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生态焦虑对生活满意度的影响出发的积极视角：来自日常日记研究和实验研究的证据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Psychology》：A positive view of eco-anxiety on life satisfaction: Evidence from daily diary and experimental studies

　　**摘要**

随着学术界对生态焦虑（eco-anxiety）理解的深入，越来越明显的是，生态焦虑并不总是导致负面结果。生态焦虑如何影响生活满意度（Life Satisfaction, LS）？我们提出了一个模型，在该模型中，生态焦虑作为一种负面情绪状态，可能会增强个体与自然的联系（Connectedness with Nature, CTN），而这种联系被认为会对生活满意度产生积极影响。我们在中国进行的两项研究为这一模型提供了实证支持：一项是每日日记法，用于探讨生态焦虑、CTN和生活满意度之间的关联；另外两项实验则验证了日记研究的结果。研究1（N=288）采用14天的日记法来揭示生态焦虑、CTN和生活满意度之间的内在动态。多层次的个体内部中介分析表明，每日CTN在生态焦虑与每日生活满意度之间起到了中介作用。研究2a（N=400）采用实验设计来操纵生态焦虑，结果表明生态焦虑是CTN的一个重要预测因子。研究2b（N=359）则通过实验操纵CTN，结果显示CTN能够正向预测生活满意度。这项研究扩展了对生态焦虑心理功能的理解，并为积极情绪调节和生态心理干预提供了新的理论支持。

**引言**

全球变暖加速的趋势以及极端气候事件频率的增加显著加剧了全球环境压力，使得生态焦虑成为一个亟需关注的至关重要心理问题。一项涉及10个国家10,000名16-25岁年轻人的大规模调查显示，84%的受访者对气候变化表现出中等至严重的担忧，近一半的人表示生态焦虑对其日常生活产生了负面影响（Hickman等人，2021年）。生态焦虑通常被视为对气候变化、生态退化和环境危机的多方面心理反应，包括情感症状、过度思考、行为症状以及人们对自身对地球影响的担忧（Hogg等人，2021年）。先前的研究表明，生态焦虑在年轻人中较为普遍（Fernandez-Urbano等人，2025年；Hickman等人，2021年）。生态焦虑还可能对个体的心理健康、生活质量及行为产生更广泛的影响。鉴于生活满意度反映了个体对其生活的全面认知评估，因此生态焦虑与生活满意度之间的关联可能非常复杂，值得进一步研究。

生活满意度是指个体根据自身标准对生活质量进行的整体评价。在个体层面，生活满意度影响个人的认知取向和行为（Hill等人，2026年；Kim等人，2021年）；在社会层面，它是集体健康和公共安全的重要指标（Ip & Chan，2025年；Lin等人，2024年）。重要的是，生活满意度不仅反映了客观的生活状况，还包含了个体对未来前景和生活意义的情绪体验和认知评估。因此，涉及不确定性和感知到的未来威胁的心理状态（如生态焦虑）可能在塑造生活满意度方面起着关键作用。然而，生态焦虑是否以及如何影响生活满意度仍不清楚。

基于这些理论基础，本研究提出了一个概念框架，将生态焦虑与个体对整体生活质量的评估联系起来。由于生态焦虑反映了个体对环境威胁的情绪反应，它可能会增强个体与自然世界的心理联系。因此，我们认为生态焦虑可能通过破坏个体与自然的联系来损害生活满意度。然而，这些心理过程在短期内是否表现出显著波动，以及它们在个体内部如何发展，目前尚缺乏实证研究。为解决这些空白，本研究结合了每日日记法和实验方法，来探讨生态焦虑与生活满意度之间的动态和因果关系，从而更细致地理解环境情绪如何影响我们对生活的整体评估。

