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中介理论视角下创作者与智能生成内容（AIGC）绘画工具的互动研究

《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 Reports》：Research on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Creator and Intelligence-Generated Content (AIGC) Painting Tool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echnological Mediation Theory

　　

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rtificial Intelligence-Generated Content，AIGC）绘画工具正日益嵌入创意工作之中，但关于它们如何在各种工作流程和专业情境中调节创作者与技术的互动，目前仍知之甚少。本研究基于对24位视觉及相关创意领域从业者的半结构化访谈，运用扎根理论考察创作者在实践中如何体验和协商AIGC绘画工具，并通过技术中介理论对这些发现进行解释。结果表明，这些工具主要用于创作的早期和中期阶段，在构思、参考生成、可视化和迭代探索方面提供支持。然而，它们并非消除劳动，而是通过围绕提示、输出比较、备选方案选择和结果修正创造新的工作来重新分配劳动。参与者描述了一种协商性的、不对称的人机创意互动形式，在这种互动中，创作者主要通过设定方向、做出审美判断和选择生成输出来保持能动性。对AIGC绘画工具的评价因专业情境和自我报告熟练程度而异，并进一步受到版权、平台依赖、治理和变化中的劳动期望等问题的塑造。总体而言，创作者与AIGC的互动可以理解为一个接触、嵌入、协商、判断和适应的动态过程。通过将工作流程重组、角色协商、能动性和制度条件联系起来，本研究阐明技术中介如何将工具使用与更广泛的人机边界问题联系起来。

**论文解读：技术中介理论视角下创作者与AIGC绘画工具的互动研究**

**1. 研究背景与问题**
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系统的快速扩散，以Midjourney、Stable Diffusion为代表的AIGC绘画工具已深入嵌入创意实践。现有研究主要从三个方向展开：一是探讨生成式AI如何支持工作流嵌入与功能评估，二是分析创作者如何理解并协商AI的角色，三是关注生成式AI引发的能动性、原创性、版权、劳动和治理等宏观议题。然而，这些讨论往往在分析上彼此分离，较少说明创作者在实际使用AIGC工具的过程中，工具使用、工作流变化、角色感知、能动性以及专业和制度关切如何相互关联。为此，本研究以创作者与AIGC绘画工具的互动为核心对象，聚焦创作者在情境化创作实践中如何理解、评估和协商这一关系。研究基于技术中介理论（Technological Mediation Theory），该理论强调技术物并非中性工具，而是在具体情境中参与调节使用者的感知、行动和与世界的关系。该视角的价值不在于预先规定AIGC工具与创作者的关系形态，而在于为理解创作者如何在实践中感知、协商和解释这一关系提供解释透镜。

**2. 研究设计与方法**
研究人员采用质性研究路径，通过半结构化深度访谈收集数据，以扎根理论（Grounded Theory）作为分析方法。样本通过目的性抽样和滚雪球抽样招募，最终包括24名中国视觉及相关创意领域从业者，涵盖游戏美术、平面设计、插画、绘画、建筑设计、影视、AI行业等职业类型，其中包含两名从未直接使用AIGC绘画工具的对比案例。访谈于2023年7月至8月通过线上音视频和语音通话进行，访谈语言为中文，辅以少量书面补充材料，总计产生超过20万字的转录文本。数据分析遵循扎根理论的三级编码程序：开放编码、主轴编码和选择编码，并计算了编码者间信度（Cohen’s kappa = 0.84）。研究最终提炼出核心范畴“AIGC绘画工具介入下的人机创意互动重构”，并构建了五个研究问题对应的经验发现。

**3. 研究结果**
**3.1 AIGC绘画工具嵌入创作前端**
通过访谈分析发现，参与者报告AIGC绘画工具主要用于创作的早期和中期阶段，包括灵感收集、提示词生成、素材组织、草图发展、方案生成和场景参考等。尽管工具提升了准备期和重复性任务的效率，但这种效率提升是有条件的：在需要精确控制、复杂实现或强烈个人表达的任务中，工具的优势明显受限。例如，建筑师P24表示工具仅用于前期“无约束想象”的概念可视化，而涉及精确空间控制的安装类任务则仍依靠手动完成。

