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遗产：历史、政治与想象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Heritage Studies》：Carbon heritages: histories, politics, imaginaries

　　

本专题栏目（themed section）旨在探讨遗产与能源的政治维度。各篇论文分别考察了德国、韩国和葡萄牙与采掘业及石油文化（petrocultures）相关的博物馆藏品、英国围绕煤炭衰退的纪念实践、荷兰天然气开采新策展视角的出现，以及去碳化（decarbonisation）话语对德国和比利时前工业遗产场地与景观的社会及物质影响。为有助于界定这些案例研究，本导论性文章在批判性遗产研究（critical heritage studies）与能源人文学（energy humanities）的交叉领域发展出一个新的研究框架。通过将能源视为遗产建构中的构成性动因，该框架挑战了各类遗产过程的传统范式。文章提出三项核心论点：（1）遗产与碳现代性（carbon modernity）深度交织；（2）石油文化与碳文化（carbon cultures）等概念框架指向遗产中不同的碳与能源关系；（3）遗产研究的新路径有助于促进全社会更深入地参与去碳化政治。通过将碳文化与碳遗产同时作为方法论和概念加以凸显，文章倡导重新定位遗产研究，以关照碳密集型能源系统的物质、文化及社会政治纠缠，这些维度迄今未获充分关注。

《碳遗产：历史、政治与想象》论文解读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意识

全球经济的去碳化进程要求社会各层面发生深刻变革，从能源系统、交通网络到制造业与建筑业无不涉及。去碳化本质上指减少或消除人类活动中的温室气体排放，核心路径是大幅限制化石燃料在能源生产、交通、全球供应链等领域的应用。然而，摆脱石油、煤炭和天然气的依赖远非技术革新或政治干预所能实现。正如Vaclav Smil所言，从化石燃料向可再生能源的"时代性转型"构成一项巨大且普遍未被充分认识的挑战。Stoddard等人的研究进一步强调，任何摆脱化石燃料的转型都将因根深蒂固的文化、政治和经济结构而大大复杂化。这一挑战的规模源于过去两个世纪化石燃料及其衍生物对全球社会几乎所有维度的全面渗透，这一现象被描述为"碳锁定"（carbon lock-in）。

在此背景下，遗产领域与碳锁定之间存在深层纠缠。遗产理念与实践既可能强化碳锁定的基础设施、技术、制度和文化要素，也可能在去碳化遭遇"绿色反弹"（greenlash）的当下发挥转型潜能。核心问题在于：新的遗产想象如何揭示碳锁定的历史与文化维度？遗产机构与从业者如何运用这些知识支持更公正、更可持续的去碳化路径？

近年环境人文学研究极大深化了对化石燃料影响社会的理解。围绕气候危机的紧迫性与各类"转型"话语的惯性，大量学术成果揭示了社会、政治、文化和经济生活过去两个世纪的"碳化"（carbonisation）过程。这包括化石燃料与特定政治制度的纠缠（如Mitchell的《碳民主》）、殖民主义与新殖民主义的扩散（如Curley的《碳主权》、Parsons的《碳殖民主义》）、建筑与建构（Iturbe的"碳现代性之死"）、主导社会逻辑与想象（Vollmann的《碳意识形态》、Wagner的《碳社会》），以及资本主义的兴起（Di Muzio的《碳资本主义》、Malm的《化石资本》、Hanieh的《原油资本主义》、Fressoz的《越来越多》）。这些工作厘清了石油、煤炭以及天然气如何以字面和隐喻方式渗透当代世界，塑造地缘政治冲突、自由观念乃至休闲与创造体验。

能源人文学这一不断扩展的领域将能源/化石燃料与文化之间的互动视为双向交换：资源塑造当前的规范与实践，而现代性所塑造的既有价值又决定人类与能源的互动方式。其中关键启发式概念是"石油文化"（petrocultures），源自北美环境与能源人文学术，用于探索石油及其关联产品如何创造当代文化、实施特定的知识实践以及对经济进步与现代性的理解。石油文化作为方法论和概念，使研究者得以考察石油的"文化工作"——即它如何塑造习惯、信念、时间性及相互关联的文化理解。

二、研究内容与核心论点

本专题论文聚焦"碳遗产"（carbon heritages），在石油文化文献基础上，关注文化、记忆、身份、权力、民族主义、艺术与经济以发人深省的方式碰撞的实践领域。鉴于煤炭对全球历史的重要意义及其在工业遗产领域的基础性角色，研究人员采用石油文化方法论，同时选择更宽泛的"碳文化"（carbon cultures）概念框架，以涵盖所有化石燃料。碳遗产作为方法论和分析透镜，邀请对遗产与化石燃料深层互联的批判性检视，涵盖根深蒂固的社会价值、复杂的资助结构、进步与衰退叙事，以及多样的继承与管理过程。碳遗产同时提出一个日益核心的问题：何种能源关系与能源未来通过遗产成为可能？主导能源系统如何作为更广泛的公正转型的一部分被克服？

