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俄罗斯的能源合作长期以来一直是欧盟战略和政治格局中的一个标志性特征。直到2022年，俄罗斯一直是欧盟最大的化石燃料供应国，这使得能源成为欧盟—俄罗斯关系的核心要素，也成为理解相互依存和脆弱性的关键视角 [1], [2]。虽然这种依赖传统上被认为是可管理的，甚至是互利共赢的 [3]，但政治关系的恶化（以乌克兰危机为象征）[4], [5] 越来越多地将能源依赖重新定义为战略关切问题 [6], [7]。这一关系也在近年的学术研究中得到了广泛审视，特别是在乌克兰战争及其对能源安全的影响 [8], [9]、能源制裁的作用 [10], [11] 以及欧盟与俄罗斯能源脱钩的努力 [12], [13] 的背景下。这些发展在关于能源转型地缘政治的文献中得到了广泛讨论 [15], [16], [17]，在欧盟能源政策的战略转向 [18], [19] 以及能源转型的社会政治维度 [20] 中也备受关注。能源转型的地缘政治化在学术辩论中与能源整体的地缘政治化 [21] 和能源关系 [22] 以及欧盟作为地缘政治行为体的认定 [23], [24] 联系在一起。
除了物质性和制度性动态之外，学术讨论还聚焦于话语 [25], [26] 及其在威胁感知中的构成性作用 [27]，这些讨论越来越多地阐明了与俄罗斯能源关系的安全化 [28], [29]，乌克兰战争凸显了这一点 [30]，包括能源安全的代价 [31]。在这一意义上，话语充当了欧盟对外界进行身份识别的工具，在此过程中，个体行为体成为盟友、伙伴或敌人 [32]；换言之，它塑造了对能源关系的理解方式，并限定了合法的政策选项范围，通常先于对可靠性的实质性评估 [33]。
尽管关于欧盟—俄罗斯能源关系、能源安全以及能源转型地缘政治的研究日益增多，包括近期针对乌克兰战争后果、欧洲绿色协议以及欧盟能源治理更广泛变革的贡献，但关于欧盟机构如何通过话语构建地缘政治意义的研究关注仍然有限。虽然近期的研究也考察了社会和政治层面对于欧盟能源政策和能源安全的认知，但现有文献仅部分捕捉到欧盟话语如何作为权力的工具发挥作用，动员选择性论据以塑造对能源关系的认知。因此，本研究采用批判性地缘政治框架 [33]，聚焦于地缘政治知识如何通过话语被生产 [34], [35]。
本文通过分析欧盟委员会针对俄罗斯的地缘政治能源话语来弥补这一空白，重点关注欧盟—俄罗斯能源关系的话语建构，而非解释具体的政策结果或能源市场动态。因此，本研究采用批判性地缘政治框架，聚焦于地缘政治知识如何通过话语被生产。在承认地区行为体和不同成员国立场重要性的同时，分析特别聚焦于欧盟委员会作为制度行为体，以及其对欧盟—俄罗斯能源关系的话语建构。研究识别出欧盟委员会话语中反复出现的主题性和论辩性模式，并考察了欧盟—俄罗斯能源关系是如何被表征、框架化和赋予地缘政治意义的。本研究的指导性问题为：欧盟委员会如何通过其话语构建欧盟—俄罗斯能源关系的地缘政治意义？
在这一框架内，欧盟委员会被概念化为一个独特的制度行为体和权力场域 [22], [36]。尽管其在确定能源组合方面的正式权限仍然有限（集中在监管和竞争领域），但欧盟委员会也可被理解为利用话语来阐明地缘政治关切。制度性话语可能有助于地缘政治表征的建构和特定政策取向的合法化。分析聚焦于欧盟委员会话语如何解释、框架化和合法化不断变化的欧盟—俄罗斯能源关系，并使特定政策取向在更广泛的地缘政治背景下具有可理解性。因此，它考察的是地缘政治意义建构的过程，而非因果性的政策效果。
本分析由两个底层假设指导。第一，欧盟委员会话语中反复出现的规范性论据有助于将俄罗斯建构为一个日益有问题的能源伙伴。第二，该话语的要素在2022年之前就已经阐述了一种减少对俄罗斯能源依赖的愿景，尽管本文并不声称话语本身导致了后续的政策变化。这两个假设共同将2022年定位为一个话语结晶的时刻，而非地缘政治变化的起点。
本文的理论贡献在于将地缘政治能源话语概念化为一种权力工具，并证明其在理解欧盟行为体性方面的解释价值。在此过程中，它挑战了欧盟仅仅是一个以自由主义价值观为基础的规范性权力的观点 [37], [38]，而是展示了规范逻辑和地缘政治逻辑如何交织在一起 [39], [40]。通过将战略、规范和时间维度联系起来，本研究展示了话语如何建构身份、使俄罗斯合法化受到质疑，并为欧盟的战略行动赋予正当性。
在实证层面，本研究考察了第一任冯德莱恩委员会（2019—2024年），该委员会明确将自己定位为"地缘政治委员会" [41]。这一时期以重塑欧盟—俄罗斯能源关系的发展为特征：(1) 欧洲绿色协议和使欧盟经济脱碳的决定及其地缘政治影响 [18], [19]；(2) 与俄罗斯政治关系的恶化（包括侵犯人权、阿列克谢·纳瓦利内中毒事件，以及俄罗斯在叙利亚、乌克兰和后苏联空间的外交政策行动）；(3) 俄罗斯对乌克兰的侵略行为，从根本上重塑了双边关系 [42]。这些发展说明了话语如何既预示又强化实质性转变，同时使选择性规范论据得以合法化果断行动。本研究指导性的整体框架总结如图1所示。
欧盟委员会的话语并不只是反映不断变化的欧盟—俄罗斯能源关系，它通过将俄罗斯框架化为一个日益有问题的伙伴、为多元化提供正当性以及使能源合作的终结在政治上具有可理解性，从而对这些关系提供了新的诠释。
本文结构如下。第2节介绍理论框架，第3节概述研究设计和研究方法，第4节围绕五个主题维度呈现实证发现并讨论其更广泛的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