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源或机器人：原住民食物主权的未来化——基于毛利人对受控环境农业（CEA）、机器人与自动化系统（RAS）及基因编辑（GE）技术的价值观评估与SYS6框架构建**

《Food, Culture & Society》：Roots or robots: futurizing Indigenous food sovereignty

　　

研究人员探讨了如何使原住民食物主权运动面向未来，以影响、塑造或对抗未来的食品技术。确保满足人类多样化需求的粮食安全是现有食品供应体系的一项根本任务。新兴的、更可持续的食品园艺技术的出现，将在食品体系转型中发挥关键作用。研究人员通过一系列焦点小组讨论，聚焦于受控环境农业（Controlled Environment Agriculture, CEA）、机器人与自动化系统（Robotics and Automated Systems, RAS）和基因编辑（Genetic Editing, GE）三类食品技术，捕捉了新西兰奥特亚罗瓦（Aotearoa New Zealand）原住民毛利人（Māori）的态度与认知。经主题分析，研究人员识别出六个价值观连续体（values Continuums）：实践（practices）、产品（produce）、时序（timing）、权力（power）、环境（environment）和知识（knowledge）。研究人员认为，六价值观体系（System of Six Values, SYS6）工具提供了一种基于原住民文化的视角，以鼓励对食品多维度属性的考量，从而在榨取式技术现代化与僵化固守传统之间的张力中寻找出路。

**论文解读：原住民食物主权与未来食品技术的价值博弈**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粮食安全关乎人类生存的根本，然而全球食品体系正面临深刻变革。受控环境农业（Controlled Environment Agriculture, CEA，指通过人工设施调控作物生长环境的技术）、机器人与自动化系统（Robotics and Automated Systems, RAS，指利用机器人及数字技术替代或辅助人工的农业系统）以及基因编辑（Genetic Editing, GE，指对作物基因组进行精准修饰的生物技术）等新型食品技术迅速涌现，被寄望于提升生产效率、增强气候韧性和保障粮食安全。然而，这些技术也带来了超越技术风险的社会、文化与伦理不确定性——它们可能加深既有的不平等格局，使拥有资本和技术的群体获益，而边缘化小规模生产者、原住民社区和地方食品经济。与此同时，原住民食物主权（Indigenous food sovereignty，指原住民对其食物生产、分配和消费拥有自主决定权的政治理念与运动）作为对抗食品过度商品化的重要力量，长期处于"抵抗"与"复兴"的双重路径之中：一方面抵制跨国公司、农药和单一种植，另一方面致力于恢复祖先的传统食物方式。然而，将原住民食物主权与技术进步相结合的学术研究十分匮乏。该研究正是在此背景下，提出将原住民食物主权"未来化"（futurizing），即推动原住民社区从单纯的抵抗与复兴，转向积极想象、设计和创造原住民的食品未来，以自主的价值观框架评估新兴食品技术的可接受性。

**二、研究内容与核心方法**

研究人员以新西兰奥特亚罗瓦（Aotearoa NZ）的原住民毛利人（Māori）为研究对象，采用基于毛利本体论（Māori ontology，指毛利人关于现实本质的基本假设体系）的质性研究设计。研究通过在线焦点小组（focus groups）方法收集数据，于2022至2023年间开展了7场焦点小组讨论（共33名参与者），参与者年龄范围为18至55岁，均为自我认同为与毛利文化有密切联系、深度参与毛利社群生活的个体。研究将受控环境农业（CEA）、机器人与自动化系统（RAS）和基因编辑（GE）三类代表性未来食品技术作为讨论素材引入焦点小组。数据转录后，研究者采用主题分析法（thematic analysis）进行编码与主题提炼。研究核心以"自然性"（naturalness）概念作为评估毛利人价值观与态度的切入点，通过分析参与者在"自然—非自然"连续体上的定位差异，最终构建了涵盖实践（practices）、产品（produce）、时序（timing）、权力（power）、环境（environment）和知识（knowledge）六个维度的六价值观体系（System of Six Values, SYS6）。

**三、研究结果：六价值观体系（SYS6）框架下的发现**

**实践（Practices）："毛利人曾是园丁"**

研究发现，许多毛利参与者仍然保有祖父母辈经营大规模家庭菜园（māra kai）的记忆，这些记忆成为衡量"自然"食品实践的理想标杆。从食品技术视角看，实践趋向于标准化、干预、测量和优化；而从原住民视角看，祖先的食品实践是与生态节律协调而非对抗。参与者Tōtara指出："我们的祖先不会问'怎么让这个全年都长'，而是在菜园没有某种作物时寻找其他营养来源。"这揭示了食品技术可能面临的张力在于：技术创新倾向于超越自然限制，而毛利传统实践则强调顺应生态节律。

**产品（Produce）：毛利食物与"非食物"的界限**

围绕食品技术产物的本体论问题，参与者展开了深刻探讨。Matai（女性，47岁）提出，如果产品脱离了植物完整生命周期的关键环节，"它就不该被称为食物（kai），而应该被叫做别的什么东西"。一些参与者区分了毛利传统食物（tūturu，意为"真实的"或"本真的"）与经过大量人工干预的食品，质疑后者是否还拥有生命本质（mauri，指生命的内在活力和本质）。Kiekie（男性，42岁）提出了一个具有哲学深度的追问："一颗红薯（kūmara）什么时候就不再是红薯了？"这反映出参与者对食品技术过度干预可能导致产品失去其祖先谱系关联的深层忧虑，同时也催生了类似于鸡蛋标识体系（如散养、有机等）的透明化分类构想。

