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stainability》：Managerial Buffering and the Sustainability Paradox: How Intermediary Organizations Shape the Social Sustainability of Platform Lab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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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劳动平台（digital labor platforms）扩展了城市服务业的就业，同时将大量运营风险和职业风险转移给劳动者。此类就业能否支撑体面劳动（decent work）——SDG 8（可持续发展目标8，Sustainable Development
数字劳动平台（digital labor platforms）扩展了城市服务业的就业，同时将大量运营风险和职业风险转移给劳动者。此类就业能否支撑体面劳动（decent work）——SDG 8（可持续发展目标8，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 8）的核心劳工承诺——仍悬而未决。算法调度、实时监控和持续绩效评估提高了配送效率，但也加剧了运营速度与劳动执行条件之间的张力。既有文献主要将算法控制（algorithmic control）视为平台与劳动者之间的关系加以审视，但对中介组织（intermediary organizations）如何将平台规则转化为可执行的——有时具有保护性的——实践关注较少。目前理论化不足的并非中介组织的存在本身，而是它们吸收、转化和重新分配算法压力（algorithmic pressure）的机制。基于在中国南京分包站点J（Subcontracted Station J）开展的16周民族志调查（ethnographic investigation），本研究整合了约120小时参与式观察（participant observation）、对24位相关行动者的半结构化访谈（semi-structured interviews）以及来自三个工作微信群的827条数字痕迹数据（digital trace data），以考察分包站点如何中介算法压力及其对体面劳动的影响。研究人员发现，站点管理者通过研究人员称之为惩罚缓冲（penalty buffering）、风险缓冲（risk buffering）、资源缓冲（resource buffering）和知识缓冲（knowledge buffering）的四种实践，选择性地吸收、转化和重新分配算法压力。研究人员将这一中层治理机制（meso-level governance mechanism）概念化为"管理缓冲"（managerial buffering）。研究结果表明，实现SDG 8所倡导的体面劳动不能仅依赖基层组织的非正式修复；相反，这些机制中的保护性实践必须制度化为明确、普遍且可执行的框架协议。本研究也承认，所提出的"管理缓冲"框架的适用性可能取决于地方制度和社会经济情境。受限于单一案例设计，未来研究可开展跨城市、跨平台和跨站点的比较研究，以进一步检验管理缓冲在不同制度环境下的经验表现。
**管理缓冲与可持续性悖论：论文解读**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数字劳动平台通过将基于移动应用的调度与实时监控和绩效评估相结合，重新组织了城市服务业的工作形态。以餐饮外卖配送为例，平台在创造便捷就业入口的同时，将大量运营风险和职业风险转移给骑手（couriers）。进入门槛极低——一部智能手机、一辆交通工具和有效身份证件——工作时间名义上灵活。在中国，该行业吸纳了大量农村转移劳动力和城市就业困难群体，成为劳动力市场的重要就业蓄水池。然而，平台创造的就业机会并不会自动转化为具有社会可持续性（social sustainability）的工作条件。中国外卖骑手普遍面临订单波动、收入不稳定、配送时限压缩、客户投诉、交通事故、极端天气、身体疲劳以及社会保障覆盖不足等风险，这些普遍存在的脆弱性凸显了平台骑手就业固有的 precariousness（不稳定性）。
现有研究广泛记录了平台-分包企业-基层配送站点的三层治理结构（three-tier governance structure），并承认中介行动者影响着算法规则在基层的实施方式。但两个关键缺口尚未得到充分审视：其一，虽然既有研究强调中介组织在传递控制和执行绩效目标方面的作用，但鲜有研究对站点层面涌现的非正式保护性实践进行系统的概念化；其二，平台劳动可持续性的研究往往采用单一维度视角——要么强调零工劳动的结构性 precariousness，要么赞美非正式的基层生存策略，却很少考察保护性实践在不同可持续性层面如何差异化运作，或剖析其即时收益与长期制度后果之间的张力。
