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述：绘制有争议的荒野：保护、开发与土地利用的政治

《Land》：Mapping Contested Wilderness: Conservation, Development, and the Politics of Land-Use

　　

地图通过突出某些特征、优先考虑特定价值并淡化其他要素，积极地生产地方。因此，不同的制图方法不仅具有分析性，还承载着深远的政治意涵。荒野制图（wilderness mapping）尤其具有内在的政治性，它界定了荒野如何被概念化、哪些区域被认为值得保护，以及哪些区域被优先用于开发。本文聚焦于不同的荒野地图如何创造不同的空间实在（spatial realities），以及它们如何被运用于政治辩论。通过批判性叙事综述（critical narrative review）和比较分析（comparative analysis），本研究以冰岛中部高地（Icelandic Central Highlands）拟建水电站为案例，考察不同的制图方法和荒野空间表征如何塑造土地利用规划与政治认知。研究结果表明，拟建电站所关联的荒野损失估算因方法论路径不同而存在显著差异，尤其是在干扰（disturbance）、可达性（accessibility）和可见性（visibility）的概念化方式上。这些差异不仅是技术性的，更反映了关于何为荒野以及应如何测量荒野的不同诠释。尽管开发所造成的物理变化是可测量的，但被归类为荒野损失的空间范围并非固定不变，因为它取决于用以定义和表征荒野的制图框架。因此，荒野制图并不仅仅为环境评估提供信息，而是积极地塑造了影响如何被解释、传播和辩论。这些发现阐明了全球荒野治理中持续存在的张力，即相互竞争的空间表征使得不同的政策立场得以共存。

引言部分：荒野一直是当代环境治理中核心且备受争议的范畴，反映了关于自然的社会与政治建构的更广泛辩论。荒野保护不仅是技术性或生态性事业，更是深刻的政治工程，受到不同认识论、价值观和制度优先级的塑造。关键制图学（critical cartography）早已证明，地图不仅仅描绘空间状况，还建构了对干扰、自然性和人类影响的特定理解，从而将权力关系嵌入其所描绘的景观之中。本文不提出新的荒野地图，而是综合现有的冰岛制图方法，并透过关键制图学与环境治理的视角加以审视，以拟建的Skrokk?lduvirkjun水电站为案例，展示方法论选择如何产生不同的荒野损失估算，从而塑造政治辩论并支持相互竞争的政策诠释。

第2章 有争议的景观：冰岛高地的荒野与能源开发

2.1 冰岛中部高地作为相互竞争诉求的场所：冰岛中部高地约占该国土地面积的40%，约41,000 km²，拥有冰岛剩余荒野的一半以上，是欧洲最大的人烟稀少且相对未开发的景观之一。高地并非自然形成的空间实体，其边界和意义通过制度、文化和表征实践逐步形成。1999年区域规划倡议正式划定中部高地的空间范围，将其确立为治理框架内的连贯空间单元。尽管高地基本无人居住，但贯穿其间的未铺装道路网络，尤其是Kj?lur和Sprengisandur两条南北路线，建构了与景观互动的特定形式，强化了偏远性、尺度感和孤独感的感知。自1960年代末以来，高地南部水电开发的增加带来了显著的基础设施变化。约80%的电力被少数国际高耗能产业消耗，而国内使用仅约20%，这一不平衡长期驱动着激烈的土地利用辩论。旅游业与能源开发之间的张力也日益凸显。高地因此可被理解为一个持续协商的空间，不同的行动者对同一景观赋予不同的意义和价值。

2.2 绿色能源走廊的扩张：以水电开发和自然保护为主的土地利用冲突长期塑造着冰岛的环境政治。冰岛自然保护与能源利用总体规划（Icelandic Master Plan for Nature Protection and Energy Utilization）通过多标准决策方法，将拟议能源项目分为保护、利用或搁置三类。拟建的Skrokk?lduvirkjun水电站位于中部高地中心，距Vatnaj?kull国家公园仅数公里，具有高度敏感的空间和象征位置。该项目最初被归类为适合利用，后经公众咨询被议会搁置，2024年第五阶段指导委员会再次推荐将其列为利用类别。该电站装机容量约90 MW，利用两座现有水库之间约200 m的落差，无需新建水库或大坝。大部分主体结构位于地下，但进水口、通道隧道的洞口和服务建筑、调压井上部及明渠仍将可见。该开发项目在地理上会将现有能源走廊进一步向北延伸至中部高地，体现了一种“切片式”（salami-slicing）的渐进式扩张过程，可能在不触发决定性反对的情况下逐步侵蚀生态、文化和象征价值。