生态焦虑与生活满意度之间的关联尚未得到充分理解。生态焦虑可能会引发负面情绪和悲观认知，从而削弱生活满意度（Roldán Merino等人，2025年）。例如，有证据表明，生态焦虑与抑郁（Benoit等人，2022年）和心理健康（Nieminen等人，2025年）在不同文化和群体中存在显著关联。然而，以往的研究主要强调了生态焦虑的负面后果，这可能限制了我们对生态焦虑潜在心理功能的理解。生态焦虑也可能激励个体重新评估其与自然的关系，从而提升生活满意度。根据基于担忧的情绪理论（Frijda，1986年），情绪源于个体的担忧，并反映了对个人价值的适应性反应。从这个角度看，与威胁相关的情绪本质上并非功能失调；相反，它们可能表明了动机意义，并促进认知和行为的调节。尽管已有大量研究记录了生态焦虑对心理健康的负面影响（Benoit等人，2022年；Gago等人，2024年；Nieminen等人，2025年；Reyes等人，2021年；Schwartz等人，2022年；Stanley等人，2021年），但其潜在的适应性认知和情绪反应仍大多未被探索。

根据意义维护模型（Meaning-Maintenance Model, MMM；Heine等人，2006年），当个体面临威胁、不确定性或引发焦虑的情境（如生态危机）时，他们现有的意义结构可能会受到破坏，导致心理失衡。为了恢复被生态焦虑扰乱的连贯性，个体可能会参与补偿性的意义构建过程，努力在生命中建立意义、秩序和联系。具体而言，生态焦虑引发的存在主义不安可能激励个体更加关注其与自然的关系，并深化对生命意义的探索和确认。尽管这一过程最初是由生态焦虑引发的，但最终可能会提升他们的整体生活满意度。因此，在意义维护过程的运作下，生态焦虑可能不仅仅是负面情绪体验，还可能成为意义重构和积极心理结果的推动力。因此，探讨生态焦虑如何与生活满意度相关联的具体心理过程至关重要。

生态焦虑可能正向预测个体与自然的联系（CTN）。基于情绪调节理论（Emotion Regulation Theory，Gross，1998年，2001年），焦虑和抑郁等负面情绪会促使个体寻求应对策略。自然的恢复功能激励个体参与自然环境，在那里他们可能会体验到情绪恢复（Ulrich等人，1991年）。担心生态危机的个体更有可能表现出对自然的浓厚亲缘感，并将自己视为自然的一部分，从而加强其与自然的联系（Kals等人，1999年）。例如，Grénman等人（2025年）发现生态焦虑与个体与自然的联系之间存在显著的正相关，表明具有更强生态关切的个体通常会对自然界有更强的连接感。

个体与自然的联系（CTN）被视为个体与自然世界之间的情感纽带（Mayer & Frantz，2004年），已被认为是生活满意度的重要预测因子（Biedenweg等人，2017年；Chang等人，2020年；Yang等人，2022年）。根据亲生命假说（Biophilia Hypothesis，Wilson，1984年），人类天生倾向于与自然建立联系。自然环境提供资源和心理安全感，从而提升个体的生活满意度。根据注意力恢复理论（Attention Restoration Theory，Kaplan & Kaplan，1989年）和压力减少理论（Stress Reduction Theory，Ulrich，1983年），自然环境有助于认知恢复并引发生理放松，使个体能够更充分地欣赏生活的美好，最终提高生活满意度。多项研究表明，个体与自然的联系可以正向预测生活满意度（Biedenweg等人，2017年；Chang等人，2020年；Yang等人，2022年）。例如，一项元分析的结果显示，具有较高个体与自然联系水平的个体倾向于报告更高的生活满意度（Zeng等人，2025年）。总之，我们假设个体与自然的联系在生态焦虑与生活满意度之间起到了中介作用。

