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缘政治不稳定时期的复合危机应对：来自智利的经验教训

《Frontiers in Sustainable Food Systems》：Navigating the polycrisis in times of geopolitical instability: lessons from Chile

　　

： 冲突正在重塑全球粮食系统的地缘政治格局，并仍是粮食不安全的主要驱动因素。本观点文章考察了复合性全球冲击如何通过多层次复合危机（polycrisis）进行传导，涵盖宏观层面的地缘政治瓶颈——包括运输物流、能源和化肥投入；中观层面的国家贸易依赖；以及微观层面的小农和消费者脆弱性。智利作为新鲜农产品的主要出口国，却深度依赖进口农业投入品和主粮商品，是这些级联影响的典型案例。研究展示了包括2019年社会动荡、气候变化、COVID-19疫情以及近期地缘政治不稳定在内的连续扰动，如何对国内粮食安全、公共卫生和小规模农业造成累积性压力。最后，研究评估了智利《国家粮食主权与安全战略》（National Strategy for Food Sovereignty and Security）作为一项综合性政策应对措施，呼吁加强跨部门治理、减少投入品依赖，并采取多层次战略以在持续复合危机中构建系统性韧性。

《地缘政治不稳定时期的复合危机应对：来自智利的经验教训》论文解读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近年来，影响粮食获取的各类冲击——无论是通过生产端还是贸易端——其发生频率和强度均显著上升，凸显了增强粮食系统韧性的紧迫性。多个危机同时交织作用的现象，如地缘政治冲突、大流行病和气候事件，已被概念化为“复合危机”（polycrisis）。在粮食系统语境下，叠加于肥胖、营养不足和气候变化等既有挑战之上的并发危机，被称为“全球综合征”（global syndemic）。要充分理解复合危机如何破坏粮食安全，必须从三个相互关联的分析层面加以考察：宏观层面的全球地缘政治与贸易冲击、中观层面的国家经济与贸易依赖，以及微观层面的家庭或农场脆弱性——粮食不安全和社会经济不平等正是在这一层面显现。

智利正是这种多层次暴露的一个典型且充满悖论的案例。在中观层面，智利引领南半球新鲜食品出口，尤其是水果出口，并拥有能够满足严格国际标准的高度竞争力农业企业。然而悖论在于，智利深度依赖外国生产的投入品和谷物等核心商品。在微观层面，供应本地市场的小规模农户对不断加剧的冲击高度脆弱，日益被迫放弃农业，而国内消费者则面临经合组织（OECD）国家中最高的肥胖率之一。

当前全球宏观冲击直接利用了这一结构性国家悖论。目前，活跃军事冲突的频率已达到1946年以来的最高水平，仍是全球粮食不安全的主要驱动因素。2026年3月，通过霍尔木兹海峡（Strait of Hormuz）的航运量骤降95%，从日均129艘降至仅6艘，其直接和间接宏观经济涟漪效应预计将使2026年全球商品贸易增长预期减少0.5%。尽管4月8日停火生效，海上交通仍未能恢复正常，大量船只滞留，僵局持续。这一供应链瓶颈对智利依赖进口的农业生产三大关键投入品——燃料、能源和农药——的供应和价格均构成直接压力。

当前局势的一个决定性且高度成问题特征在于其未来数月演变方向的不确定性。根据2026年6月粮农组织食品价格指数（FFPI），近期全球食品价格涨幅相对温和，远低于2022年乌克兰战争爆发后化肥价格飙升所引发的历史性峰值。然而农业专家指出2022年危机与当前情景之间存在重大结构性差异：2026年全球大宗商品基准库存相对较高、价格较低，但恰逢年中窗口期，农民正在做出决定下一季作物产量和粮食供应的关键生产和种植决策。因此，暂时未见食品价格飙升不应被误认为市场稳定，当前动态强烈暗示一场全面影响正在展开的延迟危机。

二、研究内容与核心发现

论文通过多层次传导机制分析框架，系统考察了地缘政治冲突如何穿透国家经济并最终影响生产者和消费者。当前通胀压力源于三个相互关联的全球传导渠道：运输物流、能源投入成本和化肥供应冲击。

