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ge Open》：Reclaiming or Relinquishing? Learner Agency in GenAI-Mediated EFL Writing at a Chinese Higher Vocational Colle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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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本研究考察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GenAI）如何重塑中国高职院校英语作为外语（English as a Foreign Language, EFL）写作中的学习者能动性。研究以班杜拉（Ba
目的：本研究考察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GenAI）如何重塑中国高职院校英语作为外语（English as a Foreign Language, EFL）写作中的学习者能动性。研究以班杜拉（Bandura）的社会认知理论（social cognitive theory）为理论基础，通过四种能动性属性（意向性、前瞻性、自我反应性、自我反思性）及三元交互决定（个人—行为—环境, P–B–E）模型分析写作过程，以考察个人、行为与环境条件如何塑造自主性、自我效能感与所有权。
设计/方法/路径：研究人员对中国东部一所高职院校12名大一EFL学习者进行目的性抽样，以形成对比鲜明的GenAI参与模式。研究人员通过为期八周的数据周期，收集访谈、反思日志、课堂观察及GenAI交互日志，并采用基于案例的反思性主题分析，围绕三个初步识别的参与模式展开分析，并在各案例间进行检验与修正，以追踪能动性如何被夺回、协商或让渡。
发现：研究反复出现三种模式。“策略性编排者”（Strategic Orchestrators）选择性地使用GenAI，保持作者身份；“反应性优化者”（Reactive Optimizers）介于两者之间，主要在输出出现后控制文本；“被动依赖者”（Passive Reliants）几乎不加自我调节地让渡判断。GenAI放大而非均衡了学习者既有的自我信念，流畅的输出可能加深依赖，同时掩盖脱离学习的实质。
原创性/价值：本研究将GenAI情境下的“数字鸿沟”重新界定为心理性而非技术性鸿沟，表明更优质的文本质量可能掩盖薄弱的能动性。研究主张教师支持下的使用方式，其中情感确认与过程导向评估能使GenAI真正发挥脚手架作用，而非成为主动学习的退出通道。
通俗语言摘要：本研究探讨人工智能（AI）工具（如ChatGPT）如何影响中国高职院校学生英语写作中的“能动性”。能动性指学生掌控自身学习、做出选择并对其学习负责的能力。研究人员对12名学生进行了为期两个月的跟踪，发现AI并非以相同方式影响所有人，而是放大学生已有的自信或困难：自信的学习者（能动性被夺回）将AI视为“思维伙伴”，借助AI改进语言但保持对观点和最终决策的主导；中间群体（能动性被协商）在控制AI与让AI接管之间摇摆，源于自我不确定；挣扎的学习者（能动性被让渡）作为“被动依赖者”往往完全放弃自身声音，因自感“英语差”或受高职身份轻视而直接复制AI输出而不加思考。一个令人意外的发现是：由于AI写作质量高，它反而可能掩盖学生缺乏学习的事实——学生可能提交一篇看似完美的文章，但实际思考全由AI完成，使学生比之前更加依赖。研究结论指出，“数字鸿沟”不仅关乎谁拥有电脑，更关乎谁拥有使用它的情感自信。研究建议不应只教学生如何为AI编写“提示词”，教师更需充当“情感锚点”，帮助学生先感到自身有价值、有能力，再开启机器。为解决问题，研究建议学校应评估写作过程（如考察学生如何修改AI建议），而非仅评估最终润色后的文本。
论文解读
一、研究背景与研究问题
随着ChatGPT、Claude、Gemini、Grok、DeepSeek、豆包等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GenAI）工具日益嵌入教育场景，英语作为外语（English as a Foreign Language, EFL）写作的教学格局正经历深刻变革。这一变革不仅是技术采纳层面的问题，更构成写作认识论层面的范式转换：学习者与工具、教师之间的关系被重塑，关于能动性（agency）——学习者为达成目标、做出选择并控制文本而调节自身写作的能力——以及所有权（ownership）与作者身份（authorship）的长期观念受到根本挑战。一个更棘手的问题随之浮现：当EFL学习者借助GenAI写作时，他们是在发展对写作的更大控制力，还是在逐步将意图、判断与所有权让渡给工具？
