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知健康社区环境与中国老年人孤独感：社区归属感与多源获得性社会支持的心理社会中介路径**

《Frontiers in Public Health》：Perceived healthy community environment and loneliness among older adults in China: indirect psychosocial pathways through community belongingness and multi-source received social support

　　

**摘要**

**引言：** 晚年生活中的孤独感与老年人的居住环境和心理社会资源密切相关。尽管数字包容在老龄化社会中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但关于感知健康社区环境（Perceived Healthy Community Environment, PHCE）是否仍与老年人的孤独感相关却知之甚少。本研究考察了在中国老年人中，社区归属感（Community Belongingness, CB）和多源获得性社会支持（Multi-source Received Social Support, MRSS）是否构成了连接感知健康社区环境与孤独感的间接心理社会路径。

**方法：** 数据来源于在中国无锡市21个社区开展的一项面对面横断面调查。分析样本包括469名60岁及以上的成年人。采用序列多重中介模型，基于5000次Bootstrap抽样评估间接关联。模型对人口学、社会经济、健康相关和技术相关协变量进行了调整。

**结果：** 较高的感知健康社区环境与较强的社区归属感和较高的多源获得性社会支持相关。社区归属感和多源获得性社会支持均与孤独感呈负相关，而在纳入这些心理社会变量后，感知健康社区环境与孤独感之间的直接关联不具有统计学显著性。Bootstrap分析表明，通过社区归属感的间接效应具有统计学显著性[效应值 = ?0.085, 95% CI (-0.197, ?0.004)]，通过多源获得性社会支持的间接效应具有统计学显著性[效应值 = ?0.046, 95% CI (-0.125, ?0.010)]，通过PHCE–CB–MRSS–孤独感的序列路径的间接效应也具有统计学显著性[效应值 = ?0.027, 95% CI (-0.082, ?0.006)]。敏感性分析显示，在调整电子健康素养（e-health literacy）后，与多源获得性社会支持相关的路径有所减弱，而通过社区归属感的路径则保持较为稳定。

**讨论：** 感知健康社区环境可能通过涉及归属感和获得性社会支持的心理社会路径与老年人较低的孤独感相关联。这些发现表明，基于社区的孤独感预防不仅应关注物理环境和服务环境，还应关注老年人的心理依恋和可及的支持资源。

**论文解读**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21世纪以人口快速老龄化和普遍数字化转型两大力量为标志，二者的交汇在中国尤为显著。截至2024年，中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3.1亿，国家正式进入中度老龄化社会，并推行以健康和社会参与为核心的"积极老龄化"国家政策。然而，一个核心悖论随之浮现：旨在增强连接性的数字基础设施，也可能导致老年人中被称为技术异化（technological alienation）的现象——即当数字系统要求老年人可能不具备的能力时，所产生的无力感、排斥感或疏离感。

在这一背景下，社区环境对老年人孤独感的影响成为一个重要的研究议题。生态老龄化视角（Ecological Perspective on Aging）为此提供了有用的理论框架，其核心的能力-压力模型（competence-press model）指出，幸福感取决于个体能力与环境需求之间的匹配程度。当数字环境超出老年人的能力范围时，可能构成一种环境压力（environmental press），加剧人-环境不匹配（person–environment mismatch）。

然而，现有研究存在三个尚未解决的问题。第一，关于社区环境的研究与关于数字技术和孤独感的研究在很大程度上各自独立发展，导致基于地方的社区资源在数字化社会中的持续相关性未能得到充分澄清。第二，尽管社区与幸福感之间的联系已得到充分证实，但伴随这一联系的心理社会资源仍未被充分明确。第三，社区归属感和获得性社会支持通常被分别考察，难以判断这些情感性和支持性资源是否代表了连接感知社区环境与孤独感的相互区别而又相互关联的路径。本研究旨在通过构建一个整合感知环境条件、情感依恋和获得性社会支持的理论框架来回应上述研究空白。

**二、研究内容与意义**

本研究聚焦于感知健康社区环境（Perceived Healthy Community Environment, PHCE）与老年人孤独感之间的关系。PHCE指居民对其社区支持健康和健康日常生活的程度的主观评价，涵盖五个领域：物理环境质量、步行性和交通环境、健康资源的可及性、社会活动与服务，以及社区安全与治安。

研究借鉴社区感理论（Theory of Sense of Community）和社会资本理论（Social Capital Theory），考察了三条理论化的间接路径：通过社区归属感（Community Belongingness, CB）的情感路径，通过多源获得性社会支持（Multi-source Received Social Support, MRSS）的结构路径，以及连接CB和MRSS的序列路径。

本研究的理论意义在于：将生态老龄化视角、社区感理论和社会资本理论整合于一个统一的分析框架之中，超越了简单的直接环境-孤独感关联研究范式，揭示了感知社区环境可能通过"情感→结构"的心理社会序列路径与孤独感相关联的机制。其实践意义在于：为数字化时代的老龄友好社区建设提供了新思路，即社区干预不仅应关注物理基础设施的改善，还应注重培育归属感和可及的支持网络。

**三、主要研究方法概述**

本研究采用横断面调查设计，数据来源于2025年1月至5月在江苏省无锡市21个社区开展的"社区居民健康生活状况与健康社区建设项目"。分析样本限定为469名60岁及以上的老年人，平均年龄65.3岁，男性占53.7%。需要指出的是，由于母调查的纳入标准要求受访者具有数字健康产品或服务的先前使用经验，因此该样本代表的是至少具备一定数字健康接触经历的老年人群体。

