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素养、阅读习惯、民主与创新：基于欧洲国家的跨国分析

《Sage Open》：Reading Literacy, Reading Habits, Democracy and Innovation: A Cross-National Analysis of Selected European Countries

　　

尽管阅读素养（reading literacy）已被广泛研究，但较少有研究关注其与国家层面民主发展及创新之间的关系。本研究利用来自20个欧盟成员国及挪威的统一跨国数据，将成人阅读素养指标（源自国际成人能力评估项目，Programme for the International Assessment of Adult Competencies, PIAAC）、阅读习惯指标（源自欧盟统计局，Eurostat）、民主发展指标（源自V-Dem研究所与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以及创新能力指标（源自全球创新指数，Global Innovation Index）相结合。分析在国家级层面开展，采用相关性研究设计，重点识别各维度之间的关联模式。研究发现，阅读素养与阅读习惯之间，以及阅读素养与民主治理、创新能力之间，均存在一致的中等到较强的正向关联。成人平均阅读素养水平较高的国家，往往表现为非读者及低素养人群占比较低、深度读者占比较高、民主制度更为健全且创新能力更强。这些模式在描述性比较中已明显可见，并进一步得到相关性分析的支持。总体而言，结果表明阅读素养与以深度阅读实践、制度质量和创新导向发展为特征的更广泛社会发展模式相关联，凸显了书籍阅读在当代社会中持续存在的重要性。

**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在屏幕媒体主导的时代，书籍阅读是否仍与更广泛的社会发展，特别是阅读素养、民主参与和创新能力相关？这一问题是本研究的出发点。尽管书籍曾经是知识与娱乐传播的主要媒介，但当前科学知识主要通过学术论文以及日益增多的视频博客、博客和播客传播；百科全书和词典等工具书早已被网站和在线资源取代，而人工智能近年来更进一步替代了人工翻译。与此同时，大众小说等印刷读物面临流媒体内容的激烈竞争。然而，书籍阅读展现出韧性：欧盟约80%的书籍仍以印刷形式销售，欧洲图书市场名义营业额在2024年达到249亿欧元的历史峰值，但经通货膨胀调整后实际营业额较2007年下降约30%。这一变化表明，书籍阅读并非简单的衰退，而是形式与体裁的转型，叙事性书籍阅读仍具有持久地位。

在学术层面，2010年之前，成人阅读习惯曾是一个独立且成熟的研究领域；此后，这一研究领域逐渐碎片化，被纳入媒介素养、公民素养和信息实践等更宽泛的框架中，阅读习惯作为独立分析对象的地位被弱化，其与素养、民主参与和创新之间的关联也变得模糊。尽管民主、创新与科学之间的关系已被广泛讨论，但尚未有研究系统考察阅读习惯、阅读素养、民主与创新四者之间的关联。基于此，本研究旨在对欧洲国家中书籍阅读习惯、阅读素养、民主参与和创新能力之间的关联进行初步实证考察，并提出三个假说：高比例深度读者与较高成人阅读素养相关（H1）；高比例非读者与较低成人阅读素养相关（H2）；较高成人阅读素养与较高创新及民主发展水平相关（H3）。

**研究方法概述**

研究对象包括20个欧盟成员国及挪威；由于德国缺乏Eurostat阅读习惯数据，涉及阅读习惯的分析基于20个国家展开，其余分析则包含21个国家。数据来源包括：成人阅读素养数据取自PIAAC 2023，以国家平均分及低于/高于3级水平的成人占比为指标；阅读习惯数据取自Eurostat的EU-SILC调查（代码ilc_scp27），以过去12个月阅读书籍数量衡量，将阅读超过10本者界定为深度读者，未阅读任何书籍者界定为非读者；民主发展数据分别取自V-Dem研究所和Freedom House；创新数据取自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发布的全球创新指数。分析以国家级层面为单位，采用描述性统计、Pearson相关分析、Spearman秩相关（作为稳健性检验）及简单线性回归模型。需要强调的是，该分析为探索性研究，仅描述国家级指标之间的关联模式，不推导因果关系。

**研究结果**

**阅读素养与书籍阅读模式**

描述性统计显示，阅读习惯与阅读素养之间存在明显关联。芬兰拥有最高的成人平均阅读素养得分（296分），其非读者和低于3级水平人群占比较低，而高于3级水平和深度读者占比较高；葡萄牙得分最低（236分），同时拥有最高的非读者和低素养成人占比，以及最低的深度读者和高素养人群占比。前十名与后十名国家平均值比较表明，前组低于3级水平的人口占比比后组低近25个百分点，非读者比例低约三分之一，而最高素养水平人群占比和深度读者占比分别是后组的3倍和近2倍。相关分析进一步证实了这一模式：非读者比例与低阅读素养之间的Pearson相关系数为0.76（Spearman ρ=0.80），深度读者比例与阅读素养之间的Pearson相关系数为0.70（Spearman ρ=0.77）。Pearson与Spearman系数的高度一致表明，这些关联并非由极端值或分布假设驱动。上述结果支持假说H1和H2。