这一问题在中国高职院校（Higher Vocational College, HVC）情境下尤为突出。高职学生大多入学时学业自我效能感较低、英语水平有限、EFL学习经验受限，在GenAI中介的写作环境中面临多重叠加的障碍。虽然GenAI工具为观点开发、语言脚手架和快速反馈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便利，但也暴露出自动化与作者身份、辅助与自主、缓解性救济与发展性成长之间的深层困境。学习者可能因提示、复制、修改或提交GenAI辅助写作而显得活跃，但这些可见行为并不必然意味着能动性的行使，反而可能掩盖不确定性、依赖性以及文本所有权感的弱化。
现有研究多集中于GenAI能为写作带来什么——对文本质量、流利度和反馈的影响——而较少关注学习者在使用GenAI写作时如何定位自身。近年虽有研究转向学习者一侧，考察GenAI中介写作中的能动性、所有权与身份，但多聚焦于普通高校和学术素养情境，高职领域几乎被忽视。高职院校遵循与普通高校不同的教育逻辑，课程强调实用交际能力、考试准备和就业技能，写作任务往往程式化、评估驱动且时间受限，学生英语水平参差、动机高度功利化、缺乏过程导向写作教学的经验。这些差异意味着普通高校的研究发现不能简单移植到高职情境。
基于此，本研究以班杜拉（Bandura）社会认知理论（social cognitive theory）中的能动性视角为理论框架，聚焦人类能动性的四个核心属性——意向性（intentionality）、前瞻性（forethought）、自我反应性（self-reactiveness）和自我反思性（self-reflectiveness）——并置于常常约束学习者声音的社会技术环境中，探讨中国高职EFL学习者如何通过GenAI中介导航其写作能动性。研究提出三个问题：RQ1，中国高职学生如何在整个英语写作过程中使用GenAI工具；RQ2，这些学习者如何看待GenAI对其自主性、自我效能感和写作所有权的影响；RQ3，哪些情境因素影响学习者使用GenAI及其英语写作中的能动性感知。
二、研究设计与关键方法
研究采用解释主义—建构主义范式下的多案例质性设计（multiple-case qualitative design）。研究对象为中国江苏省一所新升格高职院校必修大学英语课程中的12名大一学生，通过两阶段目的性抽样（purposive sampling）选取：第一阶段为课程嵌入的抽样筛选，175名学生完成国庆假期论证文写作任务并撰写简要反思日志，据此初步识别三种GenAI参与模式；第二阶段经伦理审批与知情同意后，从三种模式中各选取4名学生作为正式研究案例。数据收集采用三角化设计，包括半结构化深度访谈（每场约60—90分钟，双语协议共20题）、教师辅助课堂观察、每周反思日志、最终写作文本及GenAI交互日志，另有两名教师作为补充信息提供者。数据分析采用基于案例的反思性主题分析（reflexive thematic analysis），先进行个案内分析再进行跨案例主题开发，编码结合演绎策略（以班杜拉四种能动性属性为敏感化概念）与归纳策略（捕捉目的性提示、反应性修改、复制粘贴依赖等涌现模式），使用NVivo 12组织数据并辅以人工备忘录。研究遵循《赫尔辛基宣言》，研究方案已向所在院校社会科学研究办公室备案，所有数据匿名化处理并存储于加密服务器。
三、研究结果
4.1 RQ1：作为过程的能动性参与
4.1.1 策略性编排者：目的性提示与批判性调节。 通过GenAI交互日志和访谈发现，Yunqing、Rainbow、Fan和Alan四名学习者将控制分布于任务全程：Rainbow在写作前明确设定六级作文标准并要求AI按此批阅，阅读初稿后以“词汇太高级、超出自身水平”为由拒绝并重新提示限制用词；Alan以“大一学生”身份校准输出；Yunqing要求语言符合其材料成型专业特点；Fan对照文献检查AI内容并要求“严谨、不要自创”。这些学习者将GenAI输出视为待评估和改编的临时材料而非成品。
4.1.2 反应性优化者：反应性修改与涌现性控制。 通过访谈和反思日志发现，Qiyue、Lily、Lin和An四名学习者主要在草稿出现后行使能动性：Lily“边写边用AI”，但当例子不符合个人兴趣时要求替换并自行提供生活素材；An让AI生成大纲因其“逻辑清晰充实”后再自己写作并选择性修改。这种模式可理解为策略性依赖而非简单被动，是对有限英语水平、任务难度和时间压力的务实回应。
4.1.3 被动依赖者：复制粘贴依赖与最小所有权。 通过课堂观察和访谈发现，Kai、Keqing、Mo和Ammo四名学习者几乎未让能动性属性进入写作过程：Kai在第三周课堂中上传任务要求、请AI生成完整感谢信、直接复制提交且未修改；Keqing坦言“全部是AI的东西”；Mo表示“没有什么想法，全部依赖AI”。意向性被让渡，GenAI取代了写作本身而非提供支持。
4.2 RQ2：对自主性、自我效能感与所有权的感知影响
