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归谁：国有、私有还是社会？——波兰森林资源的所有权、治理与“社会森林”概念对毁林问题的回应

《Trees, Forests and People》：Whose Forest: State-owned, Private, or Social? Ownership, Governance of Forest Resources and Concept of ‘Social Forests’ as a Response to Deforestation in Poland

　　

摘要 本文在全球森林威胁与跨国毁林进程的背景下，分析了超越国家和私人森林所有权形式（这两种形式尤其强调森林的生产功能）的可能性。研究人员强调，森林的国家所有权并不意味着其为公共所有，因为社会往往对森林政策的制定没有任何影响力。“公共”这一形容词表明森林属于整个社会，社会可以集体决定其命运。实际上，波兰的森林政策由国有企业国家森林（State Forests）决定——这是一个中央集权、等级森严的机构，无视公众意见，并代表国库管理森林。为改变这一状况并维护森林的环境和社会功能，文章建议值得考虑森林“社会化”的进程。围绕波兰森林政策的冲突引发了关于社会森林（social forests）项目的公开辩论，该项目主要旨在城郊地区建立社会森林。社会森林的主要特征在于摒弃森林占主导地位的生产功能，并需要保护广泛的非生产性森林功能。社会森林的支持程度如何？哪些因素塑造了这种支持？研究结果表明，森林治理去中心化以及传播各种形式的社区森林所有权方面存在巨大的社会潜力。

《森林归谁：国有、私有还是社会？——波兰森林资源的所有权、治理与“社会森林”概念对毁林问题的回应》论文解读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

在全球森林面临威胁、毁林浪潮此起彼伏的背景下，森林所有权形式及其治理模式成为亟待审视的核心议题。现有研究多聚焦于所有权类型与森林经营状况、物种多样性或特定树种培育方式之间的关系，但缺乏从宏观社会或全球尺度对森林所有权展开的讨论，针对不同社会群体（其拥有不同的经济与文化资本及政治取向）对所有权和森林政策态度的系统分析亦显不足。气候变化、干旱、火灾、生物多样性威胁及毁林压力等新兴全球挑战，不仅需要研究分析，更需要从国家和跨国政策层面构想理想的森林所有权安排。现有森林政策分析存在诸多研究空白，缺乏对人类世（Anthropocene）中可能且理想的森林所有权形式的深入探讨。此外，关于森林所有权的公众偏好分析十分有限，表明该议题的公共辩论在很大程度上被忽视。所有权对于社会政治关系和森林状况均至关重要，它影响着不同所有权和经济安排下森林功能的优先次序。

在此背景下，由社区、合作社、非政府组织（NGOs）和自然保护协会等不同所有者管理的“社会”和“社区”森林，为超越私有—国家二元对立提供了新的分析方向。社会或社区森林管理的共同特征在于：其首要目标是提供社会或环境效益，而非服务于生产功能或通过木材销售实现利润最大化。为组织讨论，研究人员依据管理风格、森林区域主导功能和所有权模式等标准，划分出四种森林部门理想类型（ideal types）：部门1为国家所有的生产性森林，以国家官僚机构规划的大面积森林区域为目标，旨在促进经济增长和维护公共财政健康；部门2为私人所有的生产性森林，以利润最大化为目标；部门3为各种形式的社会和社区所有制，以社会功能为主导，旨在满足居民休闲、旅游、审美和闲暇需求；部门4为社会所有制，以环境功能为主导，追求森林再野化（rewilding），尽量减少人为干预。部门3和部门4的出现，即使其面积相对于总森林覆盖率而言占少数，也证明了存在真正替代以生产为主要目的的森林经营模式的方案，并能影响部门1和部门2的森林政策。

公共辩论和社会舆论在理想的森林所有权模型讨论中的作用日益增强，以及创建超越简单公私二元对立的社会森林的尝试，对于建立“森林民主”（forest democracy）框架至关重要。森林民主指将保护森林、树木和野生动物的多元化草根运动与要求公众更多参与森林管理相结合的 social actions 和倡议。它应包含邻近森林的当地社区、原住民社区影响力的增强，以及公众对森林政策投入的扩大。这一进程可能提升森林治理的合法性和透明度，增强对森林未来的责任感，并促进森林政策与负责任创新（responsible innovation）原则的契合。然而，在森林民主的讨论中，森林所有权问题不可忽视，因为所有权类型是影响森林政策的最重要因素之一。

二、研究方法

本研究基于多源数据。除使用政府文件和非政府组织（如“森林与公民”基金会）关于森林政策的报告外，核心分析依托一项采用计算机辅助电话调查（CATI）方法、对N=1000名18岁及以上波兰公民进行的全国代表性样本研究。样本在性别、年龄、教育程度、居住地规模和省份方面具有代表性，采用简单随机抽样设计，最大抽样误差在95%置信水平下为±3个百分点。为评估支持社会森林理念与对国家森林（State Forests）社会咨询质量感知之间关系的统计显著性，研究采用了卡方检验（chi-square test），并使用Phi系数和Cramer's V系数评估相关性强度。此外，文章还引用了2026年在克拉科夫进行的社会学干预中收集的森林运动活动家的陈述。