化石燃料的全球主导地位有时掩盖了过去两个世纪社会生活碳化的重要差异。这些地理、政治、经济和文化差异反映了特定情境下"碳"物质基础的显著变化，与开采、储存、运输、精炼、生产和消费过程相关。Timothy Mitchell关于煤与油周围政治系统的开创性论述提供了最著名的差异分析，而北美、俄罗斯、欧洲、拉丁美洲和中东在二十世纪的石油独特历史与文化也证明需要相互关联但情境特定的碳制图学。

化石燃料基础设施向遗产的转化是碳在全部社会文化生活方面渗透性与异质性的明显表征。全球科学与工业博物馆记录并颂扬与化石燃料相关的技术革新，将民族自豪与进步观念同碳密集型能源系统和采掘业隐性或显性地联系起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包含多处与煤炭相关的遗址，从比利时瓦隆尼矿区、德国关税同盟煤矿工业建筑群到威尔士布莱纳文，以及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的翁比林煤矿遗产。石油工业——通常因劳动关系差异被认为比煤炭缺乏情感共鸣——在全球各地以大小规模博物馆被纪念，从文莱石油与天然气探索中心到日本新津石油博物馆。宾夕法尼亚州的德雷克井博物馆与公园是早期石油专题博物馆之一，于二十世纪初开放，距Edwin L. Drake于1859年在该地首次开采石油仅数十年。全球科学、技术和自然历史博物馆定期举办石油及其衍生物的专题展览。此类博物馆与地标标示了碳现代性的出现、巩固与扩张。关键在于，它们往往将开采场地与过程同更广泛的社会环境关切隔离开来，偏好聚焦煤、油、气对世界的积极影响，而非更复杂的生态或经济议题。

三、主要研究方法

本专题论文采用批判性遗产研究与能源人文学交叉领域的新研究框架，以能源作为遗产建构中的构成性动因为核心分析视角。方法论上运用石油文化方法，同时扩展至涵盖所有化石燃料的碳文化概念框架。案例研究覆盖德国、韩国、葡萄牙、英国、荷兰、比利时等国的博物馆藏品、纪念实践、策展视角及工业遗产场地，通过多国比较与情境化分析考察遗产与碳密集型能源系统的纠缠关系。

四、研究结果

从石油文化到碳文化： 从电影到文学，流行文化中石油及石油基生活方式的表征受到大量关注，展示了围绕石油的流行话语如何深刻纹理化人类的时间体验，并使以碳密集型生活方式为中心的现代性选择性版本正常化。在这一文化想象中，石油和天然气被视为无限制流动性、消费主义生活方式和"控制"自然的必要条件。石油的缺失可能使社会进入"石油忧郁"（petromelancholia）状态。遗产化过程可能隐性地或显性地维持对能源密集型生活方式的依恋，以继续塑造当下关于繁荣、安全与身份的希望和期待。当前遗产实践甚至可能助长一种"化石怀旧"，其中煤、油、气的环境成本在物质丰裕与过去社会凝聚的叙事中被边缘化。煤矿关闭、石油繁荣消退、冷却塔拆除或天然气基础设施移除往往代表文化丧失的复杂情感，遗产场地与物品成为失去的生计、失去的社会世界以及工业现代性"失去的未来"的替身。在此意义上，萦绕碳文化遗产的忧郁可能成为去碳化的重大障碍。

与北美相比，欧洲的碳文化历史与殖民主义和帝国历史交织，走了一条不同但相连的道路。最值得注意的是，煤炭在二十世纪大部分时间里在欧洲、非洲和亚洲大部分地区的能源结构中占据主导；直到二战后二十年，石油产品才开始更彻底地塑造这些地区现代生活的各个方面。欧洲及其（前）殖民地石油和天然气兴起的条件也有助于澄清决定石油文化更普遍的政治经济因素。马歇尔计划/欧洲复兴计划（ERP）和欧洲经济合作组织（OEEC）将石油视为欧洲民主、和平及经济增长的关键。石油和天然气在欧洲能源结构中的普遍存在不仅提高了生产力，还"通过将几乎所有生活领域与石油产品联系起来创造了新的路径依赖"。石油在欧洲的主导地位并非不可避免，而是由欧洲内外政治经济力量积极塑造的。这对石油所附着的情感和文化价值产生了影响，石油在欧洲与北美承载着非常不同的内涵。

去碳化驱动为这些历史与文化差异增添了显著的社会政治分量。过去二十年，"碳"的社会地位发生了重要转变。超越历史上以煤炭为优先叙事的"碳新世"（Carbocene）概念，当代"碳文化"聚焦碳管理（涵盖交易、计算、封存等过程）的社会、政治、环境和美学维度。在气候意识增强的时代，碳获得了新的象征、经济和伦理价值，生态责任、关怀与管理的新兴话语都以不同方式围绕该术语展开。建筑、场地、景观、物品和社会实践正被重新框定和检视，作为理解碳作为"人类度量"的更广泛转变的一部分。碳在此扩展意义上充当过去能源体制与新兴后化石想象之间的概念和物质桥梁。这与强调"卡住"状态和石油在社会、物质和文化生活中顽固"化石化的标准石油文化叙述截然不同。