在运输物流渠道方面，霍尔木兹海峡近乎全面瘫痪导致2026年3月商业通行量骤降约95%。由于全球约20%的液态油消费经由波斯湾运输，冲突引发的供应削减使油价立即飙升至每桶90美元。这一飙升迅速推高海运成本，叠加船用燃料价格上涨和保险费率上升，直接抬高了食品运输成本。智利当地燃料价格在2026年2月至5月间上涨超过30%，且因政府未启用燃油价格稳定机制（MEPCO），这一涨幅直接传导至消费者。对智利而言，这一冲击尤为严峻：虽然严重饥饿率较低（低于2.5%），但该国是南美洲无力负担健康膳食人口比例最高的国家（超过40%），成人肥胖率也接近40%的区域峰值。

在能源成本渠道方面，中东冲突的直接影响是液化天然气（LNG）价格跃升至每百万英热单位16美元。若2026年全年油价和LNG价格维持高位，全球经济增长预计将减少0.3%。在农业部门内部，能源危机既是直接的通胀驱动因素，同时也在重塑生物燃料生产激励。高能源价格提升乙醇利润率，推动政策激励将植物油从食品用途转向能源需求。智利高度依赖燃料和天然气进口，且全国约60%至65%的农业GDP依赖灌溉土地，现代化或技术化灌溉需要高能源投入。因此能源价格上涨不仅推高国内外商品的运输成本，还将推高基础生产成本，这一负担很可能转嫁给消费者。

在化肥供应渠道方面，由于全球三分之一的化肥贸易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近期中断已压缩供应并推高成本。此外，天然气价格飙升进一步对化肥成本施加上行压力。与2022年不同的是，当前化肥价格上涨恰逢食品大宗商品价格低位周期，这很可能降低化肥使用量进而降低产量。拉丁美洲谷物生产——以巴西和阿根廷为首——将首当其冲承受化肥成本飙升的冲击，而智利严重依赖这些邻国进口肉类和谷物，任何中断都恐将重演2022年国内食品通胀的冲击。

论文进一步指出，冲击驱动的供应瓶颈并非孤立发生，而是与长期环境退化相交织。气候变化在宏观层面充当全球粮食系统的永久性压力倍增器，其物质损害在中观和微观层面最为严重。智利位列1960年以来升温最快的全球前10%国家之列，变暖水域正在扰乱海洋食物系统，降水格局变化带来北部和南部强降雨加剧以及中部地区干旱恶化。气候变化预计将对智利农业和渔业造成比人类健康或旅游业更严重的经济损害，已导致作物减产、农业用地弃耕和农业部门就业减少，预计将使农业GDP减少高达3%。在微观层面，实地研究显示，智利中部地区近半数受访农户报告知晓因不可持续的气候和经济压力而永久弃农的案例。

COVID-19大流行则展示了外部生物冲击如何通过供应链每个节点级联传导。在微观层面，疫情引发供需两侧的急性冲击，推动消费食品价格通胀，同时给小规模农户带来不成比例的负担——他们缺乏吸收投入成本飙升的规模经济，且作为粮食净购买者，可用于自身生计的可支配收入更少。持续食品价格波动挤出了家庭在医疗和教育方面的投资，固化了代际贫困，同时损害营养状况和小农生计。

三、主要技术方法

本研究采用多层次分析框架，综合运用文献综述、政策文件分析、实地调查研究及二手数据整合等方法。研究团队在智利中部地区开展了农户实地调查，收集了小农对气候和经济压力下弃农现象的感知数据。研究还系统分析了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UNCTAD）、世界贸易组织（WTO）、联合国粮农组织（FAO）等国际机构的最新统计数据，以及智利官方政策文件（如国家粮食主权与安全战略ENSSA及其配套实施计划），并结合已有学术文献进行交叉验证和综合分析。

四、研究结果

宏观冲击与微观现实的桥梁：中观层面的政策应对

智利农食系统自2019年以来一直处于慢性且持续的经济压力之下。宏观层面冲击的累积效应——涵盖气候变化、大流行干扰和投入品通胀——直接汇聚于微观层面，小农户和低收入家庭在严重财务压力下运行。核心挑战在于小规模农业的运营现实：尽管普遍假设小农耕作天然依赖生态农业实践，但大多数智利蔬菜种植者严重依赖合成氮基化肥。因此，霍尔木兹海峡贸易紧张等国际地缘政治干扰，通过剧烈的投入品价格波动传导至智利小农。