4.2.1 增强的自信与任务控制（策略性编排者）。 访谈和反思日志显示，四名策略性编排者将GenAI描述为降低启动门槛、提升自信的工具：Yunqing从害怕写作转为“越写越熟练”但仍会进一步修改；Fan将AI中的好词好句摘抄到笔记本备用；Rainbow“反复修改AI生成的东西，将其视为草稿而非成品”。自信建立在修改而非AI文本的可得性之上。
4.2.2 波动的控制与作者身份模糊（反应性优化者）。 访谈显示，四名反应性优化者虽修改AI输出，但对最终文本是否属于自己的判断仍不确定：Lin署名自己但“内心总有点心虚”，认为“思想内核是我的，AI只提供字词句”但又承认“AI的影响更大”；An建议署名AI因为“结构基本上是AI生成”；Qiyue在日志中写道AI输出“非常强大，让我自愧不如”，有时带“人机味”需要去除。GenAI支持了任务完成却削弱了所有权感和独立发展感。
4.2.3 情感焦虑与作者身份衰退（被动依赖者）。 访谈和日志显示，四名被动依赖者在使用GenAI时伴随焦虑和作者身份弱化：Keqing因“语言基础非常欠缺”而“被AI牵着鼻子走”；Kai采用AI输出“同时也会有焦虑感”；Mo既因AI生成完整作文“省去很多麻烦”而开心，又因“啥也没学到”而焦虑；Ammo在日志中写道使用GenAI“高效又轻松”但“内心有罪恶感”，担心四级考试无法使用AI时“可能就完了”。
4.3 RQ3：学习者能动性的情境动态
4.3.1 清晰愿景与能动性韧性。 访谈显示，四名策略性编排者将英语学习与具体未来目标关联：Yunqing和Rainbow备考专转本考试（CET-4成绩占总评17%），Yunqing还联系外贸工作和“体验不同国家生活”的愿望，Fan将英语价值定位于国际游戏交流。持续参与反映的是感知有用性而非固定特质。
4.3.2 冲突的未来与迷失的二语自我。 反思日志显示，Kai、Lin和An虽认识到英语的潜在价值，但因未来规划不确定而削弱参与：Kai在日志中记录从“必须学好英语参加专转本”到“上了几天觉得没劲，不想转本了，专科毕业也能进工厂”的心态反复。不确定的未来路径导致学习者或脱离英语学习，或依赖GenAI进行低投入的任务完成。
4.3.3 感知自卑与习得性无助。 访谈显示，12名学习者中有8人听说过“职校生写不好英语”的说法：Lin提到网上“学历歧视”；Keqing回忆“爸爸说学英语没用”；Kai认为“GenAI太强大，感觉自己永远写不出那么好的文章，学英语实在没啥盼头”。环境贬损固化为个人自卑信念，进而驱动依赖，工具不仅提供帮助还使自身局限更加可见，从而降低自信并强化依赖。
四、讨论与结论
讨论部分指出，GenAI的影响并非均质：对策略性编排者而言，GenAI充当认知伙伴，能动性贯穿全过程；对被动依赖者而言，同一工具引发了可称为“元认知放弃”（metacognitive abdication）的现象——规划、监控和承担文本选择责任的意愿降低；反应性优化者则介于两者之间，能动性在不同阶段不同程度地参与。研究质疑了文献中部分技术中心主义假设——即能动性会随更好的界面、提示训练或所有权导向设计而自动产生——认为在情感资源匮乏的学习者身上，这些措施并不充分；决定性的障碍不是学习者能否操作GenAI，而是他们是否有质疑它的信心和安全感。数字鸿沟在此是心理性的而非接入性的。
研究提出三点教学转向：在评估方面，通过过程证据（带修订痕迹的草稿、接受或拒绝GenAI建议的简要理由）使能动性可见，而非仅看最终质量；在反思方面，引导式日志帮助学习者命名被胁迫、依赖或自信增长的时刻；在教师发展方面，培训应超越提示技术，延伸到培养声音和支持不确定条件下自我调节的指导能力。政策层面，提升职业教育正式地位虽必要但不充分，还需解决高职学习者情感与语言边缘化问题，将英语视为完整职业项目中的发展组成部分，并配置持续写作支持、个别指导和以人为本的GenAI素养资源。
结论部分总结：GenAI更像学习者既有自我信念的放大器而非均质化工具。自我效能感强者选择性地使用它，在保持作者身份的同时支持规划与修订；自我概念脆弱者更常将判断让渡给它，以声音为代价；中间群体则在两者之间移动。反直觉的是，更高质量的AI输出有时增加顺从，并以流畅文本掩盖依赖。正如Popenici和Kerr（2017）所言，“教育本质上是以人为本的事业，而非以技术为中心的解决方案”。对这些学习者而言，能动性的障碍与其说在于技术，不如说在于一种固化的学业自卑感。若不加以解决，GenAI便成为绕过认知挣扎的途径，而非穿越它的脚手架。因此教学任务本质上是人的任务：帮助较弱的EFL写作者质疑和修改AI输出同时保持作者身份，并重视写作过程而非仅评估最终产品。研究结论的适用范围受限于其设计边界：单一资源充足的发达地区院校、研究者兼任教师与分析者的双重角色、单一课程生态，以及未对主要中文母语工具（如豆包和DeepSeek）进行系统比较。跨区域、纵向、多课程和工具比较研究将检验结论的推广程度。GenAI并不决定谁成为有能动性的EFL写作者；它揭示并强化学习者带入任务的东西。通往能动性的更可靠路径仍然是人的路径：认可、引导与信任，GenAI在其中是支持性的但次要的脚手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