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GRICULTURE AND HUMAN VALUES》：Soil, solidarity, and sustainable agriculture: the grounded negotiation of environmental care in eco-farming
编辑推荐：
生态农业社区（Agroecological communities）在经济和地缘政治结构中运作，而这些结构与其所秉持的重要承诺相悖并侵蚀之，由此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在此类条件下，伦理生活何以维系？本研究借鉴意大利生态农场在加沙战争期间的民族志研究，主张农耕既
生态农业社区（Agroecological communities）在经济和地缘政治结构中运作，而这些结构与其所秉持的重要承诺相悖并侵蚀之，由此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在此类条件下，伦理生活何以维系？本研究借鉴意大利生态农场在加沙战争期间的民族志研究，主张农耕既是伦理关怀的对象，也是伦理反思的物质基础。本文拓展女性主义关怀伦理（feminist care ethics）与波伏娃的模糊性伦理（Beauvoir’s ethics of ambiguity），发展出“基于实践的协商伦理”（ethics of grounded negotiation）这一概念，以揭示团结与环境关怀如何经由具身的、相互依存的、不完美的实践——这些实践在约束中为伦理开辟了空间，而非通过纯粹性——而涌现。
**论文解读**
**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在当代环境政治学、女性主义政治生态学、批判性农业研究与生态女性主义等领域，越来越多的学者将生态农场、生态村和生态社区视为探讨伦理行动如何在与其价值相悖的体系中生成的场所。既有研究表明，社群农业的日常实践——接触土壤、修剪枝条、准备集体餐食、手工分拣橄榄——能够催生无法与土地物质性相分离的关注模式与责任感，从而拓展了人们对环境政治的概念化理解。
然而，一个关键问题仍未得到充分探讨：当个体深嵌于资本主义主导的全球食物体系、国家补贴制度以及地缘政治冲突之中时，这些替代性实践所承载的伦理承诺何以持续？以往研究或将生态社区视作“日常乌托邦”（everyday utopia）与“真实乌托邦”（real utopia），强调其预兆性的未来愿景，或聚焦其作为替代性价值体系的承载者，但这些取向往往未能严肃对待实践者所面临的结构性约束与内在张力。尤其是，有关环境关怀与农业实践如何在与支配性结构的持续协商中生成伦理能动性的分析，尚付阙如。本研究即在此问题意识的驱动下展开。
**研究内容与核心贡献**
研究人员在2022年至2025年间，于意大利普利亚（Apulia）、托斯卡纳（Tuscany）、艾米利亚-罗马涅（Emilia-Romagna）和威尼托（Veneto）的多个生态农业社区开展了民族志田野调查，核心田野点为托斯卡纳一处化名为“Terra Bene Comune”的农场（意为“共同善土”）。该农场以“没有所有者的农耕”为理念，强调集体管理、生态责任与自主性。研究人员参与季节性劳动（尤以2023年橄榄收获季为核心）、在农夫市集与生产者互动，以及参加一个由生态农业社区组织的“关怀可持续未来”主题节庆，辅以半结构化访谈、即兴对话、参与者观察和影像日记。
基于上述田野材料，本文提出核心概念“基于实践的协商伦理”，作为对既有理论文献的推进。该概念融合了Puig de la Bellacasa的关怀伦理思辨——尤其是将土壤视为引发生态纠葛与修复性关注的“迷人地带”——与波伏娃的模糊性伦理。波伏娃拒绝伦理纯粹性的幻象，主张伦理行动恰是在面对不可消除的模糊性、相互依存和未竟理解时，仍愿意承担责任的实践。本文据此论证，生态农业中的环境关怀并非通过回避污染、拒绝妥协或捍卫概念纯洁性而实现，而是在与市场波动、官僚程序、补贴制度、地缘政治暴力的持续周旋中，将协商本身化为伦理实践的核心内容。伦理能动性在这里是反英雄式的：它不以意识形态的纯粹或对支配结构的明确否定为标志，而是在对土地、劳动、相互依存和与耕作世界相纠葛的诸世界的回应中成形。
