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义可理解性对诗歌中韵律-句法交互作用的时间进程具有调节作用：一项ERP研究

《Journal of Neurolinguistics》：Semantic comprehensibility modulates the time course of prosody-syntax interactions in poetry: An ERP study

　　

•句法加工与古典诗歌中的诗律节奏相互作用。
•语义可理解性调节了节奏—句法相互作用的时间动态，从而为交互式假说提供了支持。
•三阶交互效应可由N100、P300及CPS后负波所反映。

引言

有效的句子理解需要多个子系统的协调配合，包括句法、韵律和语义。该领域的核心问题之一是：句法结构建构是否独立于其他子系统运作，还是持续受到与非句法表征（如韵律或语义）相互作用的约束。两种有影响力的理论假说对此做出了不同的预测。模块式假说认为，早期的句法结构建构在很大程度上是自主的，在初始解析过程中受到韵律和语义信息的影响有限（Clifton et al., 2003; Ferreira & Clifton, 1986; Fodor, 1983）。与此相对，交互式假说则主张句法加工持续地与其他语言成分进行整合，包括在结构建构的最初阶段（Beach, 1991; Eckstein & Friederici, 2006; Trueswell et al., 1994）。

尽管两种假说都获得了实证支持，但现有证据主要来自普通句子的研究，且主要聚焦于与信息相关的韵律线索（如重音和语调）如何影响句法加工（Eckstein & Friederici, 2005, 2006; Glushko et al., 2022; Kjelgaard & Speer, 1999; Schneider et al., 2024）。例如，在句子"The red car is mine"中，将重音置于"red"上可能提供一个韵律线索，该线索并不对应主要句法边界。然而，这类线索通常由说话人的交际意图和信息结构决定，而非由语言系统的固定结构属性决定。因此，既往研究主要揭示了依赖语境的韵律信息如何与句法加工相互作用，而非句法加工本身是否能受内部组织的韵律框架影响。

节奏是韵律的一个独立维度。作为语言的一种具有周期性和可预测性的组织属性，节奏提供了一种相对独立于说话人即时交际目标的时间结构（Abercrombie, 2019; Pike, 1945）。值得注意的是，N100是一种在约100毫秒处诱发的负向脑电成分，被认为与句法再分析需求增加相关（Malaia et al., 2009）；当韵律框架与句法结构不匹配时也观察到该成分（Zhang & Zhang, 2019）。这一发现提示节奏可能在早期阶段即影响句法加工。如果观察到这种早期调节效应，将有力证明句法加工并非模块化的，而是与韵律信息存在动态交互。因此，节奏为检验句法自主性提供了一个理论上更为干净的测试：如果句法加工对韵律框架敏感，这类证据将表明句法能够在在线加工过程中整合具有时间可预测性的非句法信息，从而对强模块式的语言加工假说构成直接挑战。

然而，直接考察节奏对句法加工的影响仍然困难。在普通句子中，操纵节奏与句法的关系通常需要研究者人为插入韵律停顿（B?gels et al., 2010）。这类操纵不可避免地使节奏错位与声学异常相互混淆，难以确定观察到的效应究竟反映了节奏模式对句法加工的真实调节，还是仅仅反映了对意外声学信号的检测。电生理证据表明，P300对意外事件高度敏感（Polich, 2007），且对节奏预期的违反会调节P300成分（Bouwer et al., 2014; Cason & Sch?n, 2012）。因此，在使用人为韵律停顿的研究中，P300的调节可能反映的是对声学异常的检测，而非节奏对句法加工的真实调节。这一混淆限制了过去研究在模块式与交互式假说之间作出判定的能力。交互式假说可以将观察到的效应解释为节奏信息影响句法加工的证据，而模块式假说则可能将其归因于对信号失真的反应。反之，效应的缺失会从模块式视角支持句法自主性，而交互式假说则可能主张节奏加工的中断阻碍了自然整合。因此，一个关键且尚未解决的问题是：在不引入声学失真的情况下，一种自然产生的韵律框架能否影响句法加工。回答这一问题将为检验两种竞争性假说的预测提供一个直接且具有理论启发性的测试。

要解决这一理论争论，需要一个韵律框架独立于句法组织而建立的言语环境。古典诗歌提供了这样的环境，因为诗律节奏并非在线从句法生成，而是受体裁特定的韵律惯例约束。具体而言，诗律节奏由层级组织的节奏单元构成，这些单元界定了一行的时间组织（Feng, 2011; Liberman & Prince, 1977）。尽管这些单元在不同语言中有所差异，但中国古典诗歌尤其适用，因为其韵律框架由基于字位的节奏单元明确界定，这些单元形成固定模式并规定节奏边界的位置。例如，五言句通常遵循"2+3"的节奏模式（如：白毛/RP 浮绿水，"/RP"表示节奏边界），而七言句遵循"4+3"模式（如：疑是林花/RP 昨夜开）（Chen, Gu, & Scheepers, 2016; Li & Yang, 2010）。此外，电生理研究在古典诗歌理解过程中观察到在节奏边界处出现闭域正移（Closure Positive Shift, CPS）成分（Li & Yang, 2010, 2016），该成分已被证明与普通句子中的韵律短语边界加工相关（Itzhak et al., 2010; Li & Yang, 2009; Pauker et al., 2011; Steinhauer et al., 1999）。