在此背景下，SDG 8不仅涵盖经济增长和就业创造，还要求缔约国致力于生产性就业、劳工权利、安全工作环境和人人享有体面劳动。国际劳工组织（ILO）进一步强调，体面劳动不仅包括获得工作和收入，还涵盖社会保障、职业安全、劳工权利和社会对话。因此，评价平台劳动是否促进社会可持续性，需要超越就业数量的统计，分析这些岗位是否提供稳定、安全、公平且受制度保护的工作条件。
**二、研究内容与核心结论**
研究人员以南京分包站点J为案例，开展了为期16周（2025年3月初至6月下旬）的民族志调查，探究分包站点如何在平台算法、监管指令和骑手需求之间进行中介。研究围绕两个核心问题展开：（1）分包配送站点如何通过日常管理实践吸收、转化和调整平台算法压力，从而重塑骑手的实际工作条件？（2）这些中层治理实践在何种意义上改善了骑手的体面工作条件，又在何种意义上可能替代正式劳动保护，从而产生"可持续性悖论"（sustainability paradox）？
研究得出以下核心结论：配送站点并非平台指令的被动传输通道，而是通过惩罚缓冲、风险缓冲、资源缓冲和知识缓冲四种实践，选择性地吸收、转化和重新分配算法压力。研究人员将这些实践概念化为"管理缓冲"（managerial buffering），定义为分包配送站点及其管理者通过选择性执行、关系协调、信息传递和临时资源分配，在正式平台规则与线下劳动现实之间吸收、转化或重新分配算法压力的组织实践。研究进一步揭示，这些保护性实践在改善即时工作条件的同时，通过制度替代（institutional substitution）、责任模糊化（responsibility obscuration）和关系依赖（relational reliance）三种机制，可能削弱推动正式制度改革的压力，从而产生可持续性悖论。
**三、关键技术与方法**
本研究采用理论抽样（theoretical sampling）选取南京分包站点J作为典型案例，综合运用三种数据收集方法：约120小时参与式观察，覆盖站点物理空间、早会交接班、日常管理指令、骑手休息互动、客户投诉处理和极端天气调度等场景；对24位相关行动者的半结构化访谈，包括站点管理者、平台区域经理、专送骑手（含不同工龄和绩效水平）、众包骑手（zhongbao，即平台中介的非专送骑手）及周边商户；以及来自三个站点微信工作群的827条沟通记录的数字化痕迹数据分析。数据分析采用反思性主题分析方法（reflexive thematic analysis），遵循溯因逻辑（abductive logic），在经验材料与相关理论文献之间进行迭代。编码由两位研究者独立完成，初步编码方案的Cohen's kappa系数为0.79，修订后的编码方案在第二轮独立编码中达到0.88。
**四、研究结果**
*（一）配送站点的双重角色：纪律执行者与摩擦吸收者*
站点J主要作为平台绩效规则的基层执行节点运作。平台算法根据配送时限、完成率、准时率和客户评价计算绩效结果，站点管理者则通过微信群、早会和个别沟通将这些要求转化为劳动纪律。然而，算法系统主要记录可量化的结果，无法捕捉商户备餐延迟、电梯拥堵、封闭小区通行限制、道路施工、客户无法联系和交通事故等复杂物理现实。站点管理者必须处理这些算法压缩为"延迟"或"投诉"简略条目的复杂情境。同时，站点面临持续的骑手留任压力——骑手流失导致高峰期运力短缺，增加剩余骑手工作量，进一步恶化站点绩效指标。管理缓冲正是从这一结构性矛盾中产生的：站点必须执行平台规则，但又不能让规则的执行瓦解其劳动力队伍。
*（二）惩罚缓冲：算法规则上的"人情折扣"*
算法系统根据配送延迟、客户评价和订单完成状态自动生成罚单，但这些罚单并非机械地最终生效。站点管理者拥有有限的内部申诉渠道，可通过提交商户延迟、通行限制或客户无法联系等异常情境的证据申请减免罚款。管理者老李（Lao Li）在办公桌上维护一本实体日志，将延迟原因分为"骑手责任"和"非骑手责任"两类，通常仅对第二类提出申诉。但惩罚缓冲并非所有骑手平等享有的无条件权利，管理者优先为出勤稳定、绩效良好且具有核心运营价值的骑手申诉，而在站点整体投诉率接近平台惩罚阈值的高峰期，申诉支持明显减少。众包骑手因与站点联系薄弱，获得申诉支持的可能性显著降低。
*（三）风险缓冲：安全话语与风险责任的转移*
站点J通过工作群发布天气预警和安全提醒，但这些提醒常与平台调度激励相冲突。在一次红色暴雨预警期间，管理者先在群中发布"安全第一、生命至上"的减速提醒，十分钟后又发布平台"雨天补贴"通知，将恶劣天气重新定义为增收机会。田野观察表明，仅发布安全提醒并未导致骑手出勤率或配送强度的可观测下降。当雨天补贴和完成奖励出现时，多位骑手选择在恶劣条件下维持高速配送。风险缓冲提高了职业安全的即时可见性，但并未将停工规则、强制休息或恶劣天气风险补偿制度化，安全责任仍主要由骑手个人承担。