**阅读素养、民主与创新**

在描述性层面，阅读素养与民主、创新之间的关联同样明显。在PIAAC得分最高的12个欧洲国家中，V-Dem研究所将9个归类为自由民主制（liberal democracy, LD），仅1个为选举民主制（electoral democracy, ED）；而得分最低的11个国家中，仅3个为自由民主制，6个为选举民主制，1个为选举专制制（electoral autocracy, EA）。Freedom House数值得分也呈现类似梯度：PIAAC排名前11位的国家中，仅1个国家得分低于90分（满分100），而后11位国家中仅有2个国家得分高于90。低素养占比（3级以下及1级及以下）与民主程度同步变化，创新指数亦如此：PIAAC前十位国家中仅3个全球创新指数低于50，而后十一位国家中仅2个高于50。前十名与后十一名国家的均值比较显示，前组平均PIAAC得分为275.3，Freedom House均分为97.1，全球创新指数均分为54.1，低素养人口占比仅为17.9%；后组对应均值分别为246.8、87.6、41.8和32.5%。相关分析表明，PIAAC阅读素养得分与全球创新指数呈强正相关（r=0.71，ρ=0.72），与Freedom House民主得分亦呈强正相关（r=0.61，ρ=0.78）；创新与民主之间同样存在较强关联（r=0.60，ρ=0.71）。简单线性回归模型显示，阅读素养可解释国家间创新差异约50%的方差，以及民主差异约37%的方差。平均PIAAC阅读素养得分每增加10分，创新指数约增加3.5分，民主得分约增加2.8分。这些结果支持假说H3。

**讨论与结论**

研究人员指出，本研究的发现仅限于国家层面的关联模式，不能用于推断个体层面的行为或认知关系，也不能确定因果方向。民主、深度阅读习惯与阅读素养可能作为更广泛社会发展模式的一部分共同演化，也可能受其他潜在因素影响。研究的局限性包括：各数据来源年份不一致（2023—2024年），概念框架和测量程序存在差异，且经济繁荣不足以解释观察到的跨国差异。PIAAC数据表明，教育质量而非单纯教育年限可能更为关键。例如，芬兰完成中等教育的成人在PIAAC中的平均阅读素养得分（287.5分）高于表3中所有后十名国家的高等教育人口得分。此外，PIAAC两个周期之间观察到的阅读素养显著下降——一半以上受测国家和经济体在1级及以下水平的成人比例上升，大多数国家高等教育人口的素养得分下降或未改善——引发了对长期可持续性的担忧。既有实验和语料库研究提供了理论背景：文学阅读可能改善阅读者识别和理解他人心理状态的能力，阅读复杂文学作品需要更大的词汇量，而词汇增长与语言智力发展相关。研究人员强调，由于欧洲晴雨表2013年与Eurostat 2024年的阅读习惯测量方法不同，无法直接检验阅读习惯下降与素养下降之间的关联，未来需要结合纵向数据、定性方法和实验设计进一步考察因果路径。

研究结论指出，本研究考察了20个欧盟成员国及挪威中书籍阅读、阅读素养、民主治理和创新能力之间的关系。利用统一的跨国数据，分析揭示了这些维度之间存在一致的中等到强正向关联：成人平均阅读素养较高的国家，往往拥有较低的非读者和低素养人口比例、较高的深度读者比例、更健全的民主制度和更强的创新能力。这些关联在描述性统计中已可见，并在相关分析中保持稳健。尽管结果不支持因果推断，但表明较高水平的阅读素养存在于具有深度阅读习惯、健全民主制度和创新导向发展的社会中。在欧洲语境下，阅读素养和阅读习惯不仅体现个人特质，更表现为社会应对复杂性、多元性和长期问题的结构性特征。教育体系，尤其是培养高级知识与素养能力的期望，在塑造这些社会能力中发挥核心作用；芬兰与其他国家之间的比较表明，教育质量比正规教育年限更关键。近期PIAAC周期中阅读素养的下降以及非读者比例的上升，引发了对这些社会能力长期可持续性的忧虑。阅读素养可能通过复杂文本处理、词汇扩展与思想表达等机制，对观点采择、自我调节和冲突解决产生积极影响，从而支持民主生活与社会凝聚。因此，阅读素养和阅读习惯的持续下降不仅可能损害创新与经济表现，还可能影响政治文化、公共话语与社会整合。尽管本研究不主张书籍阅读或阅读素养直接导致民主或创新，但所提供的实证证据与以下观点一致：阅读素养水平较高的社会更有可能维持民主制度与创新能力。在简化主义、极化和信息过载日益加剧的时代，理解阅读素养的社会作用比以往更为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