重要的是，这一韵律框架独立于句法约束。中国古典诗歌在句法组合上允许更大的灵活性，从而自然地形成了句法边界与传统韵律边界或对齐或错位的情形（Lei, 1984; Wang, 2009）。例如，诗句"秋风凛凛月依依"（直译：秋风凛冽月色朦胧）的句法边界位于第四字之后，与韵律边界对齐。相比之下，在"疑是林花昨夜开"（直译：疑是林中花在昨夜绽放）中，句法边界出现在第二字之后，而常规韵律边界则出现在第四字之后。这种错位并非由实验操纵或强调、对比等交际意图所诱发，而是诗歌体裁的合法结构属性。因此，中国古典诗歌为考察既有韵律框架何时及能否影响句法解析提供了一个生态效度较高的环境。

除了韵律边界与句法边界的对齐或错位之外，中国古典诗歌还引入了另一个可能影响句法加工的重要因素：语义可理解性。既往研究表明，汉语中的句法加工自主性较弱，且与语义表征高度交互，部分原因在于形态标记有限和语序灵活（Hoosain, 1991; Yang et al., 2010）。神经生理研究已显示，在汉语句子加工过程中句法与语义表征高度交互（Luke et al., 2002; Wang et al., 2013; Zhang et al., 2024），且语义和韵律信息共同影响诗歌理解（Chen, Zhang, et al., 2016）。据此，语义可理解性可能决定韵律框架在多大程度上约束句法加工。阐明这一潜在调节作用对于刻画诗歌感知过程中节奏与句法加工的机制至关重要。

本研究考察了在中国古典诗歌感知过程中句法加工是模块化的还是与韵律框架动态交互，以及语义可理解性是否调节这一效应。我们采用了一种三因素混合设计，其中语义可理解性（高 vs. 低）为被试间因素，节奏模式（4+3 vs. 2+5）和句法结构（4+3 vs. 2+5）为被试内因素。语义可理解性通过选取经评定为高或低可理解性的诗歌材料加以操纵。在每个语义可理解性组内，句法结构与节奏模式的组合形成四种实验条件。在参与者聆听七言绝句时，我们记录脑电数据，并考察每行三个关键位置上的事件相关电位（ERP）反应：第二、第四和第七个关键字的结束时点，这些位置对应关键的韵律与句法边界。

为实现研究目标，分析主要聚焦于在高、低语义可理解性条件下，句法结构效应在两种节奏模式之间的差异，以及这些效应在三个关键字位置上的时间动态。根据交互式假说，节奏信息与句法信息灵活交互，且该交互进一步依赖于语义可理解性。具体而言，该假说预测存在显著三阶交互效应，即"节奏模式×句法结构"的交互在高与低语义可理解性之间存在差异。在该假说下，当语义通达充分时，韵律框架应迅速调节句法加工，因此当句法结构与节奏模式错位时，可能出现在第二关键字处早期时间窗内的一个更负向的波（如N100）。当语义通达受限时，这种调节应延迟到较晚的加工阶段，可能反映在较晚的ERP成分中或在第四和第七关键字处。与之相对，根据模块式假说，初始句法分析是自主的，节奏模式不应影响它，语义因素也不应系统性地改变节奏与句法加工的时间进程。因此，既不应观察到节奏—句法交互，也不应观察到三阶交互。

部分片段

参与者

样本量由既往关于句法与韵律交互的脑电研究（Eckstein & Friederici, 2005, 2006）以及使用G*Power（Faul et al., 2007）进行的额外先验功效分析确定。该分析表明，每组至少需要34名参与者，方能通过双尾配对样本t检验（中等效应量dz=0.5，α=.05，功效=0.80）检测预期的韵律—句法交互效应。考虑到刺激材料为诗歌且需要……

行为学结果

排除反应错误（高、低语义可理解性组分别为0.81%和1.09%）、反应时超过7000毫秒或短于200毫秒（分别为1.99%和1.67%）以及反应时落在组内均值±2.5个标准差范围之外（分别为3.21%和2.87%）的试验，剩余试验纳入后续分析。

对反应时进行三因素混合方差分析，结果显示语义……

讨论

本研究利用中国古典诗歌固有的固定节奏模式，揭示了语义可理解性对节奏—句法交互作用的动态调节。结果表明，语义可理解性显著调节了第二、第四关键字处的节奏—句法交互作用。具体而言，在高语义可理解性条件下，在常规4+3节奏下出现早期句法加工差异（N100，约60–128毫秒）。

结论

本研究证明，中国古典诗歌固有的韵律框架可以灵活调节句法加工的时间进程。这一调节效应依赖于语义可理解性，如不同可理解性水平下节奏—句法交互作用表现出不同的时间动态所示。在高可理解性条件下，该交互表现为早期的失匹配检测（N100）；而在低可理解性条件下，则延迟到较晚……

贡献声明

伦理声明

所有参与者或其法定代理人均已书面知情同意参加本研究并发表文章，且已尊重参与者的隐私权。本研究遵循研究所在地相关的法律、监管框架与指南，符合《赫尔辛基宣言》要求，并已通过[心理学系]人类研究伦理委员会的批准。

利益冲突声明

作者声明不存在任何可能影响本文所报道工作的已知竞争性经济利益或个人关系。

致谢

本研究获中国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批准号：24&ZD251）资助，由张清芳主持；并获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及中国人民大学科研基金（批准号：23XNH082）资助，由周静主持。