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农村产业融合发展示范园建设对县域经济韧性的影响——来自中国证据

《Journal of Rural Studies》：How does the construction of national demonstration parks for rural industrial integration development affect county economic resilience ——evidence from China

　　

•CRIID和CER被整合到一个统一的理论与实证研究框架中。•CER在不同地区、城市群以及南北分界线上存在显著的发育差异。•CRIID能够显著提升CER。•政策在产粮县、劳务输出县和工业县的效力更为显著，有助于提升经济韧性。•CRIID通过产业集聚、"三新"经济增长和缓解融资约束来增强CER。

引言

作为连接城乡、沟通不同区域的关键节点，县级区域是应对各种风险的重要支撑。作为国民经济的基石，县级经济在中国经济格局中占据着重要地位（Guo等，2024）。据统计，县级区域GDP从2015年的31.6万亿元增长至2023年的48.3万亿元。到2024年，中国已有62个县跻身"GDP超千亿元"的行列，以仅占国土面积1.3%的土地贡献了全国GDP的7.8%，展现出强大的经济活力和潜力。然而，县级经济仍面临区域发展不平衡、产业结构单一、财政自给率普遍偏低以及青壮年劳动力和高素质人才外流等挑战。同时，"黑天鹅"和"灰犀牛"事件的反复发生持续加剧区域经济系统的风险韧性压力（Wu等，2022）。在此背景下，经济韧性作为县级系统抵御外部冲击、缓解"滞后效应"并实现快速恢复与适应性调整的综合能力，其重要性不容置疑（Sun和Chen，2025）。与更关注都市圈内部产业集聚效率、资源配置和抗风险能力的城市经济韧性相比，CER不仅体现在地方经济系统的稳定性和恢复力上，还体现了城乡要素双向流动、城乡功能互补协调以及城乡发展差距动态收敛的独特内涵。其韧性的形成与演化深深植根于城乡融合发展的制度逻辑与空间格局中。值得注意的是，作为连接城乡、协调工农的关键韧性载体，CER的强弱直接影响着一个国家或地区整体经济的发展和稳定。为此，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要"培育各具特色的县域经济"，为县域经济注入了强大的政策动能。近年来，中央及地方政府陆续出台了涵盖产业扶持、基础设施建设、人才引进等多个维度的政策，旨在帮助县级经济突破发展瓶颈，提升发展质量和韧性。因此，增强CER已成为推动国内大循环畅通、支撑中国经济在复杂多变的全球经济环境中实现稳中可持续发展的必然要求。

在全球乡村转型加速和区域发展失衡日益凸显的背景下，如何通过产业融合重塑乡村发展动能、增强经济系统韧性，已成为发展经济学和乡村地理学领域的前沿国际议题。面对逆全球化、外部冲击频繁以及乡村生产要素流失等共同挑战，西方国家通过农旅融合、乡村企业集群等路径推动乡村经济多元化。日本、韩国等东亚经济体则借助"一村一品"倡议和第六产业化范式等政策工具，实现了乡村产业的增值发展。相比之下，大多数发展中经济体仍面临乡村产业碎片化和抗风险能力薄弱等共性难题。随着新型工业化、信息化、城镇化和农业现代化的同步发展，农村产业融合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县级产业的空间格局和组织结构，推动经济韧性提升。目前，一些学者已经分析了农村产业融合的阶段特征和发展趋势，尝试使用赫芬达尔指数法来衡量其发展程度（Wang等，2024），并对影响农村产业融合的各种因素进行了深入考察。例如，Zeng等（2024）和Zhu等（2025）发现，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能够有效地推动农村产业融合。此外，研究还表明，数字普惠金融（Kong和Loubere，2021）、农业机械化（Wang，2023）、农村资本补贴（Li等，2024）、数字经济（Yan和Cao，2024）以及农村金融（Tian等，2020）能够促进农村产业融合。然而，现有文献仍缺乏对农村产业融合与CER之间关系的直接探索，尤其是关于试点政策对县级经济韧性影响的研究更为鲜见。仅有少数研究从实现共同富裕和提升乡村主体性等方面，初步探讨了农村产业融合的潜在影响。例如，Zeng和Zhou（2025）利用省级数据发现，农村产业融合能有效推动乡村振兴。在县级层面，Wang等（2024）发现，农村产业融合能够通过提升产品附加值、增加农业产出和降低交易成本来提高农民收入。此外，农村产业融合还能提升农村要素资源配置效率（Zhang和Wu，2023；Ye等，2023）并优化农业产业结构（Bresnahan和Levin，2012）。尽管上述研究从不同角度部分揭示了农村产业融合与经济韧性之间的联系，但它们缺乏对CRIID影响CER内在机制的深入分析，未能清晰阐明两者之间的作用链条和传导机制。

