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edition——信念加工过程：基础与启示

《Psychological Reports》：Credition – Processes of Believing: Foundations and Implications

　　

英文摘要翻译：

心理学历史中包含了许多概括和反映大量研究与理论的关键词。本文引入术语Credition，类比于情绪（emotion）之于感受（feeling）、认知（cognition）之于信息加工（information processing）。它指的是信念加工过程（the processes of believing）——而非信念（beliefs）本身，即某人信什么的具体表现形式（关于信念内容在心理学中已有大量研究）——而是指“相信”这一过程（无论其涉及何种内容）。研究人员主张，构成信念加工的creditive过程是半意识或无意识的，尽管其内容可以成为意识性的。在现象学层面，creditive过程与情绪和认知相关但并非同义。该过程可以从神经学、心理学到社会文化等多个层面加以理解。研究人员假定，credition表征一种真正普遍的神经认知功能（neurocognitive function），因而没有哪个活着的人其系统不具备这一功能。结论认为，credition这一新颖概念整合了心理学知识，类似于“结缔组织”（connective tissue）所起的构成性作用。

论文解读文章

**研究背景与问题**

长期以来，心理学学科积累了众多概括和反映大量研究与理论的关键词，如情绪、认知、知觉等。然而，对于“相信”（believing）这一人类基本心理过程，学界尚未给出一个与之对等的基础性术语。传统研究多集中于“信念”（beliefs）的具体内容，即某人相信什么，而较少关注“相信”本身作为一种神经认知过程的动态机制。现有心理学概念常因模糊性而受到批评（Hutmacher & Franz, 2025），学者们也呼吁提高概念清晰度（Bringmann et al., 2022）。在此背景下，本文引入credition这一新概念，旨在描述导致信念形成的信念加工过程，并将其确立为与情绪、认知并列的基本心理功能。该研究的意义在于，credition为理解从微观神经层面到宏观社会文化层面的心理现象提供了一个统一的解释框架，有助于公众更好地理解和运用心理科学，避免依赖陈词滥调、直觉或笼统概括。

**研究内容与结论**

研究人员首先从认知神经科学视角阐释了credition的神经基础。相信类似于计算、学习和言语，是人类特有的属性，其过程发生在大脑高度分化的神经回路中。信念加工过程并非一条新发现的神经通路，而是依托于既有的感觉知觉过程（视觉、听觉、体感、嗅觉）以及与感觉知觉相关的情感诱发（Angel & Seitz, 2024）。具体而言，信念加工包括对环境外部信息的感知，以及根据个体当下情绪状态对这些信息进行赋值（valuation）。这种外部信息与个人相关性或意义归属的整合是一个动态、反复的过程，涉及自下而上的感觉加工和自上而下的预测加工，在数十毫秒内快速完成（Seitz et al., 2018）。模型中的“信噪比”决定了简单和复杂知觉的概率性质，“价值”则表征其同时发生的情感负荷，整合后的信息以表征形式编码于大脑中，成为信念的神经关联物，并通过预测编码调节行动和态度，以情境化方式引导行为；信念更新则通过强化学习实现。

神经关联研究表明，外部信息与个人意义整合后会形成对象和事件的多方面概率表征，编码在相应感觉域的专属神经回路中。这些过程快速且在意识之外发生，心理物理实验已证实这一特点（Dijksterhuis, 2004）。大脑表征使人通过预测编码产生态度并按其信念行动，同时支持强化学习。近期的大型神经影像元分析显示，个体所信内容的编码涉及广泛的额顶网络（fronto-parietal network），信念更新则突出内侧顶叶楔前叶（precuneus）的作用（Presti et al., 2025）。强化学习涉及基底节和小脑的协同活动（Yoshida et al., 2025）。这些证据表明，信念在人脑中有相应的神经表征，因此相信是一种大脑功能，即credition。

在信念加工的特性方面，最重要的特点是信念形成和更新的阈下性——即发生在个体意识觉知之外。个体只能意识到这些过程的结果，随后能以第一人称视角反思自己所信内容，通过内省体验相关感受，并与他人交流。该模型与Connors和Halligan（2022）提出的信念形成阶梯模型一致，同时兼顾了自下而上的感觉驱动加工与自上而下的预测及感觉模拟。预测编码被视为大脑工作的统一模型，以预测误差最小化为学习、行动选择、识别和推理的驱动力（Clark, 2013）。基于自由能原理（Free Energy Principle）的模型整合了外感受性感觉运动活动和内感受性信息，能够解释能动感、存在感甚至意识（Seth & Hohwy, 2021），但该观点并未被普遍接受，预测误差最小化虽能解释心理能力，却无法解释推理（Jurjako, 2022）。

