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资助对低收入大学生学业表现的影响：一项财务资助供需假说

《Heliyon》：The impact of financial aid on academic performance of low-income college students: A financial aid supply and demand hypothesis

　　

本研究提出了一项财务资助供需假说，用以解释财务资助对低收入大学生学业表现的影响。研究人员利用1315名受资助本科生的数据，采用倾向得分匹配法（Propensity Score Matching, PSM）以减少选择偏误，结果发现财务资助水平的增加对全体受资助学生的学业表现具有显著正向影响。基于学生区域背景的进一步分析显示，财务资助水平的增加对来自城市地区学生的学业表现无显著影响，但对来自乡镇和农村地区学生具有显著正向影响。此外，财务资助水平的增加对来自乡镇学生的促进作用强于来自农村地区的学生。这些结果为所提出的假说提供了初步支持，并强调了资助水平满足学生财务需求的程度是影响财务资助有效性的核心机制。

**论文解读：财务资助供需假说视角下低收入大学生学业表现的影响机制研究**

###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2020年中国取得了脱贫攻坚战的重大胜利，标志着绝对贫困历史的终结，此后进入了以防范返贫和应对相对贫困为核心的后精准扶贫时代。在这一时代背景下，发展型贫困成为关键议题，而教育通过培育贫困人口的潜能和内生能力，在抵御发展型贫困中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财务资助作为教育领域精准扶贫的核心组成部分，是保障经济困难大学生能够接受高等教育的关键制度安排。根据2024年中国学生资助发展报告的数据，高等教育阶段共提供资助4496万人次，资助金额达2176.4亿元，占全国资助总额的63.79%，充分彰显了财务资助政策在高等教育中的重要性。

尽管财务资助被广泛认可为支持低收入学生的重要政策工具，但现有研究关于其与学业表现之间的关系却得出了不一致的结论。部分研究发现提高财务资助水平能够改善低收入大学生的学业表现，而另一些研究则报告了财务资助与学生学业表现之间存在有限、不显著甚至负向的关联。这种不一致性引出了一个重要的研究问题：提高财务资助水平能否有效改善低收入学生的学业表现，以及为何这种效应在不同学生群体之间存在差异。同时，现有文献中一个关键的研究空白在于缺乏一个足够整合的解释框架来解释这些不一致的发现。具体而言，以往研究往往侧重于财务资助的可获得性或水平本身，而对不同背景下学生财务需求差异的关注不足，导致无法充分解释相同或相似水平的财务资助为何会对不同学生群体产生不同的学业效应。

针对这一研究问题，本研究提出了财务资助供需假说，并采用倾向得分匹配法（Propensity Score Matching, PSM）和实证数据对其进行检验。这一假说的提出为考察财务资助对学生学业表现的影响提供了新的视角和可能的解释，不仅对中国本土具有重要的理论与实践意义，也为全球不同地区和国家的研究者与政策制定者提供了有价值的启示，尤其对面临普遍贫困问题的发展中国家改善现有财务资助政策、提升资助效果具有参考价值。

### 二、理论基础与核心假说

本研究整合了学生选择理论和财务资助需求理论，提出了一项综合性的财务资助供需假说。学生选择理论（Student Choice Theory），亦称财务联结理论（Financial Nexus Theory），认为教育成果受到个体在特定条件下所作选择的影响。由于个体境遇和社会群体特征的差异，学生的决策行为存在显著不同。经济状况是影响学生选择的关键因素，低收入大学生常常面临继续学业与外出工作之间的抉择。财务资助作为一种政策工具，能够减轻学生的经济负担，降低不利家庭社会经济状况的负面影响，减弱工作的吸引力并增强专注于学习的吸引力，从而促使学生将更多时间投入学业，最终提升学业表现。

财务资助需求理论（Financial Aid Need Theory）源于美国大学理事会的学生资助政策，基于高等教育投资成本分担和财政资源公平分配两项核心原则。该理论认为，财务需求由预期家庭贡献与就读成本之间的差距决定。社会经济状况较好的家庭在满足基本需求后可支配收入更多，预期家庭贡献更大，对财务资助的依赖程度较低；反之，低收入家庭的可支配收入有限，预期家庭贡献较小，对财务资助的依赖程度更高。学生财务需求的差异会显著影响财务资助的效力，当资助无法满足学生需求时其效益会大打折扣。