需要注意的是，中国的CRIID不仅是一项基于自身城乡关系和县域治理特征而进行的制度创新，也为全球发展中经济体推进农村产业转型、增强区域经济韧性提供了重要参考。现有国际研究大多聚焦于发达国家成熟市场中的乡村韧性构建路径，而关于大型发展中经济体在经济转型背景下如何通过顶层设计推动经济韧性提升的实证研究仍相对有限。

值得注意的是，"韧性"一词源于物理学中的弹性概念，指系统在受到外部冲击后维持稳定并恢复原状的能力（Ouyang等，2025）。近年来，借鉴"生态韧性"理念，"经济韧性"已成为经济学和管理学领域，特别是区域经济学和经济地理学中的热门话题（Martin和Sunley，2015）。学者们围绕经济韧性的内涵、测量和驱动因素展开了广泛的理论讨论和实证研究。从内涵来看，经济韧性涵盖多个维度，包括抵御风险中的稳健性、冲击后的恢复能力以及应对环境变化的创新能力（Han等，2025）。在测量方法方面，学者们主要采用熵值法（Guo等，2025）、就业率（Briguglio等，2009；Kim和Kim，2025）以及GDP增长率（Zhou等，2024）来评估经济韧性。在驱动因素方面，研究表明扶贫政策和农村电商推广政策可以作为提升县级区域经济韧性的重要力量（Cui等，2023；Sun和Chen，2025）。城市层面的研究显示，新型城镇化（Li和Diao，2024）、人口老龄化（Cai等，2025）、供应链数字化（Lu，2025）、协同创新（Du等，2025）和环境规制（Zhou等，2024）是影响经济韧性的重要因素。然而，作为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特征，CER生动反映了社会主义在区域经济发展层面的本质。它不仅涉及县级经济在外部冲击后维持稳定和恢复的能力，还体现了其在持续发展、自我创新和适应环境变化方面的综合实力。CER是保障县级经济长期健康、稳定和繁荣发展的关键。

CER受多种因素影响，其中农村产业融合无疑是最重要的因素之一。原因如下：首先，从农村产业融合的内涵来看，它表现为农村地区产业边界和空间边界逐渐模糊，演变为有机整体。其本质在于，农村地区利用自身资源、产业基础和市场潜力，通过创新和制度改革推动精准产业对接和高效协作，使生产要素能够顺畅流动和优化配置，是县级经济应对内外冲击、实现稳定发展的关键途径和核心驱动因素（Zhou等，2023）。其次，从CER的驱动因素来看，农村产业融合在提升县级产业结构抵御市场波动、维护经济稳定的能力（Martin等，2016）以及促进城乡资源互补、增强县级经济自调节能力方面都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第三，在CER当前的发展阶段，县域内部产业结构优化、产业抗风险能力提升以及实现经济可持续发展都离不开农村产业融合。事实上，产业是县级经济转型升级的核心。提升CER的关键任务在于优化县域内部产业布局和增强产业竞争力。具体而言，通过农村产业融合，县域可以培育新产业、新业态和新模式，并借助资源和劳动力优势实现产业多元化发展和转型升级，从而提升县级经济应对各种风险和挑战的能力。

尽管现有研究从不同角度揭示了农村产业融合与CER之间的部分联系，但它们对两者内部机制的分析仍不充分，未能清晰阐明作用链条和传导机制。农村产业融合是县级产业发展的一种形式和演化趋势，而CRIID则是一项具有准自然实验特征的外生政策冲击，是推动县域层面落实农村产业融合的制度性、协同性和先导性政策安排。更重要的是，现有研究普遍忽视了CRIID这一核心研究载体。作为国家主导的国家级政策试点，CRIID并不等同于农村产业融合本身，而是一项以园区建设、要素集聚、项目支撑和制度创新为核心的具体政策实践，是推进农村产业融合落地、破解县域产业发展困境的关键抓手，也是衡量政策干预对CER影响的理想外生冲击。现有研究未能聚焦这一具有独特性的CRIID，也未探索其对CER的影响和机制，这正是本文的核心研究价值所在。本文以中国县域为研究对象，识别了CRIID对CER的因果效应和机制。本研究不仅有助于丰富转型经济体中农村发展和经济韧性的理论体系，也为其他面临类似乡村转型压力的发展中国家提供了可复制的政策方案，从而为全球乡村发展和区域均衡发展贡献中国经验。在此背景下，有两个关键问题亟待解决：第一，如何构建科学、全面且可操作的评估体系，以准确测量和定量分析CER水平？第二，CRIID通过哪些具体路径和机制影响CER？回答这些问题不仅将深化我们对中国这一在中观层面以融合促发展的重大战略举措的理解和认识，也将为推动县级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坚实支撑。