**时序（Timing）：顺应季节与人为控制的张力**

毛利文化中的时间观（mā te wā）强调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循环互联，毛利农历（maramataka，意为"月亮的转动"）详细规定了与月相相关的种植、收获等食品活动的最佳时间。参与者普遍将"顺应季节"评价为自然和优质的标志，而将反季节生产视为"不自然的急躁"。Tātarāmoa（男性，54岁）强调："季节性之所以存在是有原因的——那时你能获得产品的最佳品质，而且这让土地（whenua）得以再生。"Horopito（女性，43岁）更表达了代际忧虑："如果一切都得依赖机器人，我的孙辈（mokopuna）将完全不知道如何生存，因为他们只能靠机器来获取食物。"这些论述凸显了食品技术的时间效率逻辑与毛利文化中生态节律知识传承之间的深层紧张。

**权力（Power）："食物在我手中"**

毛利文化中有一句谚语："he kai kei aku ringa"（食物在我手中），体现了通过自身劳动获取食物的自主性。历史上，毛利社会以家族（whānau）为经济单位，集体劳动、集体获益，食物与集体性及亲族关系紧密交织。在焦点小组中，参与者对食品技术可能导致权力过度集中表达了强烈关切。Matai（女性，47岁）提出令人警醒的问题："谁在控制这一切？有人或某物在控制这个……这些人工装置意味着有人可以拨动开关。所以你可以控制谁是穷人，谁将在世界上营养不良。"参与者对"养活世界"的宏大叙事也持保留态度，Tatara（女性，39岁）直言："我对'养活世界'的论调有异议——我们只是在养活西方世界。"这些观点反映出毛利参与者对食品体系集中化权力结构的高度警惕，强调食品生产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与土地（whenua）紧密关联的地方性实践。

**环境（Environment）："我是一粒种子"**

毛利世界观将生命起源于天父（Ranginui）和地母（Papatūānuku）的创世叙事，人与土地之间存在谱系性和精神性的联结。参与者倾向于将未被人类干预的环境视为更"自然"的状态。Rimu（女性，49岁）从毛利谱系伦理（whakapapa，指万物之间的亲缘与层级关系）的角度，将人类的过度技术干预描述为"把自己当作神"（whakaatua）的危险行为，认为人类本应是学习者（teina），而非超越神明（atua）的操控者。这一分析框架将食品技术的伦理评价从功利性后果层面提升至人与自然界关系秩序的哲学高度。

**知识（Knowledge）："鸟儿所食"**

毛利社会中，食物的丰裕是声望（mana，指影响力、地位和精神力量）的来源，经济活动的驱动力是声望的累积而非个人物质财富。因此，传统食品实践承载着代际知识（mātauranga Māori，毛利知识体系）的传承功能。参与者深切担忧食品技术可能导致整个知识体系的丧失。Tōtara（男性，44岁）指出："如果你生在一个耕作世家，你对世界的整个知识体系都围绕着利用土壤和滋养地母来创造食物，那么你将失去耕作人所拥有的全部知识。"此外，知识还被理解为与环境的深度关系性联结——Kiekie（男性，42岁）描述了毛利农历知识如何通过观察环境信号（如潮汐低时去采鲍鱼paua，槐树kōwhai开花等）来指导食品实践。Horopito（女性，43岁）则指出，当杜鹃鸟（pīpīwharauroa）出现时便知是收获红薯的季节，技术若加速食品生长周期，"就会带走这些故事，以及我们与神明的联结"。这些论述深刻揭示了食品技术可能引发的不仅是实践层面的改变，更是整体系谱关系、环境知识和文化叙事的断裂。

**四、讨论与结论**

研究指出，毛利参与者对"自然"的理解往往与理想化的传统食品体系图景相关联，这引出一个反思性问题：历史的创伤或对过去的固着是否限制了面向未来的进步性思维？研究将这一动态界定为"榨取式现代化"（extractive modernization，指以资源攫取和利润优先为驱动的快速发展模式）与"反应式传统主义"（reactionary traditionalism，指理想化地固守过去、抵制任何创新的文化立场）之间的张力。SYS6框架的贡献在于超越了"传统—进步"的简单二元对立，提供了一种基于价值观而非时间锁定的评估路径——不以外在的技术新颖性或传统的表面复刻为尺度，而是以六个维度的价值连续性来考量食品技术。该框架旨在推动食品技术开发者与政策制定者进行整体性思考：产品的谱系（whakapapa）如何追溯？季节的节律如何影响种植与分享？知识持有者是否有权控制创新的使用方式？研究以基因编辑红薯（kūmara）为例进行了应用说明：从食品技术话语看，抗病基因编辑可提高产量和粮食安全；而从原住民食物主权话语看，则需追问"改变红薯的谱系意味着什么？谁控制种子？这项技术是强化还是削弱了社区的自决权？"两种逻辑并非简单的支持或反对，而是依据不同的价值尺度进行评估。

研究也坦陈了其局限性——从毛利人推广至其他原住民社区时须谨慎，但鼓励其他原住民群体对SYS6进行本地化的检验与拓展。

**研究结论**：研究以毛利谚语"通过勤劳而获滋养"（Kua mahi, ko kai）作结，指出"根源还是机器人？传统还是技术？"的答案在于超越二元对立，开启想象未来的可能性。SYS6为原住民社区提供了一个实践性和概念性的路径，使其能够在自身价值观、关系网络和愿景的基础上参与食品技术的评估，而非在被动接受与彻底拒绝之间做非此即彼的选择。原住民社区的繁荣不在于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做出取舍，而在于自主开辟一条同时尊重二者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