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可再生能源的扩张对于气候减缓至关重要，但其福利价值取决于清洁电力能否被有效消纳和利用。因此，能源系统不仅影响排放，也影响污染相关健康成本的分配。这些成本可被理解为防御性支出：家庭为应对环境恶化而非提升福祉所花费的资源（Daly and Cobb Jr., 1994；Lawn, 2003）。在这一框架下，家庭可能采取事前防御性措施，如购买空气净化器或口罩。当污染相关疾病发生时，用于诊断、药物及其他医疗服务的支出构成事后被动的防御性支出，是对已实现环境损害的应对。这一解释与大量证据一致，即环境空气和室内空气污染会增加呼吸道疾病、心血管疾病、过早死亡及其他健康危害的风险。在医疗服务可及性不均衡且对污染性燃料依赖仍然存在的地区，这些风险尤为相关（Apte et al., 2015；Liu et al., 2016；Smith et al., 2013）。因此，公正能源转型的核心问题具有双重性：一是改善清洁能源消纳的改革是否减少了家庭承担污染相关医疗费用的负担，二是由此产生的支出减少是缩小还是加剧了现有不平等（Carley and Konisky, 2020；Galanis et al., 2025）。
中国是考察这一问题的一个特别有用的场景。到2010年代后期，中国能源转型的主要瓶颈不再仅仅是已安装的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而是电力系统消纳、输送和利用已产生可再生电力的能力。可再生能源资源主要集中在欠发达的西部和北部地区，而主要需求中心则位于发达的东部和中部地区（Yang et al., 2024）。这种空间错配，加上有限的跨省输电能力和跨区域电力交易的制度壁垒，导致了2010年代风电、光伏和水电的大规模弃电。当可再生电力被弃电时，电力系统放弃了本可用于替代更污染发电的低排放电力。因此，化石燃料发电造成的污染可能高于充分整合可再生能源时的水平，使家庭承受本可避免的污染相关负担。因此，弃电不仅仅是一种技术低效，它还制约了将现有清洁能源装机转化为环境改善和家庭福利收益的能力（Bridge et al., 2013；Zhang et al., 2020）。
为应对这一瓶颈，中国政府于2018年底推出了《关于促进新时代新能源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方案》（清洁能源消纳计划）（2018–2020）（PCEA）。1 本文所称清洁能源消纳是指电力系统消纳和有效利用本会被弃的可再生电力的能力。该计划将九个省份指定为重点区域，并为可再生能源设定了明确的利用目标。与以往主要扩大可再生能源装机或提供价格支持的措施不同，PCEA针对的是决定可再生电力是否被实际利用的制度条件和电网条件。具体而言，该计划旨在改善区域间输电、电网灵活性、市场化电力交易和调度调整。这一政策设置提供了一个机会，来考察电网层面的清洁能源治理是否能够转化为家庭福利收益——具体而言，消纳导向型政策是否减少了居民的自付医疗费用，以及当清洁电力被更好地整合时，哪些群体获益最大。
现有文献的三点局限性推动了本分析。第一，对可再生能源转型的评估通常关注装机容量、发电量、排放、能源贫困、生产率或宏观经济表现，而很少涉及已产生的清洁电力是否被消纳并转化为家庭福利收益（Bhattacharya et al., 2017；Dong et al., 2021；Gilbert et al., 2024）。第二，尽管污染、家庭燃料与健康紧密相关，但目前尚不清楚电网层面的整合政策是否通过环境空气质量和家庭能源渠道降低了家庭的实际事后医疗成本（Barron and Torero, 2017；Smith et al., 2013；Xie et al., 2024）。第三，公正转型研究强调了能源转型成本的不均衡分布，但健康相关经济收益的分配仍较少得到充分理解（Brazil, 2022；Carley and Konisky, 2020；Skare et al., 2024）。
本研究以PCEA为准自然实验，将其与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2012–2022年的微观面板数据相结合，以弥补这些空白。分析考察了该政策是否减少了居民的自付医疗费用，后者被理解为污染相关防御性支出的部分衡量指标，而非健康状况或整体福利的全面衡量。尽管PCEA旨在减少可再生能源弃电并提高清洁电力向电力系统的整合程度，但结果表明，该政策也降低了政策目标省份居民的自付医疗费用。这一发现表明，清洁能源消纳政策可能以降低传统技术或环境指标无法捕捉的方式减轻家庭经济负担。
本文做出了三点贡献。第一，本文将可再生能源政策的福利评估从发电边际扩展到消纳边际。先前的评估主要关注清洁电力是否被生产，而很少涉及已产生的电力是否被消纳并转化为家庭福利。通过将中国的清洁能源消纳政策与居民的自付医疗费用联系起来，本研究表明可再生电力的社会价值不仅取决于清洁电力的发电量，还取决于其是否被有效利用以降低家庭防御性支出。
第二，本文考察了当清洁能源转型降低家庭健康相关经济负担时谁受益，将关注点从转型成本转向其收益的分配。公正转型研究表明，能源转型的成本在不同地区和家庭间分布不均，包括就业损失、地区调整压力和能源负担不平等。关于更清洁的能源系统的健康相关收益是否也分布不均、哪些群体获益更多，目前所知甚少。通过使用自付医疗费用——一种由家庭直接承担的负担而非汇总性的环境或健康指标——本研究为公正转型问题提供了可衡量的形式：当清洁电力被更好地消纳时，谁的健康相关经济负担下降了？
第三，本文识别了清洁能源消纳可能降低家庭层面防御性医疗费用的关键经验渠道。与其将自付医疗费用的减少视为黑箱政策效应，分析追溯了一条连贯的经验路径。PCEA在上游减少了可再生弃电并提高了实际清洁电力产出。在下游，环境空气质量改善，家庭能源使用向更清洁来源转变，锻炼频率增加，所有这些都与医疗费用降低的方向一致。这些结果提供了一条连贯的证据链，将电网层面的清洁能源消纳与家庭层面的经济负担联系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