本文的以下贡献：第一，本文将CRIID视为准自然实验，将CRIID和CER纳入同一研究框架，探讨CRIID对CER的影响和渠道，对现有研究视角形成了有益补充。

第二，本文主要从产业集聚、农业"三新"经济产出增加以及缓解融资约束三个视角，阐述了乡村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CRIID）影响县域经济韧性（CER）的机制。此外，本文还识别了CRIID对CER影响的异质性，包括与农业功能区、劳动力流动及县域定位差异相关的异质性。这深化了对提升CER路径的研究。第三，基于2012至2023年中国1500个县的面板数据，本文从韧性防御能力、恢复重建能力、灵活适应能力和创新驱动能力四个维度，构建了一套全面的CER评估指标体系，并对其水平的空间分布进行了测量与分析。随后，采用交错DID模型，本文实证检验了CRIID对CER的影响，降低了因使用省级或市级样本作为研究单位所带来的估计偏差。这为促进高质量发展提供了关键的县级证据。最后，与典型的国际模式相比，中国的CRIID具有鲜明的本土特征，包括强大的顶层设计、县域层面的高可行性，以及产业与农业之间、城乡之间的紧密联系。这不仅反映了全球农村领域多元化发展的共性趋势，也为转型经济体提供了一条独特路径。通过与国际文献的对话，本文识别了其异质性机制与效应，有助于补充发展型经济体提升CER的实证证据。

**片段摘要**

**政策背景** 在全面建设小康社会与加速农业现代化的关键节点，2014年中央农村工作会议提出"推动产业和产业链进入农业，促进农村产业融合"（Zhang & Wu, 2022）。该会议将农村产业融合提升至国家战略层面，为农村产业发展设定了新方向。2015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

**模型设定** 本文采用DID方法检验CRIID对CER的影响。核心思路是通过构建乘积交互项来识别政策的平均处理效应。本文的具体模型设定如下：

CER_it = α + β·DID_it + θ·X_it + μ_i + v_t + ε_it

其中 i 代表县，t 代表年份。因变量为 CER_it，表示县域经济韧性。DID_it 是一个虚拟变量，指示该县是否为 CRIID 试点县，其定义为……

**描述性事实分析** 将2012至2023年中国各县级平均CER数据映射到县际地图上（图3），本研究揭示了中国CER在区域间存在显著的空间差异及特定的分布模式。

从区域特征来看，东部县域通常表现出较高的CER，其特征为相邻县域的高韧性……

**直接效应讨论** 本研究发现CRIID能够显著增强CER，为农村产业融合与CER之间的因果关系提供了可信的实证证据。

在理论上，这一发现与演化经济地理学框架下的经济韧性理论高度一致（Martin & Sunley, 2015）。演化韧性理论强调，区域经济韧性并非源于系统向均衡状态的机械恢复，而是……

**结论** 本研究聚焦于CRIID这一推动CER的关键政策举措，构建了一个涵盖政策运行逻辑及其提升CER机制的理论分析框架。基于2012至2023年1500个县的面板数据，并采用交错DID模型，本研究系统评估了CRIID对CER的影响。研究结论如下：（1）东部县域的经济韧性水平普遍较高且具有空间集聚性，具……

**CRediT 作者贡献声明**
郭栋：写作——初稿，监督，软件，资源，方法，调查，形式分析，数据管理，概念构思。
庞国光：可视化，验证，监督，方法，调查，形式分析，数据管理，概念构思。
曹莉：写作——审阅与编辑，写作——初稿，验证，监督，资源，项目管理，方法。

**利益声明** 作者声明不存在任何可能影响本文所报告工作的已知竞争性经济利益或个人关系。

**致谢** 本研究由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编号：24CJY022）提供资助。

郭栋 | 庞国光 | 曹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