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学科中的学术身份协商：一位边缘学科青年学者在困境空间中的身份轨迹

《Sage Open》：Negotiating Academic Identity in Dilemmatic Space: An Identity Trajectory of an Early-Career Academic in a Marginal Discipline

　　

摘要专业翻译 边缘学科的学者常被描绘为在学术界边缘挣扎求存的群体。鉴于全球青年学者所面临日益激烈的竞争与不稳定的学术环境，理解边缘学科中的学者如何解读其所处困境并积极回应这些困境，对于追踪其学术身份的演变轨迹至关重要。本研究采用纵向叙事单案例研究设计，以困境空间与学术身份轨迹为分析框架，考察中国一所高校中一位身处边缘学科的青年学者如何在复杂的结构性约束下协商其学术身份。研究发现，该参与者的学术生涯展开于一个由学科边缘性、制度约束与价值冲突共同塑造的复合型困境空间之中。在这一空间中，边缘性被主动重新诠释为道德承诺、历史使命与集体责任的来源。这一过程促成了独特的学术身份轨迹的建构，该轨迹从个体生存与自我合法化逐步演进为面向共同体与代际的学术实践。本案例为理解边缘学科青年学者如何在困境空间中建构身份轨迹提供了本土化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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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研究背景与问题

近年来，全球高等教育体系在新自由主义与新管理主义影响下经历了深刻变革。大学教师，尤其是被视为最具创新活力群体的青年学者，被置于日益复杂和竞争激烈的职业环境中。学术身份由此成为理解高校教师职业行为、职业决策与学术实践的关键分析视角，并日益受到高等教育研究领域的关注。刚性权力结构与绩效导向的治理模式使青年学者面临激烈的竞争和几乎不容失败的制度期待，职业发展困境日益普遍，学术身份建构过程也愈发充满矛盾与复杂性。

对于身处边缘学科的早期职业学者而言，这些挑战更为严峻。所谓边缘学科，通常指新兴交叉学科及较少受重视的人文学科领域。这些学者在学术系统的结构性边缘位置挣扎求存，面临资源有限、学科合法性薄弱、学术可见度低等多重困境。知识体系成熟度较低、学术共同体规模小、制度支持有限以及资源分配不均，使得边缘学科学者难以进入学术中心或产出被广泛认可的研究成果。在中国高等教育语境下，这些压力因政策快速变迁与院校竞争加剧而进一步放大。然而，现有研究多聚焦于边缘教师在教学改革、学校治理与角色冲突中的专业身份协商，对学术身份本身的关注不足；关于边缘学科青年学者如何在困境空间中通过自我叙事与日常实践建构学术身份的纵向过程性研究尤为匮乏。

二、研究设计与方法

针对上述研究空白，研究人员开展了一项纵向叙事单案例研究。该研究隶属于一项2024至2025年间开展的关于中国边缘学科教师代际社会行动变迁的大型项目，聚焦于其中第四代（当代）的一位典型案例——化名L的青年学者。L时年38岁，任职于一所中国公立研究型大学，学科方向为史学史，具体研究领域为中东史学史。L在博士阶段即主动选择这一在中国学界尚属边缘的领域，并在入职后持续深耕八年。

数据收集采用多源三角验证策略：在一年时间内对L进行了六次生命史访谈，每次60至90分钟；对其讲授的研究生学术写作课程进行了四轮参与式观察；收集了其个人社交媒体账号上2018年7月至2025年9月间的148条公开帖子，包括连续七年的年度工作总结；并纳入了其三部学术专著的序言。数据分析采用主题叙事方法，以困境空间—学术身份轨迹为分析框架，分阶段识别困境叙事、身份协商叙事，并按时间顺序重构身份轨迹的演变。研究遵循伦理规范，获得苏丹依德理斯教育大学人类研究伦理委员会批准（编号：2024-0560-01）。