本研究提出的财务资助供需假说认为，单纯依靠资助水平或资助需求中的任何一方都无法决定财务资助对学生学业表现的影响，唯有动态地考量财务资助供需双方的交互作用，才能阐明财务资助与学业成就之间关系的核心机制。这一假说建立在三个核心假设之上：第一，总体上，财务资助水平的提高对学生学业表现具有显著正向影响（假设1）；第二，当资助水平尚未充分满足学生需求时提高资助水平能够显著促进学业表现，而当资助水平已充分满足学生需求时进一步提高资助水平则无显著促进作用，具体表现为提高资助水平对城市低收入学生学业表现无显著影响，但对乡镇和农村地区学生具有显著正向影响（假设2）；第三，在学生财务需求未被充分满足的情况下，资助水平满足学生财务需求的程度越高，对其学业表现的促进效应越大，即提高资助水平对乡镇学生学业表现的促进效应强于农村学生（假设3）。

### 三、研究方法概述

本研究的数据来源于中国福建省某高校2017届和2018届毕业的1339名经历过经济困难并获得财务资助的本科生，在征得受资助学生同意和学校认可后收集数据。为降低异常值对结果的影响，采用绝对标准Z分数大于等于2.5的标准排除资助水平过高或过低的样本数据，最终保留1315名有效样本学生。样本根据学生生源地划分为城市（91人）、乡镇（146人）和农村（1078人）三个子样本。

在研究设计上，结果变量为受资助低收入大学生的学业表现，以学生四年学习期间最终学分加权平均绩点（Grade Point Average, GPA）作为测量指标，采用五分制GPA系统。预测变量为财务资助水平，按四年受资助总额分为低资助水平组（低于14000元）和高资助水平组（14000元至33320元）。14000元分界点的选择基于两方面依据：一是国家资助政策和研究期间适用的资助水平提供了政策依据，包括国家奖学金政策调整后全国平均资助标准提升至每生每年3000元，加上社会资助和勤工助学等补充支持，每年约3500元作为区分基础资助水平与较高资助水平的合理基准；二是描述性分析显示14000元约等于样本学生受资助总额的第50百分位数（中位数），以中位数划分高、低组符合PSM方法中变量分类的常用标准。控制变量包括性别、民族、是否独生子女、地区、社会群体、专业、师范生类别和家庭困难程度等。

在分析方法上，本研究采用倾向得分匹配法（PSM）进行因果推断。首先通过逻辑回归模型估计倾向得分，将多维混杂变量整合为一维倾向得分，然后采用半径匹配法（卡尺值0.01）、最近邻匹配法和核匹配法三种常用PSM方法进行匹配，确保高资助组和低资助组学生在混杂变量上具有相似的总体水平。匹配后通过协变量平衡检验和共同支撑假设检验评估匹配效果。随后估计处理组的平均处理效应（Average Treatment Effect on the Treated, ATT），即实际接受高资助水平的学生在高资助水平与低资助水平两种潜在学业结果之间的平均差异。最后采用Rosenbaum敏感性分析框架，通过Hodges-Lehmann检验评估未观测混杂因素可能造成的隐藏偏倚程度。分析使用Stata 16软件完成。

### 四、研究结果

**4.1 倾向得分估计结果**

在估计倾向得分时，以资助水平高低作为因变量，将各协变量作为预测变量，分别对全样本、城市子样本、乡镇子样本和农村子样本进行逻辑回归。结果显示，四个样本的似然比检验均达到统计显著水平（p<0.001），表明所纳入的协变量联合改善了高资助状态的预测能力，伪R2值介于0.148至0.306之间。在全样本模型中，城市背景、社会群体身份和家庭困难程度是高资助状态的显著预测变量。家庭困难程度在全部三个子样本中均为显著预测变量，而社会群体身份在乡镇和农村子样本中显著。这些发现与学生的财务需求和社会经济状况与资助分配相关的预期基本一致。

**4.2 平衡检验结果**

匹配后的协变量平衡和共同支撑检验显示，三种匹配方法下的伪R2值均显著下降，匹配后的似然比检验不显著，表明总体协变量平衡得到实质性改善。以半径匹配法为例，平均标准化偏误从匹配前的15.8%降至匹配后的4.0%，中位数标准化偏误从7.2%降至3.0%，13个协变量中有12个的绝对标准化均值差低于10%。在共同支撑方面，全样本中97.49%的观测被保留在共同支撑区域内，城市子样本保留率为51.65%，乡镇子样本为57.53%，农村子样本为97.77%。城市和乡镇子样本保留率较低主要与来自这些地区的低收入学生数量较少有关，相关估计结果需要谨慎解读，但总体协变量平衡的改善支持了匹配程序的有效性。