据我们所知，将这些三个变量整合到一个统一的积极框架中的实证研究仍然很少。现有文献主要集中在它们之间的孤立关联上，例如生态焦虑与个体与自然的联系（Grénman等人，2025年）、个体与自然的联系对生活满意度的好处（Biedenweg等人，2017年），或生态焦虑对幸福和生活满意度的影响（Fernandez-Urbano等人，2025年）。更重要的是，以往研究中普遍使用横断面设计，将生态焦虑、个体与自然的联系和生活满意度视为稳定的特质，这使得难以捕捉它们在日常生活中的动态心理过程。忽视这些个体内部的动态可能会限制我们对潜在心理过程的理解。例如，个体与自然的联系可能会随时间动态变化，而每日日记法已经将其作为一个观察变量进行了研究（Richter & Hunecke，2022年）。同样，一些最近的每日日记研究也将生活满意度作为关键变量（Bai等人，2024年；Chiang等人，2023年；Goh等人，2015年；Harada等人，2025年）。此外，仅凭相关性证据不足以阐明生态焦虑、个体与自然的联系和生活满意度之间的机制。虽然每日日记法在捕捉个体内部动态方面有效，但实验方法对于探讨因果路径仍然必不可少。为解决这一空白，需要采用多种方法结合纵向研究和实验设计，以捕捉生态焦虑、个体与自然的联系和生活满意度之间动态过程和因果机制。

本研究旨在使用多种方法来探讨中国样本中生态焦虑、个体与自然的联系和生活满意度之间的关联。具体来说，研究1采用每日日记法来考察个体内部和个体之间的关联，捕捉生态焦虑、个体与自然的联系和生活满意度之间的日常动态联系。在这些发现的基础上，研究2采用因果链实验设计来测试假设的过程。研究2a通过实验诱导生态焦虑，以考察其对个体与自然的联系的影响；而研究2b则操纵个体与自然的联系，以考察其对生活满意度的下游影响。鉴于本研究旨在考察生态焦虑对个体与自然的联系和生活满意度的整体影响，与以往研究一致（Lutz等人，2023年；Wu & Wang，2026年），生态焦虑被作为一个整体结构进行处理，并通过综合得分来反映其整体体验。所有参与者都提供了知情同意，并因参与研究而获得了经济补偿。本研究符合机构研究委员会的伦理标准。这些研究未预先注册。相关数据和材料可在OSF链接（https://osf.io/jbmzv/files/osfstorage）上公开获取。

**研究1**

在研究1中，我们采用了日记法来探讨生态焦虑、个体与自然的联系和生活满意度之间的个体内部关联。日记法的优势在于它能够在个体内部和个体之间层面捕捉关联。

**参与者**

我们在微信上发起了一个名为“关于个体与自然的深入纵向研究”的调查项目。该微信群组仅用于研究管理目的，包括分发每日调查链接、沟通研究安排以及向参与者发送提醒。这项在线调查通过Credamo平台进行，共有300名参与者参加，收到了288份有效回答（147名男性，平均年龄=23.82岁，标准差=4.06岁），12份无效回答被排除在分析之外。

**结果**

相关变量的描述性统计和个体内部相关性见表1。DSEM模型在个体内部层面的非标准化和标准化系数见表2。在DSEM中，个体内部的自回归效应反映了个体内部偏差的时间持续性，捕捉了随时间的状态惯性。个体内部的交叉滞后效应表明了一个变量中的偏差在多大程度上预测了后续的偏差。

**讨论**

研究1探讨了生态焦虑与生活满意度之间的关联，重点关注个体与自然的联系可能起的中介作用。结果表明，个体与自然的联系在生态焦虑与生活满意度之间起到了中介作用。这些发现进一步阐明了这三个变量之间的潜在机制，即生态焦虑通过个体与自然的联系影响日常生活满意度，而非直接产生效应。这些结果与先前的研究一致，表明生态焦虑正向预测个体与自然的联系（Grénman等人）。

**研究2**

我们在Credamo研究平台上实施了两个与自然相关的实验。基于效应量d=0.5和统计功效0.95的G*power估计，至少需要210名参与者。研究2a共招募了400名有效参与者（174名男性，占43.5%，平均年龄=31.70岁，标准差=9.98岁）。其中有90名参与者因提供的阅读材料标题不适当或不相关而被排除在分析之外。