**关键技术方法**
本研究主要采用民族志方法，包括参与者观察（与社区居民同住、同劳动）、半结构化访谈与即兴对话，以及反思性影像日记。理论框架以Puig de la Bellacasa的思辨性关怀伦理与波伏娃的模糊性伦理为基础，采取阐释性谦虚的立场，不对实践者的内心动机进行过度推演，而是通过对具体情境中伦理张力的现象学式追溯来展开分析。辅助材料包括社区在社交媒体和网络发布的公开文件。本研究的田野工作主要在意大利的中小型生态农场和农夫市集进行，未涉及大规模样本队列。
**主要研究结果**
**可持续实践的条件协商**
研究发现，“Terra Bene Comune”农场的集体农业实践高度依赖不均衡的劳动力分布。在橄榄收获季，数十名来自附近城市的工薪阶层、学生和退休人员以志愿劳动的方式支撑起数百棵橄榄树的采收工作。这种非居民贡献者对农场的间歇性支持，构建了一种不对称的依存关系。此外，育儿、疾病与老龄化的照护需求，以及依赖工业供应链提供的电动耙子、发电机、燃油、防护网等物资，均使得彻底的自主与自足成为不可能。伦理能动性不在于消解这些矛盾，而在于承认它们并仍选择行动。
**与体制的协商：使用权力同时抵制权力**
围绕是否申请欧盟共同农业政策（Common Agricultural Policy，简称CAP）资金的辩论，集中体现了替代性生态农场在制度化环境中的两难处境。接受资助意味着将自身重新表述为符合市场竞争、投资与生产力逻辑的“项目”，而拒绝资助则意味着持续的脆弱性与可能的驱逐。社区在长时间的集体讨论后投票决定申请，这触发了一半核心成员的离开。此事例表明，自主性从未完全实现，伦理能动性恰在于愿意与依赖性进行协商，利用制度性权力来抵御剥夺，以保全替代性耕作的空间。
**政治团结与包容伦理：加沙与橄榄园**
2023年加沙战争爆发期间，正在进行的橄榄收获劳动使实践者直面一种深刻的不协调感：在托斯卡纳精心分拣橄榄的同时，巴勒斯坦的橄榄树正遭到系统性摧毁。当一个以色列团体请求前来农场以劳动换取食宿时，社区被迫在好客的承诺、对巴勒斯坦人的团结义务以及对局势之不适感之间进行协商。最终因后勤障碍访问未能成行，但这一事件揭示出，团结并非源自固定原则的机械运用，而是对无法完全调和的诸种责任之间小心翼翼的情境性周旋。
**“食物主权”、“自主性”与“地下式”农耕**
在意大利的一个小镇广场，一个由生态小农组成的网络每周举办农夫市集。他们通过生产者之间的互访与同行评议来建立信任与责任体系，以此抵制超级市场链和正式认证制度。尽管批判农业综合企业和偏向大生产的政策，这些农人大多仍接受欧盟补贴，在其话语中，完全的“地下化”更多是一种志向而非现实。“食物主权”（food sovereignty）这一曾被“农民之路”（La Via Campesina）用于主张集体权利的术语，在意大利已被政府挪用为民族品牌身份的辩护词，对此，实践者以实用主义态度回应：“他们指的是不同的东西。如果术语令人困惑，我们可以换一个。重要的是我们在做什么。”这展现了以维系实践而非捍卫概念为核心的伦理姿态。
**生活方式的伦理与预兆性构想的限度**
一位创始成员强调，农场于她而言并非政治规划，而是一种“senza padroni”（没有主人）的生活方式。她并不将社区视作系统性转型的模型或预兆性实验。这表明，生态社区的伦理核心可能在于维系共同生活的持续劳作——耕作土壤、分享劳动、养护关系、在结构性限制中保持关注——而非预示某种未来秩序。伦理能动性并非英雄式的抵抗，亦非消极被动，而是一种对生长与失败保持关注、接纳限度、在不可控的条件下坚守关怀的培育伦理。
**讨论总结与研究结论**
本文的讨论部分强调，生态农业社区中的环境伦理不应被理解为对支配性体制的外部拒绝，也不应被理想化为乌托邦的种子。相反，本文论证，伦理承诺恰在与经济、法律和政治结构的纠葛中获得其构成性力量。借助“基于实践的协商伦理”这一分析框架，可以重新审视伦理能动性：它是在可见与不可见的劳动、自主与制度性依赖、政治团结与包容伦理、概念承诺与物质实践、差异化生活方式与更广泛斗争之间的五重张力中，持续地保持关注与回应而形成的。关怀土壤，以及更广泛的超越人类的关系，本身就是一种伦理能动性的实践。
研究结论指出，生态农耕社区的意义超越农业本身。农耕构成了一个伦理反思的场所，在此，责任、团结和相互依存等问题在耕作实践中被反复叩问。在生态崩溃、地缘政治暴力和经济不稳定性日益塑造政治行动的时代，寻求连贯的或外在于体系的解决方案变得愈发虚妄。本文所考察的实践指向一种以承认模糊性为起点、经由对行动者无法选择的境况的持续投入而得以维系的伦理。责任在于承认依赖性，将不可见的劳动变为可见，并在不完美的条件下维系共享的关怀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