针对这一多层次脆弱性，智利政府部署了中观层面的政策机制，最突出的是2023年《国家粮食主权与安全战略》（ENSSA）。该战略采用系统视角，总体目标是“解决影响所有人粮食供应的多重因素，从生产到消费，包括获取、分配和粮食文化”。值得注意的是，ENSSA似乎是首个此类综合性国家战略，区别于目前已在七个国家（玻利维亚、厄瓜多尔、委内瑞拉、尼泊尔、马里、塞内加尔和埃及）纳入宪法的粮食主权条款。

ENSSA的实施计划围绕四大战略支柱构建：加强可持续农渔业生产、多元化商业价值链、促进气候变化适应与创新、以及促进健康食品获取。为促进可持续生产，农业部推出了农业土壤可持续管理激励系统（SIGESS），支持有机土壤改良和磷优化管理等实践。价值链多元化同时得到2024年在经济部下成立的国家协会与合作社研究所的支持，而全国性可持续农业转型计划（TAS）则提供生态农业实践和营销方面的技术援助。

ENSSA下的一项核心政策努力是2026年《农贸市场法》（Ley de Ferias Libres）的颁布，旨在改善商贩的就业保护并增加消费者获得新鲜农产品的机会。然而实施暴露了结构性摩擦：商贩报告销售额下降高达30%，主要因为大多数商贩仅以现金交易，而疫后消费者偏好数字支付，这一鸿沟因商贩和小农数字素养低下而进一步加剧。为增强健康食品获取，社会发展和家庭部监管一个微型食品银行计划，为商贩提供向支持低收入家庭的社会组织捐赠剩余新鲜农产品的法律框架。

五、结论与讨论

论文结论指出，在COVID-19大流行、持续气候退化和近期地缘政治冲突的复合扰动之后，国际现实要求立即关注并坚定承诺加强系统性粮食韧性：“挨过一轮又一轮打击”不能成为可接受的治理标准。2019年至2026年这一时期已向智利和全球社会明确表明，新常态的特征正是复合危机——环境、流行病学、地缘政治和经济冲击不再孤立发生，而是在相互关联的系统中重叠、互动并相互放大。

多层次分析视角揭示了这些复合扰动如何通过国家粮食架构级联传导。在宏观层面，全球地缘政治摩擦、海上咽喉要道封锁和动荡的能源市场对合成化肥和燃料等关键投入品造成严重供应瓶颈和价格不确定性。在中观层面，这些全球冲击直接利用了结构性国家悖论——智利高度成功的出口导向型农业商业模式引领全球新鲜水果出口，同时却深度依赖进口主粮商品、外国化肥和化石能源，使国内食品市场对国际动荡高度暴露。在微观层面，这一自上而下级联的后果由生产者和消费者直接承担。在仍努力从疫情和2019年社会动荡经济冲击中恢复的国家，近三分之一的家庭仍处于粮食不安全状态，超过40%的人口无力负担健康膳食，这一脆弱性加剧了本已高企的成人肥胖率。与此同时，作为本地市场新鲜农产品主要供应者的小农户，面临投入品价格飙升驱动的不可持续运营成本。叠加严重气候压力，这些微观层面的经济挤压加速了农村弃耕、劳动力老龄化和生产者代际更新衰退的趋势。

应对多层次复合危机需要超越过去碎片化、部门特定的政治和治理战略。智利国家粮食主权与安全战略和《农贸市场法》等近期政策步骤展示了向综合国家应对的重要进展。然而，弥合中观层面政策意图与微观层面运营现实之间的持续鸿沟——如商贩数字素养和金融包容性——仍然至关重要。将2019至2026年持续危机周期的经验教训转化为持久稳定，需要反思性、敏捷性和加速性战略，促进农业、卫生、社会发展、贸易等部门间的无缝机构协调。最终，减少外部投入品依赖、通过生态农业转型赋权本地小农、保障国内食品可负担性，不仅是农业政策目标，更是持续全球冲击时代国家安全和人类福祉的基本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