**3.2 人机关系呈现互动调整**
虽然多数参与者将AIGC工具描述为“工具”“助手”或“插件”，但其实际使用过程涉及反复的反馈、调整和选择，而非单向执行。参与者普遍认为自己保留了方向设定、结果选择和审美判断的主导权，例如P9表示“它能从一到二，但不能从零到一”，P12指出AI是“根据我的描述和表达演进的”。与此同时，参与者报告了大量试错成本，提示词反复调整可能耗时数小时，工具输出也可能与意图错位。总体上，人机互动呈现不对称形态：工具扩展选项，创作者掌握方向与判断。

**3.3 创作者能动性的重新定位**
参与者并未将AIGC工具的介入视为能动性的消失，而是将能动性重新理解为对创作过程的指导、对输出质量的判断以及对结果价值的决定。例如，P22负责给出提示并估计人机贡献比例为“六四开”，但强调对任务目标和最终选择的主导权；P17认为自己“不介意”作品被用于训练，因为“它只能拿走最终外观，不能拿走我的创作过程”。能动性还与专业能力相关，专业人士能够依据自身专长清晰书写提示词，这本身成为新的专业能力组成部分。

**3.4 行业影响呈现差异化重构**
不同职业情境下，AIGC工具的影响呈现差异化。在商业导向的视觉领域（如游戏美术），任务和角色变化较明显，P6观察到“概念艺术家在项目中的角色从主要创作变成了基于AIGC工具的修图”。在建筑、影视等领域，整合更为局部，主要集中于前期准备和预制作。参与者对工具的评价进一步受自我报告熟练程度影响，高熟练度者更多从任务具体性角度描述工具的效用与局限，而未直接使用者（P15、P16）则基于想象做出技术判断。

**3.5 外部制度构成实践约束**
参与者对版权问题持有分化且务实的态度：有人强调训练数据未经补偿构成侵权，有人更看重创作过程，也有人承认相关规则“难以界定”。平台关系方面，参与者普遍表现出持续依赖与不满并存的状态，认为离开平台难以生存。治理层面，参与过治理讨论的P20注意到行业讨论更多围绕“治理”而非“抵抗”。这些制度条件构成创作者使用AIGC工具的实际约束框架。

**4. 讨论与结论**
讨论部分借助技术中介理论进一步解释了上述经验发现的形成机制。AIGC绘画工具通过经验中介（mediation of experience）调节创作者对可能创作方向的感知，通过实践中介（mediation of praxis）重组创作中的具体行为和任务序列，形成“生成—选择—修改”的循环结构。创作者并非被动接受技术介入，而是在实践中形成任务导向或艺术导向的“用户逻辑”，并在行业、平台和制度条件的约束下不断调整。研究者将创作者与AIGC工具的关系概括为“不对称且协商性”的人机创意互动，认为双方在功能分布、判断节点和选择空间上并不对等，且这种关系受到外部条件的持续塑造。该关系呈现“不完全可逆性”（incomplete reversibility）：工具以功能逻辑介入创作，而创作者可采纳、限制、修正或拒绝技术，二者影响方式不对称。

研究结论翻译如下：本研究将参与者报告的与AIGC绘画工具的互动解释为一个涉及“接触—嵌入—协商—判断—适应”的相互关联过程。这些维度并非孤立变化，而是相互联系：AIGC绘画工具嵌入创作实践，与工作流重组、角色与能动性协商、版权和平台条件判断以及专业适应相连。总体而言，发现指向一种不对称且协商性的人机创意互动，它通过情境实践中的反复调整而展开，而非“替代”或“协作”的固定轨迹。AIGC绘画工具的意义不仅在于其对创作任务的功能贡献，还在于其嵌入过程与创作者解释和组织自身实践的方式相连接。本研究将工作流重组、角色协商、能动性和制度条件联系起来，阐明了技术中介如何将工具使用与更广泛的人机边界问题相连。论文发表于《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 Repor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