遗产领域的最新发展反映了气候危机背景下对碳的重新概念化。机构与政策制定者日益面临在化石燃料现代性成本不再能被忽视的世界中重新语境化遗产"资产"的需要。科学博物馆已开始将其藏品不仅解释为工业进步记录，而且解释为环境变化的物质档案，与技术进展和生态崩溃同样相关。工业遗产场地曾因对国家增长与现代性的贡献而受到颂扬，现正被重新框定为采掘主义及其环境遗产的象征。超越重新解释，人们日益认识到保护与保存方法必须适应新的环境现实。博物馆和美术馆开始尝试低碳排放的藏品护理模式。气温上升、极端天气事件和生态系统变化正威胁全球遗产场地的完整性。在十九和二十世纪相对稳定气候条件下发展的保护实践日益不适应当前的波动性。碳文化在此背景下与不同的适应和减缓策略交叉，可能催生对过去和未来的新概念。

"去碳化"的标签在此方面值得思考。表面上聚焦于减少能源系统中的油、煤、气，去碳化的"文化工作"涉及对化石燃料产生的经济和社会关系的更深层清算。去碳化不仅是技术挑战，还包含对环境的新情感依恋，既揭示又削弱碳依赖，并培育替代性的社会-能源想象。超越对碳排放的狭隘关注，遗产机构和行动者可审视特定物品、场地和实践以不同方式调解和物质化社会对化石燃料依恋的路径。工业基础设施和物品的保存提供了最明显的干预点，但某些护理和保护技术的延续也可被视为有待重新想象的碳"遗产"。被选择保护的建筑、景观和物品不仅是过去的遗物，而且是能源未来持续协商中的积极参与者。其保存可以强化对高能耗生活模式的依恋，也可以成为批判性反思和想象性断裂的场所。

石油文化概念中对石油"粘性"社会、政治和经济纠缠的强调，可与碳文化概念周围当前出现的跨历史、跨物质和潜在变革性关联形成有益对照。一方面，该概念指向与石油文化相当的但更广泛的化石燃料时代谱系。另一方面，聚焦于减少、测量、移除、储存和"管理"碳的"肯定性"碳文化的出现，已在培育新的（或至少新编码的）社会-生态关系。本专题论文探索遗产与碳密集型能源系统纠缠的多种方式，无论是调解对原材料依恋的矿物藏品，还是开采与加工场地的保存和（重新）解释。同时，研究人员寻求通过探索遗产在协商去碳化的矛盾与可能性中的作用，推进对当代碳文化的批判性和反思性方法。这种多时间取向指向碳作为文化和物质"对象"的复杂地位，现已沉积在社会实践、政治辩论、经济结构、生态系统、大气和建成环境中。

在欧洲以及更重要的全球背景下，煤炭——常与维多利亚工业、进步和大帝国扩张相关——在文化想象中的重要性仍超过石油。虽然石油和天然气在战后欧洲确实变得普遍，但这些能源来源从未达到在美加那样的文化或情感分量。这一差异背后有多种因素：燃料本身的物质"不可见性"（尤其是天然气）；资源与国家建设的紧密联系；以及欧洲的"石油时代"恰逢帝国衰落而非政治或文化霸权。虽然大西洋两岸在二战后都经历了快速经济增长，但随后的去工业化经验也以不同方式（重新）塑造了石油文化关系。气候变化与气候行动的地缘政治使这些差异凸显，再次强调需要对新兴碳文化及其相关碳遗产形式进行情境特定研究。

五、结论与意义

本导论文章的历史与理论勾勒阐明了在遗产研究领域以（或反对）不同能源概念和词汇进行思考的利害关系。正如Elise Iturbe主张对建筑的碳形式——物质化于混凝土、沥青、钢材和塑料中——进行批判性参与，研究人员同样可以探究化石燃料在物质与非物质遗产现象中的位置。超越工业基础设施的纪念性保存，碳密集型能源系统已塑造——虽未完全决定——遗产行业的流动与劳动模式、休闲与消费体验、档案与纪念系统，以及历史建成环境的管理与维护。当代遗产"形式"甚至可能延续碳现代性，从将能源密集型保护管理方法法典化的国家与国际政策，到遗产在各种经济发展议程中的重要作用。尽管有"去碳化"遗产的显著呼吁，此类文化实践更广泛的能源条件与偶然性仍 largely 未获检视。本专题论文旨在通过汇集批判性遗产研究与能源人文学这两个鲜有深度结合领域的研究，鼓励对这些条件的新视角。这为一项新的国际研究议程奠定基础，该议程关注全球"碳遗产"的历史、文化、政治和创造性意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