从神经心理学视角，大脑表征本质上具有概率性，它们调节关于感觉知觉和抽象建构的主观确定性的直觉判断，从第三人称视角对应于人所说的“信念”。研究强调信念的五个重要方面：第一，信念使个体从持续大量环境信息中聚焦某些与自身相关的特定信息，忽略无关输入，从而在当下社会情境中适应性地行动；第二，信念在神经层面快速形成和更新，发生于意识之外，但人能意识到所信内容并形成命题加以表述，从而与他人交流并反思，进而可控地修正行为；第三，信念无法被观察者直接获取，只能通过第三人称视角从情境化行动中推断，言语报告不如行动可靠，这在精神病理学治疗中是常见挑战；第四，根据环境信息的质量，信念分为两类：由感觉知觉产生且不涉及语言加工的原初信念（primal beliefs），以及基于叙事的概念信念（conceptual beliefs），后者通常涉及自传、宗教、道德、政治意识形态等社会文化主题；第五，相信不同于知觉，区别在于对感知内容的主观情感赋值，这种情感赋值使感知内容具有主观相关性并予以稳固，从而为个体行为一致性提供框架。

在应用与启示部分，credition作为新概念进入科学文献，与情绪、知觉、认知并列，但功能上重叠且超越它们——credition整合这些领域并产生称为信念的神经心理产物。它源自拉丁语动词credere（相信），是credible、credence、credit等词的词根，由Angel（2013）首创，被假定为所有人类共有的基本过程。credition（单数）指作为整体的相信过程，而credition的复数形式（creditions）则是构成信念加工过程的神经子功能的统称，类似情绪、知觉、行动的分类。Creditive过程在从微观（神经）到宏观（世界观）的所有分析层面运作，各层面机制差异巨大，但基本逻辑相同。研究人员提出，credition可能类似“结缔组织”，将不同方面统一起来，促进心理科学各分支的整合视角。

**主要关键技术方法**

研究人员主要采用了以下关键方法：概念分析和理论建构（基于现有认知神经科学文献）；神经影像学元分析（引用Presti et al. 2025等大规模研究）；心理物理学实验（如阈下知觉研究）；生物数学建模（如基于自由能原理的预测编码模型）；以及使用非标准化问卷测量言语化credition的试点研究（涉及健康对照与情绪障碍个体的比较，样本来源包括相关已发表研究如Dalkner et al., 2022；Tietz et al., 2022；Wagner-Skacel et al., 2022）。

**研究结果**

**感觉系统层面。** 研究人员通过对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和平衡觉的分析，说明各感觉通道的credition基本逻辑相同：感觉信息以概率方式传输和接收，系统从中建构意义，形成信念。例如，视觉并非直接看到外部“真实事物”，而是在电磁辐射经眼睛转化为神经信号后形成知觉表征（percept）——这种意义化过程即信念。听觉中声音振动频率围绕中心值波动，歌手训练中“完美音高”实际上是围绕目标频率的微小波动，其过程与视觉中的credition平行。

**复杂知觉与记忆层面。** 当多种感觉通道同时激活时，credition原理并行运作，知觉系统从联合刺激中建构更复杂的含义。记忆并非固定不变的“照片”，而是在提取时基于当事人当时的动机和需求进行重构，因此也是概率性的。credition模型同样适用于对编码于言语记忆中的叙事信息的知觉、识别与评价。没有credition，就不存在我们所知的知觉和记忆。

**人格固定错觉层面。** 常规人格观认为人格类型（如A型、外向、内向等）或大五维度组合相对固定，但研究人员指出这些特质和类型的预测都是概率性的，并非铁板钉钉的事实。人格的描述是对个体行为可能性的总体估计，类似于视觉中电磁辐射和听觉中振动频率的概率基础。因此人格变异虽然比感觉媒介更丰富更大，但其过程基本逻辑与credition相同。