三、研究结果与讨论

5.1 首选所有权形式与森林资源分配的社会愿景

调查结果显示，当被问及首选森林所有权形式时，决定性多数受访者选择国家（43%）或国家森林（41%），仅15%选择私人所有者。研究人员指出，这一趋势需结合波兰历史政治背景理解。1989年后波兰经历新自由主义转型，但三十多年后，社会对私人所有权仍不信任。对国家作为森林合适所有者的支持度在年龄最大群体（50岁以上和60岁以上）中最高，表明对“现实社会主义”时期条件的强烈情感依恋。国家森林（State Forests）作为森林所有者和管理者的霸权地位，与右翼民族主义势力形成默契联盟，利用捍卫“国家财富”的言论巩固其地位，这实质上使其成为缺乏广泛社会监督的“国中之国”。

然而，尽管公共话语中缺乏此类诉求，受访者对各种形式的社会公共森林所有权的接受度很高：14%选择当地社区和周边居民，9%选择社会和公民组织，20%选择市政和地方当局。这表明社会在森林所有权去中心化和社会化方面拥有巨大潜力（超过40%的受访者）。受教育程度是影响支持后两类所有者的重要因素。最年轻年龄组（18-24岁）强烈支持“森林不应属于任何人，自然应顺其自然”的观点（17%），表明该群体可能是“森林部门4”（以再野化为主要目标）的最大支持者群体。

在关于“波兰森林砍伐树木数量”决策权的问题上，尽管国家（19%）和国家森林（37%）仍是最常被提及的机构，但比例明显低于所有权偏好问题。第三常见的回答是“没有人；自然顺其自然最好”（13%），年轻受访者对此表现出更强支持。关于森林木材所有权，仅27%同意木材应归国家森林所有，16%认为应为全体公民共同财产，同样16%认为应留给自然。年龄再次成为重要影响因素，女性比男性更倾向于非干预选项。居住地也是影响支持将木材留在森林中的因素：最大城市（超过50万居民）的居民最常支持将枯死树木留在森林中（23%）。

关于森林“宝藏”（如浆果或蘑菇），受访者对州或国家森林所有权的偏好完全消失。绝大多数人（75%）认为森林中采集的蘑菇和森林水果应构成“全体公民的共同财产”。这一强烈的“社会化”意识源于波兰长期以来的蘑菇采集传统。关于森林中的动物，近半数波兰社会（48%）认为应让它们自然发展，无需重大人为干预，20%认为应属于国家森林。这一结果可能表明围绕森林狩猎的社会争议和冲突正在加剧。

5.2 迈向超越国家与市场控制的社会森林：社会人口与政治决定因素

研究人员借鉴印度尼西亚社会林业的经验，指出在发展中国家，社区和原住民实体管理的森林地位显著更强。在波兰，社会森林的理念源于面对国家森林（State Forests）实践时的无力感，同时强调森林可以服务于生产之外的目的，特别是社会和生态目的。调查显示，61%的社会支持社会森林的理念，即“居民决定其周边森林，国家森林未经其同意不得砍伐树木”。教育水平越高，对社会森林的支持度越高。在年龄方面，最年轻的受访者群体表现出特别强烈的支持——18-24岁为77%，25-29岁为68%，30-39岁为70%。尽管政治倾向强烈区分了社会森林的态度，但该提议在所有选民群体中都获得了超过50%的支持。社会森林项目最受新左翼（79%）、左翼党Razem（73%）和第三条道路联盟（76%）选民的支持，而反对程度最高的是民族民粹主义且同时持新自由主义立场的联盟党（40%）和右翼民粹主义法律与公正党（PiS）（36%）的支持者。同样的变量也决定了支持在波兰20%最具生态价值森林中禁止采伐木材的立场，该提议在年轻受访者（70%）和受过高等教育者（66%）中获得最强支持。

5.3 森林社会化作为扩大森林政策社会咨询的手段

根据社区森林倡议活动家的观点，国家森林（State Forests）是一个高度集权、等级森严的机构，其组织模式不利于创造力、当代冲突管理技能、思想交流或接受不同观点。研究人员指出，国家森林在许多方面符合欧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描述的“总体制度”（total institution）的经典定义，与外部环境的关系中存在类似警察部门的“沉默守则”，阻碍了关于组织运作各种弱点的批判性公开辩论。调查证实了与国家森林沟通的困难及其对公众意见的漠视：43.11%的受访者认为国家森林对与当地社区和公民组织的合作不开放，58%认为关于砍伐树木的决定未经咨询（在受过高等教育的受访者中，这一比例高达68%）。研究人员通过卡方检验发现，支持建立社会森林与对国家森林砍伐量咨询质量的负面评估之间存在统计学上显著的相关性，Phi系数表明这种关系的强度为中等偏强。换言之，对国家森林公共咨询质量评价越负面，对社会森林的支持度越高。

四、结论

本研究证明了波兰社会对森林政策变革和社会森林理念存在巨大的现有潜力和公众支持。研究结果表明，森林治理去中心化以及传播各种形式的社区森林所有权方面存在显著的社会潜力。尽管社会森林概念尚未完全确立，且伴随的实践解决方案仍需进一步讨论，但当前形势要求进行根本性变革。社会森林的概念和倡导可作为激进森林政策的共同要素和跨国森林民主的基础，也可作为森林持续新自由主义化的可行替代方案。尽管本研究的实证材料涉及波兰情况，但它说明了更普遍的社会挑战和诉求，这些诉求可能在世界其他地区得到表达和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