**4.3 处理效应结果**

为减少小样本带来的不确定性并获取更可靠的处理效应估计，研究者采用Bootstrap方法对数据进行1000次重采样，并取三种匹配方法所得ATT估计值的均值作为最终结果。在全样本分析中，三种匹配方法均获得统计显著的ATT值（p<0.001），平均ATT值为0.198，意味着高资助组学生的平均学业成就比低资助组高出0.198个GPA分值，按照该大学的成绩换算规则，相当于百分制中1.98分的差异。这表明提高资助水平具有显著的正向处理效应，能够促进学生学业表现的提升。

在子样本分析中，城市子样本的三种匹配方法所得ATT值均未达到显著水平（平均ATT值为0.181，p>0.05），表明提高资助水平对城市学生的学业表现无显著影响。乡镇子样本的三种匹配方法均达到显著结果（平均ATT值为0.296，p<0.05），相当于百分制中2.96分的差异，表明提高资助水平对乡镇学生学业成就具有显著正向效应。农村子样本的三种匹配方法均达到显著水平（平均ATT值为0.203，p<0.001），相当于百分制中2.03分的差异，表明提高资助水平对农村学生学业成就具有显著正向影响。值得注意的是，乡镇学生的平均ATT值比农村学生高出0.093个GPA分值，以农村学生的估计效应为参照，乡镇学生的效应高出45.8%，表明提高资助水平对乡镇学生学业表现的促进效应强于农村学生。

**4.4 敏感性分析结果**

敏感性分析采用Hodges-Lehmann检验评估隐藏偏倚的潜在影响。结果显示，对于全样本，当Γ值从1增至2时，点估计的95%置信区间始终排除零，表明结果对隐藏偏倚不敏感。农村子样本同样表现出较强的稳健性，在Γ值从1到2的范围内结果均保持统计显著。然而，城市子样本在Γ值从1到2的范围内置信区间包含零，乡镇子样本在Γ值从1到1.7时区间排除零但在1.8到2时包含零，表明乡镇子样本的结果对隐藏偏倚的敏感性高于农村样本，这可能与城市和乡镇低收入学生在总体中相对较小的样本量有关。

### 五、讨论与结论凝练

在讨论部分，研究人员对研究结果进行了深入阐释。首先，在全样本中提高财务资助水平对学业表现的总体正向影响与国内外多项研究结论一致，为供需假说中涉及资助水平提升的供应侧成分的假设1提供了支持，这可以通过学生选择理论得到解释。其次，子样本分析揭示的资助效应区域差异表明，反映学生财务需求的区域背景信息能够影响资助对学业表现的作用，凸显了需求侧的重要性，这与财务资助需求理论相一致。城市学生家庭经济条件较为优越，较低水平的资助已能满足其需求，继续提高资助水平不会对学业表现产生显著影响；乡镇和农村学生则面临更为严峻的经济条件，提高资助水平能更好地满足其财务需求、减轻经济压力、减少兼职时间，从而对学业表现产生显著正向影响。再次，乡镇学生与农村学生之间资助效应的差异可能归因于两类学生家庭经济条件和资助需求度的不同，以及资助满足其需求的程度差异。此外，研究人员指出，传统OLS回归方法无法有效控制样本选择偏误，与PSM估计相比会高估全样本和农村样本中资助水平变化的效应量，而低估城市和乡镇子样本中的效应量。

研究结论部分明确指出，本研究整合学生选择理论与财务资助需求理论，提出了财务资助供需假说的新视角。利用中国某高校两届受资助学生的数据并应用PSM方法处理样本选择偏误，研究发现增加财务资助水平总体上能够促进学生学业表现，但这一正向影响仅对乡镇和农村地区学生显著，对城市学生无显著效应，且对乡镇学生的促进效应明显大于农村学生。研究结果为财务资助效应不仅受资助金额影响、还受学生以区域背景反映的财务需求影响这一假说提供了支持，并突出表明财务资助供给与学生财务需求之间的匹配程度在决定资助有效性方面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基于研究结果，研究建议政府和高校应进一步完善现有资助体系，包括加强教育转移支付、将学生生源地构成纳入资助资源分配标准、明确资助重点向乡镇和农村学生倾斜，以及加强基础教育阶段的资助支持，从而最大化财务资助的效力，促进学生的全面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