**人格与临床测验层面。** 人格测验得分反映某维度的程度，高分不意味着个体始终冲动，低分也不能排除偶尔冲动。测验得分反映的是“程度”意义上个体的状态、症状或行为，实际表现可能取决于情境与特质的交互作用。在临床中，冲动、焦虑和抑郁测验是对症状的一般取样，是咨询师或治疗师判断障碍性质和程度的有用指针，但它们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概率性的陈述。

**人格理论、维度与改变层面。** 人格理论（如弗洛伊德的本我、自我、超我模型）虽能驱动研究并阐述某些特征，但不能视为关于人性构成的最有效断言。它们作为生成可检验假设的工具是有用的，但在预测具体行为细节时往往不精确，原因在于其预测价值仅以概率形式存在。

**日常非意识相信与幸福感层面。** 每个人无时无刻不在进行credition，且绝大多数是非意识的，例如坐椅子时自动相信椅子能支撑身体。新生婴儿的行为表现出creditive过程（先天内置并由学习扩展），如吸吮母乳时自动相信母亲乳房是奶源。相信过程与情绪和认知紧密交织，对心理健康发挥关键作用。若相信伴随不愉快情绪，可能导致回避行为和错失成长机会；反之，伴随积极情绪（如兴奋、好奇）则促进参与和成就感，提升自我效能和整体幸福感。已有试点研究（使用非标准化问卷）显示，credition模型的参数（叙事、确定性、情绪、强度或力量）可可靠测量并在组间有系统差异：健康对照组报告更积极的叙事、更高的和谐性和确定性，而情绪障碍个体倾向于更消极的叙事、较低和谐性和较少积极情绪。测量言语化creditive过程是可行的，且这些过程与心理症状、情绪和决策密切相关。此外，各种神经和精神疾病会导致信念加工过程的紊乱，如大脑中动脉区域梗死除对侧偏瘫外还可引发关于空间的错误信念；局灶性脑损伤可导致失认症、失用症和失语症；精神障碍如幻觉和妄想被认为是信念形成与更新异常；述情障碍（alexithymia）损害对自身及他人情感的正确识别；自闭症涉及情感化知觉获取障碍；自恋型人格缺乏第一人称反思。

**社会与文化心理学层面。** 在社会与群体层面，单纯重复暴露于刺激会增加人们接受其为真的倾向（Zajonc, 1968），这是社会影响的最基本形式。语言绑定信息也发挥作用，重复消息提高其相对背景噪声的强度，从而增强相信。人们能意识到所信内容并说“我相信……”，但认知模式的论证可以修正概念性信念内容。社会认同（social identity）是影响群体相关credition的强大因素：群体所代表的理念成为其成员所相信的内容，包括关于内群体的原初与概念信念以及关于外群体的对立信念。其他社会心理过程如从众压力、逻辑与情感论证、单面与双面信息传递、沟通媒介、不确定性程度、模仿领导者等均影响群体成员的相信强度。当外推到整个人群时，这些过程可预测地成为定义整个社会的文化规范并支撑其世界观，因此creditive过程不仅影响个体反应，而且支撑宗教、道德规范、政治意识形态和其他人生哲学。

**讨论与结论**

讨论部分指出，随着分析层面的上升，现象复杂性增加，相同预测的误差程度显著增大。从第一人称视角看客观性下降，对应从第三人称视角看复杂性上升，因为表达信念的术语承受更高的语言和语义复杂性，因此所信内容的客观确定性程度降低。此外，不同学科可能使用相同语言但赋予同一术语不同含义，这本身是creditive过程的结果，在全球背景下不同文化背景影响科学语义和语法时可能成为重大问题；当数学这一符号语言作为不同群体之间的沟通媒介时也同样适用。

结论部分重申：credition——信念加工过程——是心理科学的核心组成部分。它们通过从概率性信息中建构主观意义来调节知觉及对知觉的反应。尽管从感觉知觉到社会信息传递各分析层面复杂性逐级增加，但基本逻辑相同而精确度可能下降。因此，较高层面的叙事型概念信念可能比低层的感觉知觉型信念更不精确。Credition影响实用层面，并在社会和文化层面作为社会认同的功能发挥作用。在此意义上，它们是“结缔组织”，将其他部分维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