汉腾修订的中文版心理压力量表，含紧张感和失控感两个维度共 14 题，5 点计分，α = 0.776。

数据分析使用 R 4.5.1 软件及相应的 psych、lavaan、lavaan.mi、semTools 包，采用最大似然法进行结构方程模型估计，使用 Bootstrap 法（5,000 次重抽样）检验中介效应，并使用多组分析和两两比较考察性别差异。具体分析步骤包括：描述统计与相关分析、共同方法偏差检验（控制未测潜方法因子法）、测量模型检验、链式中介效应分析以及跨性别多组比较。

三、研究结果

（1）描述统计与相关分析：相关分析表明，父母冲突、心理压力、良性网络去抑制、毒性网络去抑制与网络 flaming 之间均存在显著正相关，为后续中介效应检验提供了基础。

（2）共同方法偏差检验：通过控制未测潜方法因子法比较单因子模型（仅含特质因子）与双因子模型（特质因子加方法因子），结果显示 ΔCFI = 0.021、ΔTLI = 0.017、ΔRMSEA = 0.003，均未超过临界值，表明本研究共同方法偏差不严重。

（3）测量模型验证性因子分析：各项测量模型拟合良好（χ2/df = 3.66, CFI = 0.96, TLI = 0.95, RMSEA = 0.049），所有观测变量的标准化因子载荷介于 0.62~0.98 之间（p < 0.001），组合信度介于 0.60~0.95，平均方差抽取量介于 0.53~0.85，适合进行结构方程建模。

（4）链式中介效应检验：结构方程模型拟合良好（χ2/df = 3.52, CFI = 0.96, TLI = 0.95, RMSEA = 0.048）。路径分析显示，父母冲突显著正向预测心理压力（β = 0.64, p < 0.001）、毒性网络去抑制（β = 0.28, p < 0.001）、良性网络去抑制（β = 0.22, p < 0.001）和网络 flaming（β = 0.18, p < 0.001）；心理压力显著正向预测毒性网络去抑制（β = 0.20, p < 0.001）、良性网络去抑制（β = 0.30, p < 0.001）和网络 flaming（β = 0.23, p < 0.001）；毒性网络去抑制（β = 0.38, p < 0.001）与良性网络去抑制（β = 0.33, p < 0.001）均显著正向预测网络 flaming。Bootstrap 中介效应检验显示：心理压力的中介效应显著（β = 0.15, 95% CI [0.10, 0.20]）；毒性网络去抑制的中介效应显著（β = 0.11, 95% CI [0.07, 0.14]）；良性网络去抑制的中介效应显著（β = 0.07, 95% CI [0.04, 0.11]）；心理压力与毒性网络去抑制的链式中介效应显著（β = 0.05, 95% CI [0.03, 0.08]）；心理压力与良性网络去抑制的链式中介效应显著（β = 0.06, 95% CI [0.04, 0.09]）。

（5）多组分析与两两比较：男、女分组模型均拟合良好（男生 χ2/df = 2.61, CFI = 0.95, TLI = 0.94, RMSEA = 0.06；女生 χ2/df = 2.38, CFI = 0.95, TLI = 0.94, RMSEA = 0.05）。以无约束模型为基线，将结构权重设为跨组等值后，卡方差异检验显示约束模型拟合显著变差（Δχ2 = 73.30, p < 0.01），但拟合指数变化量 |ΔCFI| = 0.005（< 0.010）、ΔRMSEA = 0.001（< 0.015）均未超过临界值，表明整体模型跨性别不变。两两比较显示，仅"父母冲突 → 毒性网络去抑制 → 网络 flaming"间接效应呈边缘显著性别差异（Δβ = 0.10, p = 0.06），提示男生略强于女生；直接路径中，仅父母冲突到心理压力的路径存在显著性别差异（Δβ = 0.14, p = 0.05），男生系数（β = 0.71, p < 0.001）显著大于女生（β = 0.57, p < 0.001），其余路径均无显著差异。

四、讨论与结论

讨论部分首先确认了父母冲突对网络 flaming 的直接效应，与社会学习理论一致，即青少年通过观察父母消极互动习得攻击脚本，并在网络空间加以表现。心理压力的中介作用支持一般紧张理论，父母冲突引发心理压力，青少年为缓解压力而在匿名网络环境中攻击他人。网络去抑制的中介作用表明，父母冲突通过消耗自我控制资源增强网络去抑制；其中毒性去抑制直接促进网络 flaming，而良性去抑制也可能因群体极化、攻击合理化、道德辩护等机制转化为网络 flaming。链式中介模型进一步揭示，父母冲突作为远端家庭风险因素，通过心理压力这一近端个体状态，进而诱发网络去抑制，最终导致网络 flaming。性别差异方面，整体模型的跨性别一致性可能源于男女相似的网络可得性和安全需求；但男生在父母冲突后感知更高压力、表现出更强的毒性去抑制，与其男性角色规范和社会角色期望相符。

实践启示方面，研究建议从源头干预父母冲突，并针对心理压力和网络去抑制进行综合干预，包括改善共同养育质量、促进建设性家庭沟通、加强网络言行监管、提供心理辅导和压力管理技能等。研究局限包括横断面设计不能推断因果、样本限于七至九年级、自我报告可能存在偏差、方便抽样限制推广性，以及未来应考虑教养方式在其中的调节作用。

研究结论可归纳为：网络 flaming 是青少年期常见的风险表现。在控制年龄和性别后，父母冲突正向预测网络 flaming，心理压力、毒性网络去抑制和良性网络去抑制均在其中起中介作用；心理压力还分别加剧毒性和良性网络去抑制，形成"父母冲突 → 心理压力 → 网络去抑制 → 网络 flaming"的链式中介路径。多组分析显示整体模型无显著性别差异，但两两比较发现：父母冲突对心理压力的直接效应在男生中更强，毒性网络去抑制在父母冲突与网络 flaming 之间的中介效应在男生中更为明显。这表明，经历父母冲突的青少年往往承受更高的心理压力，并在网络环境中表现出更强的去抑制倾向（尤其是毒性去抑制），从而更频繁地实施网络 flaming。因此，无论从源头减少父母冲突，还是干预后续的心理压力和网络去抑制，都可能有效减少此类行为。不过，受横断面设计限制，虽然所有直接和间接关联均达到统计显著，但不能支持因果推断，也无法建立变量间的时序关系。

本研究发表于《Frontiers in Psycholo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