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依赖型货币政策：一项实验室实验与HENK模型研究

《Experimental Economics》：History-dependent monetary policy: a lab experiment and a HENK model

　　

： 在完全信息理性预期（FIRE）基准下，价格水平目标制（PLT）在理论上具有最优性，但尚未在实践中得到实施。研究人员开展了一项实验室实验，在通胀目标制（IT）框架与PLT制度下，分别引入通缩性冲击与成本推动型冲击，收集关于预期、通胀及产出动态的数据。一个具有前瞻性沟通的异质性预期新凯恩斯模型（HENK）能够复现实验室中观察到的动态特征。研究人员并未观察到PLT相对于IT的优越性，因为人类被试与HENK代理人均无法学会历史依赖的通胀路径，从而导致宏观波动性过度。然而，一旦辅以与弥合价格缺口相一致的通货膨胀指引，PLT的优势在实验室与模型中均得以显现，且无论冲击类型如何，通胀缺口均被最小化。该模型为实验中观察到的跨制度差异提供了行为学解释。将实验室数据与HENK框架相结合，是央行工具箱中一项有前景的补充，因为它为政策提供了初步检验。

论文解读：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

近年来，全球主要经济体经历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通胀阶段：一是有效利率下限（ELB）约束下长达十年的持续低于目标通胀，二是新冠疫情后通胀的急剧且广泛上升。这两段经历促使主要央行重新审视其货币政策框架，从传统的通胀目标制（IT）转向某种形式的历史依赖型政策，如价格水平目标制（PLT）。在PLT下，名义利率的调整使价格水平围绕与低通胀目标相一致的路径运行，而标准IT仅关注当期通胀围绕目标运行。

理论文献在FIRE假设下确立了PLT相对于IT的稳定化优势，但这一结论依赖于私人部门理解历史依赖性并将其预期与PLT政策规则对齐的假设。然而，FIRE假设在实证文献中并不成立，且放松该假设的模型通常无法复现历史依赖规则的优势。此外，现实中并无PLT的历史实施经验，公众能否理解历史依赖机制是一个悬而未决的实证问题。预期是货币政策影响通胀与产出的主要传导渠道，但在调查数据中难以衡量政策依赖的预期，宏观领域的实地实验又不具可行性。实验室实验可填补这一数据空白，在受控环境中考察不同货币政策制度下的预期渠道。

二、研究内容与结论

研究人员设计了一项预测实验，从一组人类被试中引出通胀与产出缺口预期，并将其作为标准宏观经济模型中唯一的自由度。实验采用组间设计，每组六名被试，经济持续75期，分为两个子阶段。实验覆盖三种处理：IT、PLT和PLT-G（在PLT基础上增加通胀指引）。在PLT-G处理中，央行每期公布一个与弥合价格缺口相一致的时变临时通胀目标。实验同时涵盖通缩性实际冲击与成本推动型冲击，以复现近期通胀历程。

主要研究发现如下：第一，在实验室与HENK模型中，FIRE假设下PLT相对于IT的优势均未实现；相反，PLT下的通胀与产出表现出比标准IT更高的波动性，无论处于通胀环境还是通缩环境。这种剧烈波动源于在学习环境中承诺纠正过去价格缺口，导致预期失锚并进一步破坏产出与通胀稳定。第二，一旦央行每期仅沟通一个数字，即与弥合价格缺口相一致的时变临时通胀目标，情况发生根本逆转。在此情况下，预期更好地围绕央行目标协调，通缩性与成本推动冲击均导致更小的通胀缺口和更短的ELB时期，实验室与HENK模型均如此。第三，PLT-G下的长期预期比IT和PLT更接近目标，尽管外生冲击造成短期通胀波动。第四，IT制度下产生持续的通胀缺口，与近期通胀历程一致。

该研究对文献中关于PLT性质的分歧提供了实证解释：PLT制度是否比传统IT带来更小或更大的通胀与产出波动，取决于公众的信息集。

三、关键技术与方法

研究人员采用的主要方法包括：一是实验室预测实验，在加拿大西蒙弗雷泽大学（SFU）CRABE实验室与阿姆斯特丹大学CREED实验室开展，共涉及216名被试，每处理12场次；二是异质性预期新凯恩斯模型（HENK），模型中代理人在不同预期规则间内生切换，包括模仿其他代理人的预测或学习跟随央行指引；三是使用oTree软件编程实验系统；四是采用Akaike信息准则（AIC）对个体预测行为进行分类；五是使用非参数Wilcoxon秩和检验进行跨处理比较，并采用Holm方法进行多重比较校正。

四、研究结果

4.1 实验经济中的宏观动态

实验数据显示，PLT处理下的经济比IT更不稳定。在冲击前阶段，PLT下的通胀与产出缺口绝对偏差（AAD）显著高于IT和PLT-G。在大型冲击后，PLT下的经济呈现更剧烈且不衰减的振荡，而IT和PLT-G经济最终收敛回目标稳态。PLT-G处理下，通胀在比IT更短的时间内回归目标且波动极小，ELB在通缩冲击后中位仅持续2期，远低于IT的4期。PLT-G下的信誉指数在衰退开始时大幅下降，但随复苏回升至接近完全信誉。与FIRE预测一致，PLT-G比IT实现更好的通胀稳定化，但以更宽的产出缺口为代价，尤其在成本推动冲击后。

4.2 个体预测的异质性

预测离散度在PLT处理下显著高于IT和PLT-G。冲击后，IT和PLT-G的预测离散度趋于回归冲击前水平，而PLT下持续处于高位。长期通胀预测在三处理间水平上无显著差异，但分布差异显著：PLT下的长期预测明显更分散，而IT和PLT-G下更集中于目标附近。渐近估计显示，仅PLT-G下的短期预测在强意义上收敛至目标。

4.3 预期形成与同伴模仿的证据

面板模型分析表明，被试对最近的通胀与产出缺口值、自身最新预测、组内最佳预测以及冲击做出反应，但从不反应过去的价格缺口，说明PLT处理下预期并非模型一致的。启发式分类显示，约三分之一的被试被归类为模仿者，且这一比例在通胀与产出预测中相似，跨处理间也大致相当。模仿可能源于环境复杂性或NK模型中的战略互补性，而显著参照点（如最佳预测者的预测或央行指引）可充当协调机制。

五、讨论与结论

讨论部分指出，PLT在FIRE假设下的理论优势在实验室环境中未能实现，因为人类被试无法学会历史依赖的通胀路径。然而，一旦央行提供与弥合价格缺口相一致的简单通胀指引，PLT的优势即可显现。该发现调和了文献中关于PLT性质的分歧，表明公众信息集是决定历史依赖政策效果的关键因素。

研究结论可概括为：在实验室与HENK模型中，PLT相对于IT的稳定化优势在无额外沟通时无法实现，反而导致过度波动；但辅以前瞻性通胀指引后，PLT的优势得以显现，通胀缺口被最小化，ELB时期缩短，长期预期更好地锚定于目标。将实验室数据与HENK框架相结合，为央行政策提供了初步检验工具，是央行工具箱中一项有前景的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