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旧情感在PDC飞镖粉丝消费中的作用

《Journal of Consumer Culture》：The role of nostalgia in the consumption of PDC darts fandom

　　

本文提出一个论点，旨在论证社会阶层，尤其是工人阶级文化，如何通过怀旧情感的展演，在职业飞镖公司（Professional Darts Corporation，PDC）赛事中依然具有重要意义。PDC成立于1992年，是全球领先的职业飞镖管理机构，负责组织所有主要的国际飞镖赛事，并在全球范围内推广这项运动（PDC，2025）。为解释怀旧情感在PDC飞镖粉丝展演中的作用，本研究采用了来自博士论文的“短期”（short-term）民族志数据（Pink and Morgan，2013）。该研究是一项在英格兰北部PDC场馆开展的小规模研究，揭示了两个关键发现。第一，本研究识别并解释了PDC飞镖赛事中所营造的怀旧式酒吧氛围如何构成一种伪本真性（pseudo-authenticity）形式。第二，本研究探讨了怀旧话语如何通过“产消合一”（prosumption）的角色在PDC飞镖场馆中浮现（Ritzer，2014）。本文在结论部分提出了关于此类飞镖粉丝展演性（fan performativity）对工人阶级文化变迁本质的启示问题，同时探讨了怀旧概念如何有助于理解PDC飞镖作为体育消费场域的重要意义。

怀旧、阶层与展演：PDC飞镖粉丝消费中的文化延续与重构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意识

飞镖运动起源于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英国工人阶级酒吧文化，在二十世纪大部分时间里与工人阶级的公共生活紧密相连。传统英国酒吧作为“第三空间”（third place），不仅是饮酒场所，更是工人阶级建立社区联结、分享故事、进行群体游戏的重要社会空间。然而，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来，飞镖经历了从地方性、社区性的游戏向全球化体育娱乐景观的急剧转型。1992年成立的职业飞镖公司（Professional Darts Corporation，PDC）将这项运动从酒吧“带出”，通过商业化运作和电视转播，将其打造为全球性的体育娱乐盛事。2023年PDC营业额接近4900万英镑，2024年世界飞镖锦标赛决赛在Sky Sports的收视人数达到371万，创下该英国广播公司非足球类节目的最高收视纪录。

在这一商业化进程中，一个核心问题浮现：当飞镖从工人阶级的酒吧文化中被抽离并转化为可供消费的全球体育娱乐产品后，工人阶级文化是否仍在其中发挥作用？过往研究对此存在分歧。一方面，有学者认为体育迷文化在消费主义侵蚀下已丧失本真性（authenticity），所有球迷都已沦为消费者；另一方面，也有研究指出球迷仍能在商业化体育中开辟属于自己的本真空间。在此背景下，本文旨在探讨：工人阶级文化如何通过怀旧情感的展演在PDC飞镖文化中存续，以及这种展演揭示了当代消费社会中工人阶级文化怎样的变迁本质。

二、研究设计与方法

本研究采用“短期”民族志（short-term ethnography）方法，在英格兰北部三个经历了大规模去工业化的城市——谢菲尔德、利兹和布莱克浦——的PDC赛事场馆及周边酒吧开展田野调查。数据收集历时两年，研究人员进行了26次非正式群体谈话，访谈了52名自我认同为男性的球迷和20名自我认同为女性的球迷，所有参与者均为英国白人。研究方法主要包括参与式观察（participant observation）和非正式群体谈话（informal group conversations）。研究人员采用“参与者即观察者”角色，通过描述性观察记录球迷的可见展演行为，并运用表演性体育迷框架（Performative Sport Fandom framework）进行观察与解读。数据分析采用建构主义扎根理论（constructivist grounded theory），强调研究者在知识建构中的反身性角色。研究人员在PDC场馆及周边酒吧中观察球迷使用酒精、180分标志牌（180 signs）、奇装异服和歌唱/呐喊等“消费工具”（consumer tools）进行粉丝展演的方式。

三、研究结果

（一）伪本真酒吧氛围的营造

研究发现，PDC飞镖赛事场馆内所营造的酒吧式氛围构成一种“伪本真性”（pseudo-authenticity）。球迷M8将这种氛围描述为“英格兰人在酒吧所爱之事与WWE式虚张声势的结合”，揭示了美国化娱乐文化与传统英国酒吧文化的融合。球迷M6指出，赛事氛围“提醒”他身处酒吧的感觉，包括开场音乐、主持人（MC）与观众的互动、球员与观众的相互回应等。然而，球迷并非真正身处酒吧，而是通过PDC设计的场馆空间被“感觉”置于酒吧环境之中。研究人员借用人类学家Henry Glassie的观点，指出PDC“从过去创造未来”，营造了一种体现飞镖工人阶级酒吧文化起源的怀旧氛围，使球迷产生身处传统酒吧的“感知”而非“实存”的本真体验。

（二）产消合一在酒吧氛围营造中的作用

研究揭示了“产消合一”（prosumption）在PDC飞镖粉丝文化中的核心作用。PDC为球迷提供酒精、180分标志牌等消费工具，允许使用奇装异服，使球迷既是氛围的消费者也是生产者。酒精消费在赛事中扮演关键角色：有球迷将两品脱容量的酒杯顶在头上约20秒，引发全场欢呼；在谢菲尔德场馆，一桌男性球迷进行饮酒速度竞赛，并带动其他桌位效仿。球迷M32表示在PDC赛事中感受到与家乡纽卡斯尔当地酒吧玩飞镖“相同的氛围”；球迷M34认为冬园（Winter Gardens）场馆内“每个人都像是工人阶级，大家相处融洽”。此外，“Don't Take Me Home”这一改编自足球看台、源自Billy Ray Cyrus歌曲的合唱在赛事中反复出现，球迷常举杯齐唱，象征着对传统工人阶级酒吧文化中集体饮酒与歌唱的怀旧延续。研究人员指出，这种饮酒行为不仅是社交归属的表达，更成为一场“舞台化表演”（staged performance），球迷在数千名现场观众和Sky Sports电视观众面前，怀旧地展演着传统英国酒吧中集体、响亮且可见的饮酒方式所蕴含的意义。

四、结论与讨论

本文的核心理论贡献在于揭示了工人阶级文化在当代消费社会中的存续方式。PDC飞镖场馆的伪本真酒吧文化提供了舞台，而工人阶级的身份认同与归属感在赛事现场通过球迷展演和怀旧情感得以复兴。研究人员提出“怀旧本真性”（nostalgic authenticity）概念，用以解释PDC飞镖粉丝文化如何为理解当代消费社会中的工人阶级文化提供新视角。这种展演性的怀旧是阶层（social class）在传统阶层结构日渐消逝的社会中存续的重要途径之一。PDC飞镖场馆成为人们在新自由主义社会碎片化之后寻求社会团结与归属感的场所。

研究存在明确局限性：作为英格兰北部的小规模研究，其地理样本限制了发现的可推广性。未来研究可扩大至不同国家和地区的样本，以检验研究结论的可迁移性。此外，研究还提出了一个值得关注的方向：田野调查中绝大多数球迷、球员和评论员均为白人，PDC飞镖场馆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保存了一种怀旧的白人英国文化（White British culture），这种怀旧可能隐含着对“旧日时光”——往往以白人男性团结为特征的强社区——的向往，反映了在当代社会中感到受中产阶级净化（middle-class sanitisation）威胁的白人工人阶级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