*（四）资源缓冲：制度保护缺失下的非正式互助*
骑手面临交通事故、疾病和车辆损坏的日常风险。平台每日扣除的商业意外险存在免赔额、审核程序和赔付延迟，难以覆盖事故后的即时医疗押金。站点J建立了由站点负责人管理、参与骑手出资的非正式互助安排（informal mutual aid），每位同意参与的骑手每期从工资中扣除20至50元人民币，汇入管理者管理的微信账户。在骑手小刘（Xiao Liu）因避让行人导致锁骨骨折的事故中，平台商业保险当晚无法处理理赔，管理者通过微信群组织站点募捐并从互助池中拨付资金，为其提供了手术押金的即时救济。但资源缓冲在发挥保护作用的同时，也伴随治理风险：资金依赖骑手有限收入，不足以应对重大事故或长期失能；账户由站点负责人个人管理，缺乏独立核算、公开审计和正式审批标准。
*（五）知识缓冲：算法看不见的本地化经验*
平台算法推荐路线并估算配送时间，但缺乏关于物理配送环境的完整信息。站点J的服务区域涵盖商业广场、大学校园、老旧小区和高密度住宅区，商户备餐速度、小区出入口、电梯可用性、楼栋编号系统和道路拥堵状况因时段而异。经验丰富的骑手和站点管理者通过工作群和当面交流分享本地化知识（localized knowledge），告知哪些商户高峰期备餐缓慢、哪些小区需提前联系客户、哪些门允许电动自行车通行，以及异常延迟时需保留何种证据。这些知识帮助骑手减少非生产性劳动并规避部分延迟罚款，但也使平台得以依赖劳动者的隐性经验来掩盖算法局限，且知识获取在核心骑手与边缘骑手之间分布不均。
*（六）管理缓冲的选择性与边界*
四种缓冲形式均具有选择性。受限于申诉配额、时间和互助资金，管理者无法向所有骑手提供平等支持。绩效稳定、服从站点调度且具有核心运营价值的资深骑手更可能获得惩罚减免、紧急援助和本地化知识，而新骑手和与站点联系薄弱的众包骑手面临较高的被排斥风险。负面案例进一步表明，当站点绩效压力加剧、申诉配额耗尽、事故费用超出互助能力或骑手与管理层关系恶化时，缓冲可能失效。
*（七）从即时救济到可持续性悖论*
站点J的经验证据显示，可持续性悖论并非抽象的理论推演，而是具体的日常循环。四种缓冲形式在表面上改善了即时条件：惩罚协调减少任意收入损失，风险沟通提高危害意识，互助资金填补紧急医疗缺口，本地化知识减少可避免的摩擦。但正是这些提供救济的实践，也再生产了使救济成为必要的条件。正式平台意外保险需7至15个工作日报销医疗费用且非重伤设有20%免赔额，而互助池在数小时内即可拨付资金——它越可靠地填补这一缺口，平台和分包商弥补该缺口的压力就越小（制度替代）。骑手将申诉支持视为管理者的人情而非应得的权利——"管理者帮了你，他需要人的时候你就不好拒绝"（关系依赖）。骑手的问责诉求指向站点管理者而非平台，很少质疑为何配送时限如此设定或为何缺乏自动天气延时机制（责任模糊化）。管理缓冲的有效性削弱了推动正式制度变革的压力，系统因其失败补偿机制而被稳定化。
**五、讨论与结论**
本研究从理论上回应了算法管理研究的核心议题。研究发现表明，算法权力并非纯粹的技术输出，而是一种由跨层级多行动者共同生产的组织成就（organizational achievement）。算法标准化了配送任务和时限，但无法独立解决商户延迟、封闭小区通行限制、极端天气中断和交通事故等问题，站点管理者和经验丰富的骑手通过惩罚申诉、安全预警、非正式互助和本地化知识分享弥补了这些固有的技术局限。
管理缓冲概念建立在组织缓冲理论、街头裁量权（street-level discretion）和边界跨越（boundary spanning）三个既有理论传统之上，但针对外包平台劳动情境做出了重要延伸。它将经典组织缓冲理论扩展至单一企业边界之外——在平台生态系统中，缓冲跨越组织边界运作，位于平台控制与就业责任之间的外部分包组织中，同时发挥稳定上游平台运营和缓冲下游劳动者结果的双重功能。本研究识别了制度替代、责任模糊化和关系依赖三个连锁机制，解释了为何非正式缓冲可能再生产而非解决precarity：替代消除改革压力，模糊化隐藏结构性问责，依赖将劳动者绑定于非正式秩序。
总体而言，基于在南京分包站点J的16周民族志研究，本论文分析了分包站点如何在平台算法、监管要求和骑手需求之间中介劳动过程。就研究问题一而言，研究表明算法参数不会直接转化为劳动条件，而是通过站点管理者的解释、执行策略和情境调整来中介。就研究问题二而言，管理缓冲在可持续性的不同层面产生双重且矛盾的后果：它减少即时收入损失、传播安全信息、提供紧急援助并帮助骑手应对未被记录的运营摩擦，在四个体面劳动维度上改善了即时可持续性；然而，这些保护性实践高度依赖管理者裁量权、个人关系和有限站点资源，无法凝聚为普遍、稳定、透明且可申诉的权利。实现SDG 8所设想的体面劳动，因此需要将算法问责、标准化站点治理和扩展的社会保护相结合，使现有的基层保护性实践转化为明确、普遍且可执行的制度性权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