三、研究结果

研究发现，L的学术生涯持续展开于一个由学科边缘性、制度约束与价值冲突共同塑造的复合型困境空间中。在此空间中，L通过三个反复出现的身份隐喻——“放牛博士”“战士”“孤狼”——建构了其学术自我叙事，分别对应学术朝圣者、学术使命承担者与学科开拓者三种身份定位，共同构成了从生存与自我合法化转向再生产与可持续性的学术身份轨迹。

复合型困境空间：边缘性、制度约束与价值冲突的张力

学科边缘性是L面临的最突出困境，早在博士训练阶段即已显现。在中国，外国史学史研究长期以西方史学史为主导，中东史学史研究鲜受关注。L主动选择该领域后，成为其研究所首位专攻中东史学史的博士生，缺乏基本的学术共同体支持，甚至遭遇高年级博士生的嘲笑与象征性排斥。入职大学N后，这种边缘性并未根本消解。L仍是所内唯一从事史学史研究的教师。该领域遵循延迟承认逻辑，研究成果难以在短期内获得认可，与强调短期考核周期的制度评价体系形成尖锐冲突。同时，资源分配与科研经费高度契合国家政策优先方向，以专著为主要产出形式的长周期研究难以持续获得支持。此外，新自由主义绩效制度使L面临普遍的生存困境与价值冲突：一方面需要满足制度考核要求以获得晋升与职业稳定，另一方面又坚持抵制功利化的学术取向。L曾因是否申请一项重要学术奖项而内心挣扎数日，最终因认为成果尚未经过充分的历史检验而放弃申请，尽管该奖项的经济回报可改善其父母生活并有利于晋升评价。

困境空间中的持久理想：“放牛博士”作为学术朝圣者

L成长于农村，放牛与务农是家庭主要生计方式。作为村里走出的第一位博士，他以“放牛博士”自称，这一身份植根于其乡土成长经历，成为其人生中核心的道德参照点。该身份承载着“纯粹、勤奋、热情与专注”的品质，使L能够将艰苦、坚持与延迟满足视为学术生活的固有组成部分。通过凸显身体劳动与耐力，L在功利化的学术环境中建构了追求高难度、低关注度研究路径的道德合法性。入职后，L将研究定位为长期学术承诺而非职业策略选择，反复强调将毕生致力于提升中国中东史学史研究至世界水平，并将此追求理解为一种学术朝圣——在制度、经济与生存的多重张力中朝着理想稳步前行。作为朝圣者，L主动抵制短期学术回报的诱惑，刻意降低个人消费并将资源集中于学术工作，使学术研究成为与生命有限性紧密相连的自我修炼形式。

转化边缘性：“战士”与学术使命的担当

在访谈与个人帖子中，“使命”是L自我叙事中反复出现的关键词。他始终将推进中国中东史学史视为需要终身投入的历史责任。博士毕业后八年中，L几乎全身心投入阿拉伯历史文本的研读与考证工作。强烈的使命感赋予其在边缘领域坚持的非凡勇气，面对怀疑、批评与嘲笑而不改其志。L将领域内学者稀缺的原因理解为并非缺乏价值，而是缺乏愿意献身于此的学者，并由此将自己定位为学科史上“尚未出现但必须出现”的学者。中国史学界资深学者后来称其为“中东史学史的战士”，“战士”象征其作为学术使命承担者的身份，边缘性的意义与定位在此过程中逐渐被转化。L将此选择理解为基于责任与历史意识的理性回应，而非天真的理想主义。他同时认识到仅凭个人热情不足以在制度条件下维持长期投入，因此通过理论本土化与资深学者合作等方式使研究日益嵌入中国学术语境。八年间，L获得两项国家级科研项目、出版三部专著、发表四篇高质量期刊论文，成功通过制度考核并获得持续支持。随着学术共同体认可度增长，L开始受邀担任多家知名期刊审稿人并在全国史学史会议上作主题报告，这些角色通常由资深学者承担。