核心技术方法包括：采用序列多重中介模型（PROCESS Model 6）进行假设检验，通过5000次Bootstrap重抽样和95%偏差校正置信区间（bias-corrected confidence intervals）评估间接效应。主要模型调整了年龄、性别、教育水平、月收入、退休前就业状况、同住家庭成员数、婚姻状况和自评健康等协变量。此外还进行了两项补充敏感性分析，分别额外调整技术准备度（technology readiness）和电子健康素养（e-health literacy），以考察社区路径是否对个体技术取向和数字素养敏感。采用Harman单因子检验进行共同方法偏差诊断。

**四、研究结果**

**（一）参与者特征与初步分析**

描述性统计显示，参与者PHCE得分处于中高水平（M = 4.28, SD = 0.446），CB得分也较高（M = 4.35, SD = 0.603），孤独感得分相对较低（M = 3.46, SD = 0.662），MRSS得分处于中等水平（M = 3.20, SD = 0.627）。相关分析表明，孤独感与PHCE（r = ?0.112, p < 0.01）、CB（r = ?0.139, p < 0.01）和MRSS（r = ?0.145, p < 0.01）均呈显著负相关；PHCE与CB（r = 0.539, p < 0.01）和MRSS（r = 0.466, p < 0.01）均呈显著正相关。Harman单因子检验显示首个因子方差解释率为16.05%，低于40%阈值，提示样本不存在严重的共同方法偏差。多重共线性诊断显示容忍度值和方差膨胀因子（VIF）值均在可接受范围内。

**（二）序列间接效应分析**

序列多重中介模型的分析结果与研究所提出的社区路径假设一致。在路径系数方面，较高的PHCE与较强的CB（B = 0.704, p < 0.001）和较高的MRSS（B = 0.371, p < 0.001）显著相关；CB与MRSS呈显著正相关（B = 0.314, p < 0.001），支持了两个中介变量之间的序列关联假设。层级回归分析进一步显示，在控制人口学和社经协变量后，CB的加入使MRSS的解释方差从R² = 0.176显著提升至R² = 0.349（ΔR² = 0.173, p < 0.001）。在预测孤独感的最终模型中，CB（B = ?0.121, p < 0.05）和MRSS（B = ?0.124, p < 0.05）均为显著的负向预测因子；在纳入这两个变量后，PHCE与孤独感的直接关联不再具有统计学显著性（B = 0.039, p = 0.501），表明PHCE与孤独感的关联在模型中主要是间接的。

Bootstrap分析结果显示，三条间接路径均具有统计学显著性：通过CB的间接效应[效应值 = ?0.085, 95% CI (-0.197, ?0.004)]，验证了假设H1；通过MRSS的间接效应[效应值 = ?0.046, 95% CI (-0.125, ?0.010)]，验证了假设H2；通过CB和MRSS的序列间接路径[效应值 = ?0.027, 95% CI (-0.082, ?0.006)]，验证了假设H3。

**（三）稳健性与诊断性检验**

第一项敏感性分析在额外调整技术准备度后，核心路径系数保持了其方向和统计显著性，三条间接效应均仍具有统计学显著性，表明模型对一般性技术态度的调整具有稳健性。第二项敏感性分析在额外调整电子健康素养后，结果出现了值得注意的变化：虽然PHCE→CB路径仍保持统计显著（B = 0.611, p < 0.001），但MRSS→孤独感路径不再具有统计显著性（B = ?0.063, p = 0.071），导致两条与MRSS相关的间接路径（H2和H3）不再显著，而仅通过CB的路径仍保持统计显著[效应值 = ?0.063, 95% CI (-0.174, ?0.011)]。这一发现提示，多样化支持网络对孤独感的缓冲作用可能部分依赖于电子健康素养水平。

**五、讨论与结论**

研究讨论部分提炼出四个主要发现。第一，感知社区环境与孤独感之间的关联主要是间接的：在纳入CB和MRSS后，PHCE与孤独感的直接关联不再显著，而其间接关联均得到支持，说明支持性社区环境不应被理解为孤独感的直接"解药"，其相关性主要体现在与归属感和获得性社会支持等关系性资源的关联上。第二，社区归属感是一种关键的情感相关因素：PHCE与CB正相关，CB又与MRSS正相关，这种"情感→结构"的序列关联得到了实证支持。第三，敏感性分析显示，MRSS相关路径对电子健康素养更为敏感，而CB路径则保持相对稳定，表明基于地方的关系性关联可能更为稳固。第四，两种技术相关变量——技术准备度和电子健康素养——具有不同的调节含义，前者对模型影响有限，后者则显著减弱了MRSS相关路径，提示具体数字技能可能在支持相关变异中发挥的作用超越了技术态度。

研究结论指出：在人口老龄化和数字化转型并行的时代，本研究表明基于地方的社区资源仍与老年人的孤独感具有相关性。通过将PHCE、CB和MRSS整合于一个理论化的模型之中，该研究将先前工作从简单的直接"环境→孤独感"关联拓展为更为复杂的间接关联模式，揭示了感知社区环境的相关性可能紧密关联于情感依恋和获得性支持两种关系性资源。在实践层面，老龄友好社区建设可受益于将可达、安全的本地环境与持续的归属感培育、互助机制和支持渠道相结合，并将数字工具定位为基于地方的互动的补充而非替代。由于本研究证据基于横断面设计，且PHCE是个体层面的感知指标，未来需要纵向研究和多层次研究来确定这些路径是否随时间推移而展开，以及它们是否可推广至数字经验极少或完全没有数字经验的老年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