第3章 政策与实践中绘制有争议的荒野

3.1 荒野制图的争议基础：尽管荒野在冰岛政策中已被认可数十年，但尚无具有法律效力的荒野地图。制图工作因标准争议而反复停滞。现有方法大致可分为两类：空间分析路径（spatial-analytic approaches），旨在通过可测量的法定标准来操作化荒野；以及现象学和社会建构主义路径（phenomenological and social-constructivist approaches），强调感知、体验和意义。

3.2 以往的制图尝试：冰岛现有的荒野制图方法在概念基础、标准选择、对人为基础设施及其可见性的处理以及感知或体验证据的使用方面存在差异。

3.2.1 官方制图：冰岛环境署的初始制图依据《冰岛自然保护法》（No 44/1999），将原始荒野定义为至少25 km²、距人为基础设施至少5 km、无明显人类痕迹且具有孤独性的区域。实践中，制图在主要道路和人为结构周围应用了统一的5 km邻近区域。2018年更新纳入了改进的地理空间数据，但保留了相同的底层标准。

3.2.2 ólafsdóttir和Runnstr?m的制图：基于第44/1999号法案的荒野定义，开发了更全面和精细的方法。其关键贡献在于根据基础设施的类型和规模区分干扰距离（如主要道路和输电线路5 km，高地道路和小型建筑物3 km），并结合视域分析（viewshed analysis）以考虑地形遮蔽效应，认识到可见性而非仅邻近性塑造荒野感知。

3.2.3 árnason和Ostman的制图：与修订后的《冰岛自然保护法》（No 60/2013）保持一致，该法案将“原始荒野”替换为“无人居住的荒野”，将“国家道路”替换为“铺装道路”。该方法对人为特征进行了详细分类，缓冲距离从0到7 km不等。值得注意的是，未铺装道路和路径不被视为降低荒野质量。

3.2.4 Carver等人的制图：采用更明确的体验式和多维方法，使用荒野质量指数（Wilderness Quality Index, WQI），包含三个主要维度：机械化通行 remoteness（以步行时间衡量）、视觉侵扰（基于可见人为特征的数量和规模）和感知自然性。分类区分核心区（core zone）、缓冲区（buffer zone）和过渡区（transition zone，最低质量），核心区定义为至少30 km²，理想情况下超过100 km²。该框架在中部高地识别出17个核心荒野区域。

3.2.5 感知路径：感知方法将荒野概念化为由感知、意义和话语塑造的社会和文化建构。冰岛公众感知研究表明，冰岛人几乎将整个中部高地视为荒野。针对高地南部游客感知的研究表明，电厂、输电线路和水坝等能源基础设施在各游客群体中均被视为不受欢迎。这些发现与拟议电站直接相关，因为其影响可能超越地图绘制的荒野损失空间范围。

3.3 跨制图方法的荒野损失比较：比较拟议电站的位置与Ostman等人和Carver等人绘制的荒野地图，估算的荒野损失存在显著差异：Carver等人的方法估算约55 km²的荒野损失，而Ostman等人的方法估算约20 km²。这一差异源于对干扰构成的不同假设。Ostman等人的方法对人为基础设施进行分类，其中某些特征（尤其是高地常见的未铺装道路）不被视为降低荒野质量；而Carver等人的方法同时纳入remoteness和视觉侵扰，导致对干扰的更宽泛解释。这表明方法选择从根本上塑造了开发影响如何被解释、传播和辩论。

第4章 讨论与结论：制图实践通过优先考虑特定的荒野理解来促进地方生产（place-making）。研究发现，荒野制图不仅是描述性工具，更是构建土地利用决策和环境价值观的关键机制。制图方法论的差异可转化为对影响的不同诠释：同一开发项目既可能被理解为相对有限的局部变化，也可能被视为对更大连续荒野区域的碎片化。政策框架同时强调荒野保护和可能削弱荒野的基础设施开发，这种矛盾部分源于荒野如何通过制图被定义和表征。不同的制图方法可以使同一景观的不同诠释合法化，使竞争性的政策立场得以共存。研究建议采用更综合的制图路径，将空间分析标准与感知和体验证据相结合，同时明确记录其假设和不确定性，并承认标准加权和聚合不可避免地涉及规范性选择。最终，荒野制图不是中立的技术活动，而是不同知识框架竞争定义景观的角逐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