建设学术共同体：“孤狼”与集体延续的召唤

鉴于研究领域尚处早期发展阶段，L的学术实践展开于中东研究、史学史与区域国别研究的交叉地带。他清楚认识到学科的可持续发展不能仅靠个人努力，扩大研究共同体成为其核心关切。L以“孤狼奔跑于冰原”自喻，其任务是在雪地中标记路径并呼唤狼群跟随。“孤狼”隐喻捕捉了L作为新兴未成熟领域开拓者的自我理解，其身份定位日益朝向共同体建设与后代培养。在这一阶段，L将边缘性进一步转化为集体成长的资源：积极参与史学史与区域国别研究相关学术会议，利用一切平台传播中东史学史的价值；建立并维护个人社交媒体账号，发布逾900条学术帖子，借助数字平台提升领域可见度并吸引潜在后继者；在课堂教学与研究生指导中投入大量精力，鼓励学生参与其研究项目并超越其成就；2025年，L以其个人名义设立研究生科研资助金，面向全国高校及研究机构从事中东史学史研究的优秀硕士与博士研究生提供经济与学术支持，旨在建立可持续的学科孵化机制。这些相互关联的实践表明，L将个人学术抱负逐步扩展为对共同体建设的长期承诺，其学术身份日益获得集体性与代际维度，“孤狼”隐喻从孤立象征演变为集体延续的召唤。

四、讨论与结论

讨论部分指出，L所面临的困境空间并非制度、价值与学科困境的简单叠加，而是一个嵌套且相互强化的结构：绩效导向的制度压力放大了边缘领域产出被认可成果的难度；经济不稳定加剧了学术理想与务实生存之间的张力；学科边缘性进一步限制了获得制度支持与物质回报的途径。这一纠缠性配置使L长期处于不确定状态，同时也为其独特身份轨迹的形成提供了结构性条件与边界。

研究揭示了边缘性如何被主动重新赋义为道德承诺与历史责任的来源。与既有文献中常将边缘学者描绘为被动排斥或结构性受困者不同，本案例展现了更具能动性的身份建构模式。L通过自我命名与生命史叙事重新锚定学术身份的意义，“放牛博士”不仅是象征性标签，更是整合社会出身、劳动伦理与学术理想的道德框架。这一发现表明，身份异化可能与道德根基上的能动性共存，并在特定条件下催生后者。

L并未将学科边缘性视为需要回避的结构性劣势，而是通过使命导向叙事将其转化为学术行动的合法且必要理由。这种身份协商路径不同于一些学者采用的靠拢主流学科或转向热门研究主题的策略，而是体现了一种边缘性转化逻辑：边缘领域的弱势被重新诠释为未被认领的历史责任，激励学者承担学科开拓者角色。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承诺并未脱离制度现实，L积极将研究议程与国家政策导向及更广泛的学科发展对接，在既有制度框架内寻求生存与成长。

研究还揭示了个体学术身份建构中蕴含的集体性与未来导向维度。L不是仅以晋升或发表数量等个体指标定义学术成功，而是在与研究生共同体的培养和领域长期可持续性的关系中建构学术身份。通过建设学术网络、开展公共学术传播、建立学生支持机制，L将身份建构从个体应对策略扩展到边界建构与共同体形成的实践，并通过积极推动领域内的代际传递，不仅巩固了自身学术身份，也为边缘学科的长期合法化做出了贡献。

结论部分指出，本研究展示了一种不同于主流线性学术发展模型的可能的学术身份轨迹。L并非通过逐步接近学科中心来获得认可，而是在持续的困境空间内通过对边缘性本身的重新诠释与再赋义来建构并稳定其学术身份。在这一过程中，结构性约束被重构为道德性、使命导向与共同体导向的资源，促进了其学术身份的形成与稳定。作为单案例研究，其洞见旨在作为分析性跳板而非统计概括的基础，未来研究可采用比较或多案例设计，考察不同边缘学科与制度情境中是否出现类似的身份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