数据分析使用R 4.5.1进行。独立样本t检验显示，实验组的生态焦虑显著高于对照组（实验组平均生态焦虑=4.09，标准差=0.39；对照组平均生态焦虑=2.07，标准差=0.83），支持了操纵的有效性（t（398）=31.21，p<0.001，d=3.12，效应（r）=0.84）。实验组中的CTN（生态焦虑倾向）也显著高于对照组（ME = 4.37，SDE = 0.26 vs MC = 4.22，SDC = 0.42；t(398) = 4.35，p < 0.001，d = 0.43）。讨论结果表明，阅读与全球变暖相关的报告（实验组）引发的生态焦虑显著高于阅读有关鲍鱼珍珠的报告（对照组），这表明独立变量被成功操控了。此外，实验组的参与者报告的CTN也显著高于对照组。鉴于实验引导时间较短，观察到的CTN变化可能反映了即时的心理效应。

研究2b也在Credamo研究平台上进行。根据G*power估计的样本量为210名参与者（与研究2a相同）。研究2b招募了450名参与者，其中91名因未能按照指示回忆自然中的愉快体验并复制材料而被排除。最终保留了359名有效参与者（139名男性，占38.7%，Mage = 31.14，SDage = 8.50）。每位参与者被随机分配到实验组或对照组。

数据分析也是使用R 4.5.1软件完成的。独立样本t检验的结果显示，实验组中的CTN显著高于对照组（ME = 4.38，SDE = 0.28 vs MC = 4.26，SDC = 0.34），这支持了操控的有效性（t(357) = 3.77，p < 0.001，d = 0.40，效应量r = 0.20）。实验组中的LS（生活满意度）也显著高于对照组（ME = 3.81，SDE = 0.72 vs MC = 3.59，SDC = 0.85；t(357) = 2.74，p < 0.001）。实验组（回忆愉快体验）的参与者报告的LS明显强于对照组（复制中性报告）的参与者，这证实了操控的有效性。实验组观察到显著更高的LS水平。一个可能的解释是接触自然环境有益于减压、情绪改善和生活质量。

总体讨论：本研究结合了日常日记法和实验法，从积极的角度探讨了生态焦虑与LS之间的关联，并揭示了CTN的中介作用。研究1采用日常日记法，结果显示每日CTN在每日生态焦虑与每日LS之间起到了中介作用。具体而言，尽管每日生态焦虑不能直接预测每日LS，但它与每日LS的关联是通过每日CTN中介的。在研究2中，结果进一步支持了这一发现。

局限性与未来方向：本研究揭示了生态焦虑、CTN和LS之间的潜在机制。结果表明，生态焦虑与LS没有直接关联，而是通过CTN间接相关。为了确保研究结果的可靠性，我们用两个实验补充了日常日记法，结果与日记法的结果一致。这些结果为所提出模型的有效性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持。此外，本研究不仅丰富了我们对生态焦虑的心理功能的理解，还为积极心理学提供了新的理论支持。

作者贡献声明：
赵冬琪：写作 - 审稿与编辑、原始草稿撰写、数据可视化、软件应用、方法设计、调查设计、形式分析、数据管理。
焦丽颖：写作 - 审稿与编辑、研究监督、方法设计、调查设计、资金争取、数据管理、概念构建。
肖月：写作 - 审稿与编辑、形式分析、数据管理。
张晓宇：调查研究、数据管理。
杨志辉：写作 - 审稿与编辑、研究监督、资源协调、概念构建。

伦理声明：该研究获得了北京林业大学机构审查委员会的批准（BJFUPSY-2024-036）。

数据可用性：本文的补充数据可在线查找（OSF链接：https://osf.io/jbmzv/files/osfstorage）。

资金声明：本研究得到了教育部人文与社会科学青年基金（24YJC190012）的支持。

利益冲突声明：作者声明没有已知的财务利益或个人关系可能影响本文的研究结果。

作者信息：
赵冬琪 | 焦丽颖 | 肖月 | 张晓宇 | 杨志辉
北京林业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院心理学系，中国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